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讓戰爭繼續下去，黎巴嫩必須在華盛頓的會談中與以色列方面達成一項協議。以方要求真主黨解除武裝。可為什么這項任務不由黎巴嫩軍隊來承擔？

兩名男子分別68歲和60歲，身穿西裝，剛剛刮過胡子，額頭上幾乎看不出皺紋，仿佛一生都很少為事情發愁。但哈立德·哈馬代和穆尼爾·謝哈德在軍中服役了40年，最后都升至將軍，而他們所處的中東地區沖突頻仍。如今，這兩位退休軍官經常出現在黎巴嫩媒體上，只是很少出現在同一家電視臺。和他們平滑的額頭不同，他們的判斷并不一致。

最近幾周，哈馬代和謝哈德不斷被問到同一個問題：黎巴嫩軍隊是否終于應該嘗試解除伊朗支持的什葉派民兵真主黨的武裝？按理論說，一國的暴力壟斷應掌握在軍隊手中。但在多教派并存的黎巴嫩，軍隊的處境始終在“相當虛弱”和“瀕臨崩潰”之間搖擺。

黎巴嫩軍隊在擺脫法國統治、獲得獨立后建立，目的是維持政治穩定。那時軍隊只有幾千人。如今兵力約為70000人。但自經濟危機中貨幣崩潰以來，士兵薪水嚴重貶值，以至于幾年前軍隊總司令不得不允許他們兼職。有些人從那時起就去開出租車。軍隊裝備中有幾百輛老舊坦克，其中包括蘇制T－55。空軍則主要由3架塞斯納飛機和幾架直升機組成。

哈立德·哈馬代握手有力，在貝魯特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咖啡館里挺直背脊，配合拍照。見面地點就是他選的。這位已于2014年退休的德魯茲派將軍說話時語氣溫和。他曾負責部隊訓練。在他看來，現在軍隊必須出手。“如果不是我們，那就會是以色列人來做。”他的意思是，否則戰爭還會進一步升級。

他相信，民眾會支持這么做，什葉派中也有很多人會支持。“真主黨肯定不會把火箭彈打向自己的國家，那會是一場面對面的較量。”他堅信，只要得到外國幫助并獲得民眾支持，黎巴嫩軍隊甚至能在今年之內取勝。

事實上，3月2日真主黨武裝人員出于對其資助者伊朗的聲援，開始向以色列開火時，大多數黎巴嫩民眾都在怒斥真主黨。很多人憤怒地問：為什么要為了外國利益卷入戰爭？

接下來幾周，以色列全力反擊。迄今為止，黎巴嫩衛生部統計已有3000人死亡、9000人受傷，其中早已不全是真主黨武裝人員。以色列軍隊已進入南部，占領了68個城鎮，并在邊境附近村莊炸毀房屋。數十萬人被迫逃離。

經歷這一切之后，黎巴嫩的什葉派群體尤其再次認為，只有真主黨能夠保護他們。也正因此，他們反對黎巴嫩代表團在華盛頓與以色列方面就結束戰爭展開的談判。這是這兩個敵對國家之間具有歷史意義的會談。以色列要求真主黨解除武裝，并撤出黎巴嫩南部。

穆尼爾·謝哈德把采訪地點選在貝魯特外圍城區的一家糕點店。這位什葉派人士曾任軍事法庭負責人，幾年前還曾就海上共同邊界問題直接與以色列方面談判，那條邊界穿過天然氣田。那一次也讓他再次感到：“黎巴嫩又小又無力。”他稱，美國當時劃定了有利于以色列的邊界線，而黎巴嫩方面只能接受。

謝哈德警告，不要解除這支民兵的武裝。不是因為軍隊太弱，而是因為軍中有三分之一士兵是什葉派，其中一些人的親屬就在真主黨。“難道要士兵朝自己的兄弟開槍嗎？”在他看來，那樣做最終會演變成內戰。

在這一點上，兩位將軍意見一致：主要問題并不在于軍隊弱，而在于政治和社會制度。自獨立以來，各教派之間一直彼此競爭。沒有哪一方強大到足以壓制其他群體，但共同身份認同也始終缺失。腐敗政客和家族政治把黎巴嫩當成自家取用的倉庫。安全部隊和軍隊的狀況，也反映出這一點。“法烏達，”謝哈德說，國家處于混亂之中，“因為沒有人需要害怕被追責。”

除了內部裂痕之外，黎巴嫩還長期受外部利益牽動。亞西爾·阿拉法特領導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曾在黎巴嫩南部落腳，并從那里開始襲擊以色列。內戰時期，軍隊試圖把各派分隔開來，但自己也分裂成不同派系。1982年至2000年，以色列軍隊占領黎巴嫩南部；1976年至2005年，敘利亞占領者也在黎巴嫩存在，而黎巴嫩軍隊對此都無力抗衡。

正因如此，黎巴嫩始終沒能發展成一個能讓年輕人出于國家自豪感而參軍的國家。謝哈德從小熟悉父親軍靴的氣味，父親也曾在軍中服役。但他在1984年報名參軍，是因為作為家中最小的兒子，家里已經拿不出錢供他上大學。至少在當時，軍隊的薪水還算體面。他說，自己在申請書上寫的是：“我想加入軍隊，把黎巴嫩從外國人手中解放出來。”

哈馬代的父親也在軍中服役，并希望6個兒子中有一個能繼承自己的職業道路。哈馬代當時正在貝魯特學習建筑，享受著大學生活的自由。1978年，他只是為了不和父親爭吵，才去參加入學考試。他原本堅信自己反正考不上。

2021年，黎巴嫩鎊崩潰，軍方又急需資金，軍隊因此登上新聞頭條。飛行員開始向游客提供直升機觀光服務，15分鐘收費150美元。黎巴嫩軍隊依賴外國資助者，尤其依賴美國。美國提供的資金足以讓部隊活下去，卻從來不足以讓他們在面對鄰國以色列時擁有哪怕最起碼的勝算。相比之下，真主黨依靠伊朗提供的武器和數百萬美元資金，逐漸成長為“國中之國”。

謝哈德說，他在將軍任內的告別講話中曾表示：“我40年來一直盡了自己的責任。但我很難過，要把這個樣子的國家交出去。請你們把它變得更好。”

總統約瑟夫·奧恩必須為這個國家找到出路。他希望解除真主黨的武裝，但又遲疑是否要動用軍隊來做這件事。黎巴嫩街頭如今掛著支持他的海報。這張海報上寫著：“約瑟夫·奧恩，決定權在黎巴嫩手中。”這句話也暗指以色列的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