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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神”倒下了。
你甚至不需要回憶太久——就在上個月,那位被稱作“健身頂流”的劉畊宏,剛剛經歷了從云端墜落的全過程。疫情封控期間,他帶著幾千萬人跳操,全網跟練《本草綱目》,媒體齊聲高呼“全民健身教練”“正能量天花板”。然而當熱度稍退、商業化動作漸多,輿論便悄然轉向:賣貨太頻繁被罵“割韭菜”,直播間人數下降被嘲“過氣”,連女兒參加綜藝都被解讀為“全家消費流量”。仿佛昨天他還是拯救億萬宅男宅女的圣人,今天就成了滿身銅臭的投機者。
這出戲太熟悉了。從“流浪大師”沈巍撿垃圾被捧為“當代隱士”,到“小馬云”因一張臉被推上神壇又棄如敝履;從“甜妹記者”王冰冰因所謂“黑歷史”被網暴,到“知識帶貨”董宇輝剛剛走紅就被架在火上烤——互聯網的造神流水線從未停歇,而每一尊新神的加冕禮上,都坐著同一批身著黑衣的送葬人。
國人為什么如此癡迷造神?答案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令人不安。
我們首先要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造神是一種廉價的集體高潮。當現實生活如同一潭死水,當工作996卻買不起房,當你的每一個微小抗爭都被系統無聲消解——你還能怎么辦?造反太累,改變太難,絕望太痛。而造神只需要你貢獻一次點擊、一條轉發、一句“yyds”。你不需要真的去幫助弱者,只需要圍觀一個“圣人”替你做這件事;你不需要真的去改變世界,只需要幻想這個“神”能替你完成所有救贖。崇拜張桂梅不代表你關心山區教育,追捧鐘南山不代表你重視公共衛生——但那種“我與偉大同在”的幻覺,足以讓你在刷手機的深夜獲得廉價安慰。
這背后,是根植于我們文化深處的“圣人迷信”。兩千年的皇權與儒教,教會了平民一件事:別指望自己,指望青天大老爺。包拯是神,海瑞是神,諸葛亮是神——他們都不是普通人,他們是天降的道德完人。你不需要思考制度為什么腐敗,只需要期待下一個“包青天”;你不需要反思權力為什么失控,只需要相信下一個“海瑞”能滌蕩一切。這種思維模式延續到今天,就變成了:你不需要建立健康的親密關系,只需要圍觀一個“深情男人”;你不需要親自反詐,只需要圍觀一個“反詐英雄”。造神,是我們這個民族習慣性將希望外掛于他人的病征。
流量資本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病,并把它做成了一門暴利生意。平臺的算法天然青睞極端化、情緒化、標簽化的內容。“圣人”比“普通人”更有傳播力,“神”比“人”更容易引爆轉發。于是,每一個素人都被模板化包裝:找一個人設高光點——放大——再放大——直到他變成一個扁平的單向度符號。劉畊宏被剪掉了所有疲憊和脾氣,沈巍被剪掉了所有凡俗的欲望,王冰冰被剪掉了所有屬于成年女性的正常過往。他們被做成一尊尊剔透的冰雕,供人跪拜。但冰雕的宿命是什么?是融化。只要溫度稍有變化——也就是真實世界的任何風吹草動——它就會碎裂一地。
然后,跪拜者就會變成行刑者。
這或許是最諷刺的一環:毀神比造神更讓人上癮。因為造神時你只是追隨者,毀神時你卻成了審判官。把一個人從神壇上拽下來,用鍵盤敲下最惡毒的字眼,給他貼上“虛偽”“騙子”“塌房”的標簽——那一刻,你不再是無力的普通人,你是正義的化身,是火眼金睛的揭穿者,是道德法庭的最高法官。互聯網上沒有哪種快感比這更廉價,也沒有哪種暴力比這更隱秘。
林生斌公布再婚的那一夜,多少人瘋狂挖掘他“殺妻騙保”的“證據”?那些證據經得起推敲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是一個魔鬼,否則我們如何原諒自己曾在他墳前痛哭流涕?劉畊宏直播帶貨的那一天,多少人罵他“初心不在”?初心是什么?是你替他定義的。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要做圣人,是你把他架上去的。他摔下來的時候,你還要怪他為什么不會飛。
這就是造神毀神的內在邏輯:你無法原諒的不是他的不完美,而是他居然膽敢打破你的幻想。你的幻想是你自己搭建的空中樓閣,卻要他拿血肉來承重。他承不住,你就殺了他。
歷史上,這種劇本已經上演了無數次。明末的袁崇煥被百姓生啖其肉,只因朝廷說他“通敵”,而他曾是被整個京城捧上神壇的“護國英雄”。一百年前,被千萬學生頂禮膜拜的“大師”們,一旦流露出政治上的不成熟,就會被曾經的追隨者打成“國賊”。我們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我們從來沒有學到任何教訓。
真正可悲的,不是那些被架上神壇又摔得粉身碎骨的個體,而是我們整個社會因此而喪失的反思能力。造神文化讓我們習慣于等待救世主,而不是成為自己的主人。我們期待一個董宇輝來重塑直播生態,而不是自己去規范行業標準;我們期待一個王冰冰來代表“清純美好”,而不是自己去對抗容貌焦慮和年齡歧視;我們期待一個劉畊宏來拯救全民健康,而不是自己換上跑鞋出門。每一個被造出來的神,都是我們親手交出去的權利和責任。
什么時候我們才能停止這場集體自虐?
停止造神,不是要求你變得冷漠,而是要求你學會平視。平視意味著,你可以欣賞一個主播的專業,同時允許他帶貨賺錢;你可以感動于一個人的深情,同時接受他會再婚;你可以敬佩一個人的才華,同時容忍他性格上的古怪。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不是二極管,成熟的心智理應容納灰度。
停止毀神,不是要求你放棄批判,而是要求你收回投射。當你發現某個人不如你想象中完美時,先問問自己:這個“完美”是我自己假設的,還是他承諾的?如果他從未自稱為神,你又有什么資格把他推上祭壇,再作為判官扔下石頭?
說到底,我們什么時候戒掉了造神,什么時候才算真正長大了。一個國家最大的幸運,不是擁有多少圣人,而是擁有多少能夠平視彼此的普通人。少一些“封神”的狂歡,就少一些“弒神”的血腥。讓神歸廟,讓人歸人。你我皆凡人,這不可恥,這恰恰是我們唯一可靠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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