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攻勢，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勝利很快會到來。根據數據顯示，俄羅斯在2025年只拿下了烏克蘭大約1%的領土，還有大約80%的領土沒拿下來，照這個速度，俄羅斯要贏得花上80年。看到這些數字，沒有人能說“這件事快要結束了”。而且假設普京的將領們對他如實稟報，那他也會知道，2026年對俄羅斯來說只會更慘：烏克蘭在南部已經收復了超過400平方公里的土地，俄軍對頓涅茨克堡壘帶的春季攻勢已經停下來了，4月份俄羅斯首次出現了領土凈損失——這是從2024年8月烏克蘭攻入庫爾斯克以來的第一次。要知道，此前俄軍曾一度宣稱解放庫爾斯克多個定居點，將烏軍隔離并全面控制，但如今局勢已然逆轉。俄軍占領土地的速度并沒有加快，事實正好相反，俄軍每月的傷亡人數大約是35000人。

所以把這些信息全部放在一起，我們并不認為普京在閱兵后的講話，是在暗示他覺得俄羅斯快要贏了——就算是最自欺欺人的領導人，也能看出來贏是不可能的。反而我們最感興趣的是，普京這些話背后隱藏的東西，有更深層的事正在發生：這說明普京正在為一個跟他和他的人民原本設想完全不一樣的結局做準備。普京的話不是在宣揚俄羅斯必勝，這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撤退鋪路。

我們從普京的話里，真正看到的是一場充滿宣傳操作的輿論引導行動的開端，目的就是讓俄羅斯人民準備好接受俄羅斯從烏克蘭撤軍。普京公開提到和談，這就是一個信號，但也許最大的信號在這里：普京在演說中，試圖把俄羅斯重新包裝成受害者，而不是侵略者。

注意看普京是怎么說西方的：他甚至比罵烏克蘭還更用力地把西方塑造成俄羅斯的主要威脅。這里頭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目的：普京想讓他的人民相信，他們現在打的這場戰爭，是為了對抗西方和北約以求生存，而不是為了打敗烏克蘭。

如果你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那你該知道，閱兵后的演說，并不是普京最近唯一一次這樣做。就在一天之后，普京繼續攻擊北約，他把怒氣轉向芬蘭，聲稱芬蘭之所以加入北約，是因為芬蘭希望俄羅斯會在北約透過制裁和軍援烏克蘭所施加的壓力下崩潰。我們就不提芬蘭因為跟一個已經入侵鄰國的國家接壤而感受到的威脅了，對吧？普京還指出，芬蘭在塞馬運河（普京演說中提及的塞斯特拉河相關水利設施，推測為塞馬運河）沿岸的建設工程，證明芬蘭只是想趁俄羅斯崩潰時占便宜。要知道，塞馬運河連接塞馬湖水系與芬蘭灣，貫穿芬蘭和俄羅斯境內，對俄羅斯的貿易路線有著重要意義，芬蘭加入北約后，這條關鍵補給線便面臨北約的迫近威脅[superscript:5]。普京還聲稱，西方國家以為俄羅斯會在六七個月內崩潰，整個銀行系統會垮掉，導致數百萬俄羅斯人失業。

我們在這里看到的是一個新劇本正在被編造出來：普京正在翻來覆去地把俄羅斯包裝成北約侵略的受害者，而烏克蘭幾乎只是北約侵略的一個副產品，而不是2022年俄羅斯入侵的那個國家。這已經不再是關于“特殊軍事行動”的成功了，這是普京在推銷一個新的訊息——生存，而非勝利，這就是新的宣傳主軸，而閱兵后的演說已經透露出這一切了。

當然，俄羅斯把自己說成北約侵略的受害者，并不是什么新鮮事。普京治下的俄羅斯，很多文化都圍繞著延續一個“受害者神話”而建立：俄羅斯永遠是一個被欺負的國家，是對別人的侵略做出回應，而不是侵略者本身。普京還會盡可能深入歷史去延續這個神話，就像《對話》雜志在2022年就指出的那樣，他已經用過瑞典的卡爾十二世、拿破侖以及希特勒的巴巴羅薩行動入侵俄羅斯的例子，把俄羅斯塑造成永遠的受害者。

