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知青,但當年我家住過知青,那位漂亮的北京知青姐姐曾經給我買過鉛筆本子,教會了我識字寫字,還救過我弟弟的命。時隔幾十年,每當想起那位漂亮的知青姐姐,我心里還隱隱作痛,因為她回城后,再也沒了消息。
時間過去了五十多年,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是1968年的冬季,快過陽歷年的時候,我們三泉大隊一下子來了一大幫背著大包小裹的城里人,有男有女,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聽隊長曹伯伯說,他們是北京來的知青,是來我們三泉大隊插隊落戶當社員的。
那年我九歲,還沒讀書,也不知道什么是知青,更不知道北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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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那天在大隊部院子里開完歡迎大會,大隊書記李伯伯把北京來的知青分派在六個生產小隊,到我們三泉五隊插隊落戶的北京知青一共十二個人,七名男生五名女生,男知青住在了生產隊的隊部里,五名知青姐姐分散開暫時借住在老鄉家,一名漂亮的知青姐姐住在了我家。
日頭快要落山的時候,隊長曹伯伯和兩名后生拎著大包小包引著一個漂亮女子來到了我家,我爸走在前面,和一名后生一起抬著一個木頭箱子。曹伯伯看到我媽,笑著說:“北京來的知青,隊里住不下,讓這個女娃在你住幾天,隊里一天給你家記二分工。”
我媽很高興,上前牽住那個知青姐姐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笑著說:“看看北京來的知青多水靈呀!真俊樣!”
就這樣,漂亮的知青姐姐住在了我家,我倆睡在一鋪土炕上。
晚飯后,我媽為知青姐姐和我鋪好了鋪蓋,知青姐姐睡炕頭,我睡炕梢。躺在熱乎乎的土炕上,我翻來翻去睡不著,知青姐姐也翻來覆去睡不著。知青姐姐就跟我拉話:“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啦?上幾年級了?我叫王惠穎,以后你喊我惠穎姐姐就行。”“我叫楊愛愛,今年九歲了,還沒上學哩。”我怯懦地回答知青姐姐的問話。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惠穎姐姐拿著茶缸牙刷問我:“愛愛妹妹,我想刷牙洗臉,哪里有水呀?”
我打開房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我回頭對惠穎姐姐說:“姐姐,你等著,我去給你端洗臉水。”說完,我跑到廚屋,我媽在鍋里舀了一舀子溫水倒進洗臉盆,我端半盆溫水給姐姐送到屋里,又接過姐姐手里的茶缸,跑到廚屋給姐姐端來一茶缸溫水。當時的天氣很冷,水甕里的水都凍冰碴了,我媽給我們洗臉都用溫水。
惠穎姐姐在門外刷完牙,把我端來的洗臉水倒進她的搪瓷臉盆里,我看著她洗完臉,抹完了雪花膏,才把她臉盆里的水潑在院子里。姐姐放好自己的臉盆和茶缸牙刷,從她的大提包里抓出一把糖果塞給我,還說了謝謝我。
自那以后,我天天給惠穎姐姐端洗臉水,吃飯的時候給她端飯碗。每天早晨起床后,姐姐洗漱完畢,就給我梳辮子,讓我用她的香胰子洗臉,還給我抹雪花膏,姐姐對我可好哩。
每天晚飯后,惠穎姐姐就教我識字認字,給我講北京的馬路有多寬,天安門城樓有多雄偉壯觀,講她小時候的故事。起初惠穎姐姐聽不太懂我說的方言,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完全聽懂了我說的方言,還跟著我學會了好多句山西方言。當時我們三泉小學校已經停課一年多了,學校的公辦教師也調走了,要是學校不停課,我八歲就去學校上學了。
在我家借住了大概有一個來月,惠穎姐姐身上也有了虱子,應該是我身上的虱子爬到她的鋪蓋上去了。當時惠穎姐姐身上起了很多紅痘痘,天天癢的她睡不著覺,起初她很害怕,后來問其他同學,知道其他同學身上也有虱子,惠穎姐姐就不那么害怕了,她天天幫我捉衣服、被褥和頭上的虱子,讓我勤洗頭講衛生,還給虱子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革命蟲。
春節過后,春耕備耕生產開始了,惠穎姐姐也天天跟著社員們出工勞動,往地里挑糞準備春耕,給越冬麥田松土保墑,給麥苗追肥,每天收工回到家,看著姐姐疲憊不堪的樣子,我媽很心疼她,老母雞下了蛋,我媽就給姐姐煮雞蛋補充營養,還安慰她,讓她歇息著干,實在累了就在家歇一天。
