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北京警方通報了一件事。

劉某（男，26歲）和江某某（女，24歲）在朝陽區(qū)某路旁，自導自演了一出“盲人在盲道行走被電動自行車撞擊并遭騎車人斥責”的戲碼。視頻里，盲人女孩被撞倒，肇事者還罵罵咧咧：“干啥呢不看路”“什么盲道”。

這戲演得挺真。視頻5月9日發(fā)布后，迅速引爆全網(wǎng)，話題閱讀量超千萬。連歌手薛之謙都在演唱會上公開聲援“受害女孩”。北京交警、交通委等部門介入調(diào)查，各大媒體紛紛轉(zhuǎn)發(fā)。

然后，反轉(zhuǎn)來了。

警方一查，全是假的。兩人為吸粉引流、博取關(guān)注、牟取私利，精心策劃了這場戲。現(xiàn)在，他們被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抖音賬號“抱抱盲兔”（粉絲139.9萬）被禁止關(guān)注，作品全部清空。

這事讓我想起2005年，我剛進報社當實習生時遇到的一件事。

老師讓我去采訪兒童醫(yī)院門口的一對求助的母子。母親跪在路邊向周圍人求助手術(shù)費，孩子患有腦積水，頭部腫脹的像大冬瓜，孩子躺在母親懷里有氣無力地呻吟，圍觀群眾里三層外三層，不時有路過的人，往母子前面的盒子里放點錢，有一元，兩元，五元，還有幾張五十和一百元的大鈔。

我擠進人群，湊到母子面前，表明身份后，開始采訪，孩子當時兩歲多一點，據(jù)母親說，診斷出腦積水，需要做開顱和整形手術(shù)，費用大概要二十萬左右。他們來自安寧某地，在醫(yī)院門口跪了不到一周，湊了幾百元……看著這些素材，我陷入了沉默，明顯有幾處不符合常識。首先，目測母親的年紀過于大了，更像是外婆。

從我到現(xiàn)場觀察到近距離采訪，至少隔了半小時以上，孩子能一直昏睡，中途沒有醒過。我提出，寫一愛心報道，動員廣大讀者和好心人為他們發(fā)起更大的募捐。但是要請孩子“母親”出示孩子的出生證明或者戶口本，她讓我到安寧某地某村去打聽，“當?shù)厝硕贾馈薄?/p>

當我問出這個問題，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附和，“對啊，拿出來啊?！贝饲?，眼神一直悲苦的“母親”，眼神突然犀利起來，充滿了防備和敵意，反過來質(zhì)問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要干什么？她的舉動，引起了圍觀群眾的騷動，“騙人的”，“拿出證據(jù)來”……隨著人群中聲音越來越大，“母親”明顯慌了，放下孩子開始收拾面前盒子里的錢，邊揣進口袋邊厲聲對我說：“你別煩我了，趕緊走開……”說完，抱起孩子沖出人群，頭也不回的消失在街頭巷尾。

圍觀的人群轟的一聲，作鳥獸散去。留下我在原地，獨自尷尬，那一刻，我有些茫然，又有些自責，是不是不該問她這個問題，會不會好心辦了壞事？

第二天，第三天，我連著去醫(yī)院門口，沒有找到這對母子。第四天，我還是去找了，還在同樣的位置，這對母子又出現(xiàn)了，“母親”仍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孩子仍然昏睡。我遠遠地看著，沒有湊到前面去，竟有一種解脫感，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按說，我應(yīng)該調(diào)轉(zhuǎn)筆鋒，寫一篇揭露騙局的報道，可我沒有。我不覺得遺憾，也沒有負罪感，如果我寫了這篇報道，即使發(fā)出來又能怎么樣呢，孩子的治療費誰出，孩子誰來照顧，萬一是我錯了，他們就是真的母子呢？

我回去像帶我的老師陳述了現(xiàn)場，但沒有全盤托出我的想法和顧慮，老師有些不悅，一個簡單的愛心報道，怎么被我弄得跟一場陰謀似的？他叫了另一個實習生，再一次去了現(xiàn)場，第二天一篇攝影報道見報了，老師帶了另一位實習生的名字，還特意告訴，這次就不帶我的名字了，因為要帶通訊員的名字，一篇小報道署名的人太多影響不好，我連忙擺手，表示無所謂，甚至向老師表達了感謝，幸好沒帶我名字。

后來，報社招聘考試，我面試成績墊底，沒有轉(zhuǎn)正，從此一別兩寬。

前段時間，聽說原來那家報社的光景不太好，老師的工資降了很多，還常被拖欠，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二十年后，騙術(shù)從街頭升級到了云端，但內(nèi)核沒變，都是利用人們的善心。只是當年還需要一個真孩子跪在街頭，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劇本和一臺攝像機。

“抱抱盲兔”這個賬號，自稱“一級視力障礙”“后天失明”，發(fā)布了大量以盲人第一視角體驗生活、接受他人幫助為題材的視頻。在“盲道被撞”被證實為擺拍后，其此前發(fā)布的多條“善意”視頻的真實性遭到普遍懷疑。賬號背后有明顯的商業(yè)運營痕跡，是典型的“賣慘”起號套路。

