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蔻德罕見病中心）

在中國，亨廷頓病患病率約為十萬分之四至十萬分之六。與此同時，具備相關診療經驗的專科醫生仍較為稀缺，罕見病“患者難求、專家更稀”的情況依然存在。許多患者輾轉多地看診，卻難以確診，耽誤病情。

亨廷頓病主要有三大癥狀，一是病人會出現以舞蹈樣動作為主的運動障礙；二是隨著病情進展，病人可能會出現精神行為異常，如躁狂、焦慮、抑郁等，有的病人甚至會因抑郁而突然自殺；三是部分病人會出現認知功能下降，從記憶力下降開始，慢慢發展到跟家人溝通困難。

如何讓亨廷頓病群體獲得及時的診斷，有效的治療，及充分的社會支持？十年來，中國罕見病患者診療可及性已有了相當改善，氘丁苯那嗪等對癥藥物已經進入了醫保雙通道，但依然存在疾病診斷不及時、患者病恥感重、患者家庭因病致貧等情況。吞咽困難、營養不良、肺炎導致并發癥等情況也仍需要被重視。值此國際亨廷頓舞蹈癥關愛日之際，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長期深耕亨廷頓病臨床與研究工作的專家商慧芳教授，分享了她多年來的診療經驗，也希望借此讓更多公眾看到這一群體。

這是蔻德罕見病中心「國際亨廷頓舞蹈癥關愛日」系列報道的第二篇。

確診困難，

基層識別疾病能力應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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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09年起，商慧芳教授參與推動中國亨廷頓病協作網絡的建立。這一以專科醫生與醫療機構為主體的平臺，在國內多個城市設立臨床中心，致力于資源共享與多中心協作研究。四川大學華西醫院是最早參與的單位之一。盡管如此，她仍然感到，公眾及基層醫療體系對亨廷頓病的認知仍然不足。

首先，許多病人依然很難被及時識別、確診。她記得今年4月份的一位成都附近市縣來訪的患者，癥狀出現長達四年后才確診。到如今舞蹈樣動作已經較為明顯，失去了早期進行藥物控制的機會。

這位病人一度發現自己的記憶力下降，全身不自主運動越來越多，但家人沒太在意，當地醫院也只是診斷為抽動障礙，“基因檢測其實已經推廣多年，但仍有患者沒有及時完成，這說明識別環節還有提升空間。”

商慧芳教授惋惜地說，如果早期就能開始用藥，對癥狀進行干預，患者幾年的生活質量應該能更好一些，這位病人現在已經退休，但心里感到自卑，已經不太愿意出門。商慧芳教授接診的亨廷頓病患者往往病程已經比較久了，而如果早發現、早控制，生活其實可以少受點影響。

根據風信子亨廷頓舞蹈癥關愛中心估計，亨廷頓舞蹈癥患者群體在中國約為30000人，但得到正確診斷人數只有3000人，比例不到40%，平均診斷需要4年或更久，其中，得到合理康復和照護的患者人數更少。

商慧芳教授說，抽動障礙是常見的誤診方向，年紀更大的患者還可能被視為中風，或者出現符合阿爾茲海默癥癥狀的認知功能損害。還有不少患者最開始是骨折被送進醫院，會診時才確診——骨折是舞蹈樣動作常見的意外后果。

而年輕患者可能先以精神癥狀起病。比如曾有患者出現被害妄想，一直認為愛人有外遇，甚至嚴重影響了家庭關系。病人首先到精神科看病，商慧芳教授在會診中，仔細詢問其家族史，也觀察到其輕微的身體不自主運動，才排除了精神分裂的診斷。

青少年亨廷頓病患者還可能根本不出現身體動作。這時候，詢問家族史就變得更重要。

這也體現了亨廷頓病患者癥狀的異質性，即不同患者的差異性可能非常大，識別需要較豐富的臨床經驗。對此，商慧芳教授認為，基層醫院醫生還是要首先做到識別患者經典類型，面對舞蹈樣動作，能意識到要把亨廷頓病作為一個鑒別診斷的類別，從而敦促疑似患者到專科醫院就診，“不視而不見，就已經是進步了一大半了。”

控制舞蹈樣動作，

遵循劑量滴定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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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專科醫院確診是第一步。患者與家庭還有漫長的病程控制、藥量調整、康復護理、心理調節的路要走。由于亨廷頓病目前尚無根治的療法，許多患者及家屬都容易陷入悲觀情緒，因病致貧的情況也并不少見。