在我家借住的日子里,惠穎姐姐從沒歇過一天,沒耽誤過一天生產勞動。就算再累,姐姐也要教我識字認字,給我梳辮子,還教我學習刷牙。姐姐在我家借住了小半年,我跟著姐姐學會了很多字,也學會了講衛生,隊里的嬸子大媽都說我愛干凈,就像個城里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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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麥收過后,隊里為北京來的知青修建了新房,成立了知青點,北京來的知青哥哥、姐姐都搬到知青點一起吃住了,惠穎姐姐也不在我家借住了。
惠穎姐姐搬家那天,我拉著姐姐的手失聲痛哭,我舍不得她搬走。那天姐姐也哭了,她說以后還會來教我識字,還說讓我到知青點找她玩。那天我媽給惠穎姐姐煮了兩個雞蛋,惠穎姐姐偷偷給了我一個,看著我吃完才放心,她怕被我媽看到,我媽會罵我。
那年秋天,我們三泉小學復課了,因為原來的公辦教師到公社當了干部,學校缺老師,大隊書記李伯伯就安排惠穎姐姐到學校當了民辦教師,讓她教三年級的學生。當時我都十歲了,惠穎姐姐直接讓我讀了二年級,她說一年級的課程她都給我教過了,我就不用讀一年級了。
之后的日子里,姐姐對我很關心,經常檢查我的作業,我不會的作業,她就耐心給我講解,有了姐姐的關愛和照顧,讀小學期間,我的學習成績都是名列前茅。雖然那時讀書沒有希望(那期間取消了高考),姐姐還是鼓勵我好好讀書,多學知識,她說多讀書有好處。
后來姐姐回北京探親過春節,給我買了書包,給我家買了北京的糕點,還給我媽買了毛線圍巾,姐姐說我媽給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愛和照顧,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1973年春季,忻州地區棉紡廠招工,隊長曹伯伯把一份招工審批表給了惠穎姐姐。聽說姐姐要去地區當工人,我心里難受了好幾天。可后來姐姐沒去當人,她繼續在三泉小學教書。那時我才知道,姐姐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不能進城當工人。姐姐為此難受了好久,我心里卻暗暗高興,我真舍不得姐姐走。那年我正好小學畢業,姐姐勸說我父母,讓我到鄰村聯辦中學讀了初中。要不是姐姐苦口婆心做我父母的工作,我爸媽是不會讓我讀初中的。
1974年冬季,我弟發高燒燒成了肺炎,病得很厲害,大隊赤腳醫生讓趕緊送醫院。因為家里沒錢,我爸媽急得團團轉。惠穎姐姐聽說后,急忙跑到我家,把十五塊錢塞給我媽,一起跟著去了公社衛生院。當時我弟已經昏迷了,醫生說要不是及時來醫院,就會有生命危險。惠穎姐姐救了我弟一條命,她是我們家的恩人。
1976年秋天,惠穎姐姐收到了北京的加急電報,讓她速回北京。過了一個月,惠穎姐姐才從北京回來,看著她憔悴的面容,我媽把她攬在懷里嗚嗚痛哭,我心里也很難受。原來,姐姐的媽媽猝死在批斗大會現場,她再也沒有媽媽了。那段時間,我媽天天給姐姐做好吃的,給她搟面,給她煎雞蛋,我媽說姐姐沒了媽媽,我媽就是姐姐的媽媽。
就是因為惠穎姐姐的母親有什么問題,姐姐遲遲沒能招工進城。
1977年春天,姐姐患上了急性肝炎,血壓偏高,心臟還有問題,身體也越來越消瘦。在縣醫院治療了一段時間,病情不見好轉,醫生就給姐姐開具了病情診斷和建議到大醫院檢查治療的證明。很快,姐姐就辦理好了病退手續,她要回北京治病。
姐姐生病期間,推薦我到三泉小學當了代課老師,當時我們大隊沒有幾個初中畢業生,我算是比較優秀的初中畢業生,當時我考上了高中,因為家里條件不允許,我沒能繼續讀高中。
姐姐回北京時,她把自己的生活用品、剩余的口糧,還有那個裝衣服的木箱子都送給了我家,我媽拿出錢給她,讓姐姐路上當盤纏,姐姐說啥都不要,她說她有回北京的盤纏。那天我們一家人送姐姐到公社汽車站,看著開往縣城的客車駛出了車站,我和我媽才圪蹴在汽車站門口嗚嗚大哭。
姐姐回北京了,再也沒了音訊。后來我在公社知青辦查到了姐姐家的通信地址,按地址給姐姐寫了信,可一直也沒收到姐姐的回信。我媽也很牽掛姐姐,一說起姐姐,我和我媽媽都會淚流滿面。
2018年秋天,我們村來了一幫北京人,他們就是當年在我們村插隊落戶的知青,他們回來看望鄉親們了。我挨個打聽惠穎姐姐的消息,他們都說好久沒有她的消息了,有人說她定居在了國外,有人說她生活在香港,還有人說她好多年前就去了新加坡。姐姐到底在哪,誰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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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愛愛老師記憶中的北京知青姐姐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思念和牽掛著王惠穎姐姐,惠穎姐姐,你在哪啊?你生活得好嗎?你的愛愛妹妹非常想念你……
(感謝楊愛愛老師真情講述)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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