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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蘇醒，一些胡同口、菜場邊的老面饅頭鋪前已排起長隊。在網絡社交平臺，也常常可見“為一口老面饅頭甘愿排隊倆小時”的熱議。同樣是小麥粉加水發酵，老面饅頭總能憑借濃郁的香氣、細膩的質地贏得更多偏愛，這背后藏著諸多要素的精妙協同。

老面饅頭風味由何而來

饅頭的風味并非依賴單一來源，而是由微生物代謝、原料轉化、工藝反應共同實現的。

作為傳統自然發酵劑，老面容納了乳酸菌、酵母菌等上百種微生物，它們就像一支分工明確的風味創作團隊。乳酸菌通過同型發酵和異型發酵兩種方式，以葡萄糖等六碳糖為底物，為饅頭風味帶來截然不同的貢獻。

同型發酵經糖酵解途徑生成口感柔和的乳酸；而異型發酵則通過磷酸己糖途徑代謝，生成除乳酸外的乙酸、二氧化碳等多種產物，其中乙酸既可帶來清爽酸味，又能與醇類反應生成乙酸乙酯等果香物質。酵母菌在發酵體系中同樣關鍵，一方面通過糖酵解途徑產生二氧化碳，使面團蓬松，另一方面借助艾利希途徑將氨基酸轉化為苯乙醇（玫瑰香）、3-甲基-1-丁醇（麥芽香）等關鍵香氣成分。

艾利希途徑，是指在酵母菌及部分細菌中普遍存在的氨基酸降解代謝途徑，它能將支鏈氨基酸和芳香族氨基酸轉化為高級醇，在酒類、醬油、奶酪等發酵食品的風味形成中發揮著核心作用。

商業酵母發酵劑菌種相對單一，主要為釀酒酵母，缺乏乳酸菌等菌群的協同代謝，風味自然顯得單薄。

原料與工藝為饅頭風味提供了重要支撐。面粉本身含有的己醛、壬醛等揮發性物質構成了基礎麥香，全麥粉、雜糧粉等原料還會因麩皮和胚芽的存在，釋放更多堅果香和谷物風味。

揉面時，脂肪氧化酶會被激活，與不飽和脂肪酸反應生成新的風味物質。脂肪氧化酶是小麥等谷物中含有的一種酶，揉面的機械作用力會打破面粉中殘留的細胞壁，將原本藏在里面的脂肪氧化酶釋放出來，使之與面團里的不飽和脂肪酸充分接觸，從而發揮其催化作用。這些酶會催化脂肪酸氧化，幫助構建更強韌的面筋網絡，改善面制品口感。不過，面一旦氧化過度，會產生哈喇味，影響品質。在隨后的蒸制過程中，高溫會促使2-戊基呋喃等物質含量升高，帶來獨特的堅果香。

老面饅頭風味有何不同

老面饅頭更受歡迎，與菌群多樣性帶來的綜合優勢密不可分，對比商業酵母饅頭，差異也是一目了然。

在風味復雜度上，老面饅頭的微生物菌群豐富，當前已有研究證實其能產生30余種關鍵香氣化合物。不同地域的老面饅頭呈現出鮮明的風味差異——山東老面饅頭帶有明顯的酒香和麥香，陜西老面饅頭則富含果香和甜味。這種差異源于各地獨特的地理環境所篩選和塑造的菌群結構，它們導致風味物質的代謝途徑產生差異，從而形成了獨特的地域風味。

有研究顯示，山東及其周邊北方地區的老面發酵菌群以酵母菌、乳桿菌及片球菌屬為優勢菌種，其代謝路徑傾向于通過糖酵解途徑與艾利希途徑，產生大量具有酒香和麥芽香的高級醇類，從而奠定了濃郁酒香和扎實麥香的風味基礎。陜西等地區的老面菌群中，除酵母菌外，異型發酵的乳酸菌和醋酸菌，以及具有強產酯能力的非釀酒酵母（如威克漢姆酵母）為其優勢菌種。

此類微生物能高效地將代謝產生的有機酸與醇類結合，生成乙酸乙酯、乳酸乙酯等具有水果香氣的酯類物質。此外，該發酵過程較為溫和，保留了更多的天然糖分，從而呈現出清甜果香。風味差異實質上是微生物代謝路徑在地域性環境驅動下的外在體現。

商業酵母饅頭僅能產生少數幾種風味物質，多以酵母味和基礎麥香為主，缺乏層次。相比之下，老面中的香蘭素（奶油味）、丁酸（奶酪香）等化合物，以及乳酸菌與酵母菌協同產生的酯類物質，讓風味更具記憶點。

在風味穩定性上，老面中的微生物群落形成了穩定的生態系統，即使環境略有波動，也能通過菌群間的協同作用維持穩定的風味。商業酵母饅頭受發酵時間、溫度影響較大，容易出現酵母味過重或風味寡淡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老面發酵能降解部分不易消化的成分，產生乳酸、生物活性肽等物質，讓饅頭不僅風味更佳，而且更易消化，對腸道更健康友好。

老面饅頭為何口感更佳

老面饅頭廣受歡迎，不僅在于其豐富的風味，還在于其獨特的口感，這是由其獨特的質構決定的。

質構指食品的結構狀態和力學性質，是評價食品品質的重要指標之一。在質構方面，饅頭的松軟度、彈性和細膩度主要由面筋網絡、微生物產氣和工藝控制決定。面粉中的蛋白質形成的面筋網絡就像一張彈性網，能鎖住微生物產生的二氧化碳，形成均勻氣孔。老面中的乳酸菌產生的有機酸能調節面團的pH值，使面筋結構更穩定，避免氣體逃逸，從而讓饅頭更蓬松、更有彈性。商業酵母發酵速度快，面筋網絡形成時間不足，且多為單次發酵，氣孔容易大小不均，部分區域過于蓬松或緊實，口感一致性較差。老面發酵產生的胞外多糖還能改善面團質地，讓饅頭表皮光滑、內部組織細膩 。此外，老面中多種微生物的協同作用能延緩面團老化，讓饅頭冷卻后依然保持柔軟，而商業酵母饅頭冷卻后往往容易變硬。

當然，老面饅頭的優勢也離不開工藝細節的加持。加堿量的控制就是關鍵：添加0.2%左右的堿能中和過量酸味，同時讓麥芽香、果香等風味更突出，但過量加堿會導致饅頭發黃、堿味過重，破壞風味平衡。老面饅頭的二次發酵工藝能讓面筋充分擴展，風味物質進一步積累；而商業酵母饅頭多為單次發酵，風味和質構的發育都不夠充分。

由此可見，老面饅頭受歡迎并非偶然，而是傳統發酵智慧與微生物代謝規律的完美契合。它以豐富的微生物群落為核心，以充足的發酵時間為保障，在風味復雜度、質構細膩度上都優于商業酵母饅頭。隨著現代科技對老面微生物的深入解析，未來我們或許能通過篩選優良菌株、優化復配發酵劑，讓老面饅頭的優勢得到更穩定的工業化呈現，讓這份傳統風味出現在更多家庭的餐桌上。

（文內配圖均已獲得圖蟲創意授權）

本文節選自《百科知識》2026.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