在這個過程里，醫生能做的第一步是確保與患者充分溝通，首先控制好其舞蹈樣動作。

商慧芳教授最主要選用的對癥藥物是氘丁苯那嗪（“安泰坦”）。只要選擇了合適劑量，這款藥物可以控制大部分病人的舞蹈樣癥狀。

氘代丁苯那嗪片2017年在美國上市。2019年，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將其納入優先審評審批名單，2020年批準用于治療與亨廷頓有關的舞蹈病及成人遲發性運動障礙。2023年，在更新了的《中國亨廷頓病診治指南》里，氘丁苯那嗪和丁苯那嗪都被列為一線治療藥物。

商慧芳教授說，氘代丁苯那嗪可及性較好，可以通過醫保雙通道報銷，另一方面，作為丁苯那嗪的同位素異構體，氘代丁苯那嗪半衰期延長約1倍，每天只用給藥2次而不是3次，劑量也更小，讓給藥更方便。此外，副作用以及與其他藥物間相互作用都比較少。

但給藥也要遵循劑量滴定原則，也就是說從小劑量起始，根據患者用藥情況逐步增加劑量，以尋求患者個體化的最佳用藥量。在商慧芳教授的臨床經驗中，這個過程一般要有1-2個月。

她強調，必須從首次用藥起就讓病人建立心理預期。“有時候病人覺得吃著沒效果，往往是因為還沒加到能發揮作用的最佳劑量；也有的病人比較心急，劑量加得特別快，出現嗜睡、頭昏、疲倦、靜坐不能等不良反應，從而感到心慌，反而無法堅持用藥。”她解釋道。

良好的醫患溝通是取得治療效果的重要前提。商慧芳教授還記得，有一位患者從50多歲第一次確診起，十多年內都定期調整用藥，規律隨訪，每年做病情定量化評估，病情也得到了較好的控制，直到去世。她看到了患者一直有較好的生活質量，也多了一份積極的期盼。

面對患者在精神、認知方面的癥狀，與患者家屬的溝通就更重要了。亨廷頓病患者可能產生幻覺和被害妄想，或者脾氣暴躁，還有患者出現睡眠障礙，這些都會給照護者帶來很大困擾。這時候，醫生可以針對性給出用藥或生活調整的建議，又或者只是聽家屬“吐吐苦水”，也能給這些家庭提供些慰藉。

分級診療，

長程管理，學習與疾病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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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目前亨廷頓病并無特效藥物，有診療能力的醫生又往往在各省會城市和一線城市，許多患者家屬不僅要照顧病人，還需要帶他們來醫院隨訪復診，都意味著時間和金錢的成本。

這時候，分級診療制度和日常化的康復護理有著重大的作用。

“確診后，患者在相應中心建立完整檔案，根據疾病嚴重程度進行定量化評估，制訂診療方案，然后就可以回到當地醫院，進行后續長程管理。后續再隨著病情進展，每年回來做一次規律隨訪。”商慧芳教授解釋道。

更多的工作其實在家中、在患者的日常中發生。比如，亨廷頓病患者的吞咽問題其實是照護當中的一大痛點。當大腦神經退變導致的咽喉肌肉協調性問題到達一定程度，患者就只能吃流食。即使如此，一旦照料不到位，患者嗆到了，還會有肺部感染發熱的危險。并發癥嚴重時，年齡大、病情重的患者就可能不幸離世。

對此，商慧芳教授也建議進行針對性的康復訓練。她說華西醫院配備了專業的康復師，也可以給病人進行專業指導，讓其在家中開展訓練。

圖說：商慧芳教授團隊程揚帆醫生面向患者展開的科普分享里，介紹了緩解肌張力障礙導致的肌肉僵硬的訓練建議

康復師還會對居家設施進行評估，比如建議將家里桌腳和門框等鋒利的邊緣包裹起來。此外，針對患者營養不良的情況，商慧芳教授也建議患者利用醫院營養科資源，后者可以為患者提供飲食建議，多攝入高熱量、含蛋白質和維生素的食物，來盡量維持體重。

商慧芳教授團隊也在研究中發現，睡眠障礙作為常見且顯著的非運動癥狀，對患者及其照料者的生活質量造成了重要影響。病癥導致患者腦部結構和功能改變，直接破壞了大腦的睡眠-覺醒調節系統，而運動癥狀和精神癥狀又會進一步加重睡眠問題。

對此，商慧芳教授也建議患者在白天多曬太陽，多聊天，盡量不打瞌睡，來改善晚上入睡難的問題。

而隨著患者病程發展、癥狀加劇，商慧芳教授提示，神經內科、精神科、康復科和營養科醫生的協作對于患者而言，也會更加重要。

關注患者生存質量，

需要醫院社會共建支持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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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一些時候，并發癥會依然會突然奪去患者的生命。