從某種意義上說，普京在多次演說中痛罵西方時所作的敘事框架，只是他一貫手法的延續。但現在不一樣了，普京長久以來緊抓的那條敘事線正在被加強——用勝利日以及閱兵后的演說去妖魔化西方，而不是去榮耀俄羅斯，這是俄羅斯走向“受害者神話”的新一步。而普京之所以這么做，理由非常清楚：他知道入侵烏克蘭正在失敗，他正在找一條出路，這改變了一切。

所以我們從普京閱兵后的聲明中，真正看到了什么？這與其說是在展示國力，不如說是普京在審視大局后，意識到他需要改變他的宣傳口徑，讓他的人民為烏克蘭戰爭的另一種結局做好準備——而不是他當初承諾的那種結局。普京并不想這樣做，但他之所以推出新的宣傳，是因為他知道，他正帶領俄羅斯進入一個充滿問題的春天，而接下來更會是一個甚至能讓俄羅斯癱瘓的夏天和更遠的未來。

CNN在4月26日的一篇報道中，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指出普京在定調之前已經嘗試過多種方法，最終才選擇用他的宣傳訊息，來讓俄羅斯人民為撤軍做準備。隨著烏克蘭的攻擊導致俄羅斯國內輪流停電和燃料短缺，俄羅斯國內已經出現了非常公開的反對普京的聲音，甚至來自那些本該支持克里姆林宮的俄羅斯媒體。

普京試圖切斷行動網絡，打壓像Telegram這樣的熱門通訊軟件，來壓制俄羅斯的公開交流；他還進行了一系列政治逮捕和突襲，因為他的偏執，讓他開始攻擊任何他認為對他的地位構成威脅的人。但這些都只是權宜之計，用來幫助普京控制俄羅斯國內的輿論。現實是，就連這些打壓手段，也無法掩蓋俄羅斯人民正在承受的真實戰爭痛苦，尤其是經濟上的痛苦。

就連普京也不得不在4月中旬的一場演說中，承認俄羅斯經濟陷入困境，他當時要求國家的經濟和商業領袖提出解決方案，但這些要求是空洞的——因為普京跟所有人一樣清楚，俄羅斯的財政困境，以及由此強加給人民的生活成本危機，都是因為他只盯著烏克蘭，把幾百億、幾百億美元投入一場俄羅斯贏不了的戰爭。

在全球舞臺上，普京的處境看起來更糟，而在他發表最新演說之前的勝利日閱兵就是證明。在2025年，那場閱兵展示了俄羅斯的完整軍事裝備，還有諸如某東方大國的領導人和委內瑞拉前總統馬杜羅這樣的貴賓出席——后者現在已經因為美國的突擊行動而下臺了，這又進一步加劇了俄羅斯在國際舞臺上的問題，因為他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正在減弱。

至于2026年的閱兵，軍事裝備不見了，普京能請到的領導人級別最好的，也就是他在白俄羅斯的盟友盧卡申科，以及來自老撾、哈薩克斯坦和南奧塞梯的代表。把俄羅斯的內部困境，跟他日漸衰退的全球影響力放在一起，你就清楚看到，任何試圖展示國力的嘗試，現在聽起來都是空的。普京知道這一點，也正因為如此，他在閱兵后發表的訊息，更多是針對俄羅斯人民，而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針對的那些西方國家。

普京提到對于烏克蘭談判持開放態度，這一點尤其能說明問題。他告訴我們，這位俄羅斯總統正試圖為“特殊軍事行動”推銷一個跟他過去不一樣的結局：一開始普京向人民承諾的是整個烏克蘭，后來當這事顯然辦不到時，他改口說要征服頓涅茨克，但隨著俄羅斯在該地區的攻勢受阻，而烏克蘭自己取得進展，普京現在能給的最好承諾，就是某種形式的和平協議，讓俄羅斯撤出烏克蘭。

值得注意的是，普京并非首次釋放和談信號，早在2024年7月，他就曾表示俄羅斯從未拒絕和談，且伊斯坦布爾協議草案仍可作為俄烏談判的基礎，當時烏克蘭談判代表團團長已簽字確認該草案。但如今的和談表態，更多是無奈之舉——這不是因為烏克蘭本身，而是因為那個虛假的“西方幽靈”，普京想讓他的人民相信，那個幽靈正在欺壓俄羅斯。