這不是孤例。近期，一段“新人婚禮當天被婚車丟棄高速口，賓利車主仗義相助”的視頻，被證實為虛假擺拍。一條“在云南深山救助流浪女子”的短視頻也被警方證實為擺拍。

短視頻行業(yè)已形成“弱勢群體正能量”的內(nèi)容流水線。上游有MCN機構(gòu)批量生產(chǎn)“苦情尋親”“單親帶娃跑單”等標準化劇本；中游有專人出鏡拍攝；下游將流量導入直播間帶貨或私域售課，完成變現(xiàn)。

這套模式的經(jīng)濟邏輯很簡單：在平臺的算法機制下，強情緒化的苦情內(nèi)容天然在用戶停留時長和互動率上有優(yōu)勢。一條精心編排的假視頻，因為情緒濃度更高，往往比真實內(nèi)容獲得更優(yōu)的推薦權(quán)重。

最諷刺的是，當你好心提醒這樣涉嫌違法犯罪，博主和評論區(qū)的粉絲往往會回懟你：你落伍了，你被短視頻時代拋棄了，就算是假的你又損失了什么……

是啊，我損失了什么？

我損失了對這個社會最后一點信任。

中國有8500萬視障群體，他們依賴盲道出行。而現(xiàn)實中，盲道常被車輛、雜物侵占形成安全隱患。這本是一個需要全社會關(guān)注的真問題。

但虛假擺拍消耗了公眾善意，導致真視障人士求助時遭遇“狼來了”式質(zhì)疑。已有盲人博主被大規(guī)模質(zhì)疑是否“劇本表演”。

虛假沖突掩蓋了真無障礙設(shè)施缺陷，公眾討論焦點從“如何改善盲道管理”偏移至“盲人博主是否造假”。

這才是最可怕的。

北京警方這次動了真格。本案是同期通報案例中唯一采取刑事措施的，凸顯對“惡意消耗社會善意”行為的零容忍。

但這夠嗎？

當虛假擺拍沖上熱搜，獲益的往往不只是那些違法違規(guī)的博主，平臺也會因為訪問量激增成為事實上的受益者。這種客觀存在的利益關(guān)系，要求平臺必須承擔相應(yīng)責任。

一些平臺僅憑一段“自說自話”就放任相關(guān)話題進入流量池。如果不能有效實施人工審核干預，熱搜就經(jīng)不起虛假擺拍的沖擊，很容易進入“不設(shè)防”模式。

二十年前，我在醫(yī)院門口遇到的那對“母子”，至少還需要一個孩子、一個大人，在街頭跪上幾天。

二十年后，劉某和江某某只需要一個劇本、一臺攝像機，在朝陽區(qū)某路旁演上一場戲，就能讓全網(wǎng)沸騰。

技術(shù)進步了，騙術(shù)升級了，但人性沒變。

你想博流量想火，擺拍一些家庭矛盾鄰里糾紛我都能忍。但盲人本來就是弱勢中的弱勢了，還要被你們利用被你們吸血。

大眾之所以憤怒，是因為人們本是想通過發(fā)聲讓盲人的權(quán)益變好。你們幾個吸一波流量覺得美了，以后如果真的有盲人在盲道被撞想要維權(quán)呢？

沒有你們之前這事或許簡單，有了這事之后，很多理中客只會評上一句“讓子彈飛一會”。

子彈能不能直接飛進這些人的腦袋？

善良絕對不是被用來消費的。

這個處罰我覺得遠遠不夠。建議嚴查這一批所謂的“殘疾人”UP主。我之前就覺得奇怪了，B站、抖音上近期突然冒出一大批這種盲人UP主，而且全是套路類似的“碰瓷”視頻。

現(xiàn)在看，很大概率是有MCN專門做這塊市場牟利。不然你很難想象一個行動不便盲人UP主，每天生活能夠比普通人遇到的各種爭議事件還多，這不是故意擺拍我都很難相信。

這種利益鏈和MCN不徹底打掉，光抓兩個小蝦米遠遠不夠啊。

最重要的是，這種利用殘障人士、弱勢群體身份博取流量的行為，和那些訛人的老年人一樣，非常容易因為個人行為，擴大到整個殘障人士群體受到傷害和影響。

2005年，我沒有寫出那篇揭露騙局的報道。

不是因為我不敢，而是因為我還有一絲僥幸，萬一他們是真母子呢？萬一孩子真的需要那二十萬手術(shù)費呢？

二十年后，我不再有這種僥幸。

因為我知道，當善良被一次次消費，當信任被一次次透支，最終受傷的，是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就像那個在醫(yī)院門口跪地乞討的“母親”，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因為她，有多少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再也得不到信任。

那個盲人女孩的視頻，為什么能沖上熱搜？平臺的算法，當時在給什么內(nèi)容加油門？MCN機構(gòu)批量炮制“悲慘劇本”的流水線，又運轉(zhuǎn)了多久？
現(xiàn)在，兩個小演員被刑拘了，賬號被封了。大快人心。
可那套“發(fā)現(xiàn)熱點-制造沖突-引爆流量-快速變現(xiàn)”的玩法，真的停了嗎？那些躲在賬號背后，熟練撰寫苦情劇本、計算情緒波動的操盤手們，真的收手了嗎？
真正該整治的，或許是那個“唯流量是圖”的生態(tài)。是那個讓善良成為最短缺流量，讓造假成為最快捷路徑的扭曲規(guī)則。

來源/首都網(wǎng)警、人民日報《造假擺拍，無底線博流量！北京警方通報3起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