她記得另一位16歲的青少年亨廷頓病病人，來訪時主要出現肌強直（肌肉持續處于緊張、僵硬狀態）癥狀，已經不能上學了。商慧芳教授結合其家庭史，先給40多歲父親確診——在此之前父親一直都被診斷為脊髓小腦功能失調，但其實已經發病了好幾年。

于是，母親要開始同時照顧兩個病人——疫情期間，還爭取到醫院幫兩人開藥。可是兒子的疾病進展惡化得太快，很快出現了癲癇——這是青少年型患者常面臨的問題之一，由于亨廷頓病令大腦退變加重，癲癇的控制更為困難；同時由于運動障礙愈發嚴重，患者只能臥床休息，吞咽困難，又導致繼發肺部感染——全球范圍看，肺部感染被認為是亨廷頓病患者常見死亡原因之一。

患者家屬愿意將這個案例分享出來，在醫院的患者教育講座中為更多家庭帶來警醒。可是這位少年的不幸已經久久留在了商慧芳教授心里。很多時候，患者不僅需要對癥藥物，更需要精心的照護，需要更多社會力量的支持。

在上面這位雙患者家庭里，家中已經沒有了勞動力，還要承擔藥物開銷——雖然醫保雙通道能提供大約60%-70%的報銷額度，已經大大減緩了患者壓力，但是當用藥劑量較大，病人的自付開支對于常年用藥的失業群體來說，也是沉重的負擔。

有家庭甚至因此而無法保證用藥：有不止一位患者曾對商慧芳教授說：藥的控制效果很好，但費用太高了，無法長期承受；還有患者犧牲控制效果，出于經濟壓力，而請求醫生減少劑量。

對此，商慧芳教授提出，一些城市推出的普惠性保險能幫患者分擔部分藥費，但更多社會資源和關注的介入也必有助益。

醫院系統也在盡其所能為患者提供更多支持。前述患者教育講座就是這樣的一個平臺，華西醫院的醫生每個月舉辦一到兩次線上活動，不僅僅對患者及家屬進行疾病基礎知識的培訓，也讓患者家庭們有機會認識彼此，抱團取暖。

2025年，商慧芳教授還推動了一項注射液治療I期臨床研究在華西醫院神經的實施。她預告稱，很快，醫院將啟動另一項有關基因矯飾療法的臨床試驗。“將來會有越來越多的療法投入試驗，亨廷頓病在所有遺傳病中間，還是走得更快一些的。”

專家介紹

商慧芳

教授/博士生導師/華西醫院神經內科副主任/主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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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帕金森和運動障礙協會亞太區委員會后任領導委員會領導

國家衛生健康委罕見病診療與保障專家委員會委員

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學會腦認知與健康分會副主任委員

中華醫學會神經病學分會遺傳學組副組長

中國醫師協會神經內科分會帕金森病及運動障礙學組副組長

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罕見病分會副主任委員

中華醫學會神經病學分會肌萎縮側索硬化協作組副組長

四川省醫學會罕見病學專委會主任委員

四川省預防醫學會神經變性疾病防治分會主任委員

四川省醫學會神經病學專委會帕金森病和運動障礙病學組組長

四川省學術技術帶頭人、四川省衛生健康領軍人才、四川省萬人計劃“天府名醫”、2024年年成都市重大人才

擅長帕金森、老年癡呆、運動神經元病等神經遺傳變性病及運動障礙病的診治

擅長肉毒毒素注射神經疾病

負責多項自然科學基金和省部級課題、發表SCI論文300余篇、編寫書籍多部

《Translational Neurodegeneration》、《Parkinson&Related Disorder》、《European J of Neurology》雜志編委

《Frontier in Neurology》movement disorder副主編

《Clinical Parkinson & Related Disorder》雜志主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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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uifang S, Pei Z, Burgunder J, E01?Huntington's disease in China, Journal of Neurology, Neurosurgery & Psychiatry 2010;81:A21.

2. “亨廷頓舞蹈癥群像：遺傳陰影下的不治之癥”

http://www.banyuetan.org/chcontent/sz/szrw/2017823/234596.shtml

3. “恩華藥業獲得梯瓦VMAT2抑制劑氘丁苯那嗪片中國大陸獨家商業化權益，針對亨廷頓病”

https://synapse.zhihuiya.com/blog/enhua-pharmaceutical-obtained-the-exclusive-commercial-rights-and-interests-of-deuterobutylbenzazine-tablets-a-tiva-vmat2-inhibitor-in-chinese-mainland-for-huntingtons-disease

4. “亨廷頓病與睡眠：一個需要被關注的癥狀”

https://mp.weixin.qq.com/s/S_Gf6coMfMLtgyYRl3-InA

5.“亨廷頓病相關臨床試驗招募”

https://mp.weixin.qq.com/s/BxEsjLzwnAGGXEsgCNYr4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