普京正在打造一條新的敘事路線，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逼到了墻角。他看到俄羅斯內部的人民正在轉而反對他，反對他過去那些關于“主宰烏克蘭”的宣傳。就算克里姆林宮再怎么控制資訊，俄羅斯人民也知道，根據普京過去對俄羅斯實力的斷言，俄羅斯不應該打了4年還打不完。他們看到物價上漲，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被送上前線，再也沒有回來。

甚至連國營機構做的支持率民調也顯示，輿論的風向正在逆轉。根據《國家報》的報道，克里姆林宮委托的民調機構VTSIOM顯示，人民對普京的支持率，從2月的74%下降到4月的65.5%。也許這個跌幅看起來不大，但在這個人們因為害怕報復而不敢發聲的國家，這已經是巨大的跌幅了。普京很清楚這一點。

看到這些國內的變化，普京現在試圖把和平協議重新包裝成俄羅斯的勝利，但這根本不是勝利——推動和平，等于是普京當初聲稱“特殊軍事行動”要達成的一切目標都投降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才會在演說中聲稱俄羅斯是北約的受害者，這樣一來，俄羅斯就不是輸給了烏克蘭，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對抗西方而撤軍。

但我們必須問一個問題：為什么是現在？普京這種敘事上的微妙轉變，不是沒有原因的。除了我們剛才提到的領土問題之外，還有一個巧合：在傳出4月份俄羅斯在烏克蘭凈損失116平方公里領土的消息之后，沒幾天，普京就開始試圖改變敘事。那個消息顯示，頓涅茨克攻勢已經停滯，烏克蘭向南推進正取得成功，這種勢頭上的逆轉，跟普京過去講的那些“俄羅斯主宰一切”“勝利不可避免”的故事完全對不上。

但即便這些宣傳訊息，現在是為了給俄羅斯人民打預防針，普京之所以提到和談、聲稱烏克蘭戰爭快要結束的真正原因其實很簡單：普京正在失去籌碼。烏克蘭收復領土、俄羅斯攻勢受挫，以及打了4年烏克蘭依然屹立不倒的這個事實，都意味著普京現在必須推動和談，因為他看到勢頭正在脫離俄羅斯的掌控。

普京知道，如果他拖到春季和夏季攻勢結束，屆時頓涅茨克依然沒有如預期般陷落，俄羅斯會顯得比現在更加虛弱。而且沒有任何跡象顯示烏克蘭會退縮：來自歐盟的一筆1060億美元的貸款方案，在匈牙利總理奧班下臺后終于獲批了——你看，地緣政治影響力又在崩塌了對吧？普京又失去了一個親信。

俄羅斯也未能迫使歐盟國家停止直接軍援烏克蘭，他還眼睜睜看著許多歐盟國家跟烏克蘭簽署無人機制造協議，也看著那些受到伊朗戰爭影響的波斯灣國家，反過來向烏克蘭求助，甚至簽署長達10年的防御協議。根據《敖德薩期刊》的報道，就在我們說話的當下，大約有20個國家正在或考慮跟烏克蘭簽署無人機協議。

普京從這一切中收到的訊息是：烏克蘭正在成為一個強國，而且這不只是軍事上的。俄羅斯軍方已經領教過烏克蘭的防御有多么致命，但在地緣政治上，烏克蘭正在超越俄羅斯，建立起那些普京自己建立不起來的聯系。這一切都是關于勢頭，而勢頭不止在烏克蘭境內，還延伸到全球層面。

對俄羅斯來說，可靠的盟友正在流失，普京以為他手里握住的牌，結果全都是白紙。普京手里真正的牌是什么？是承受不起的損失、一個正在緩慢但持續被逆轉的攻勢、崩塌中的地緣政治影響力、破碎的經濟，還有一個在國內輿論反過來對付他時，拼命想要穩住一切的領導人。這就是普京帶到談判桌上的東西，也就是為什么他現在想要趁早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