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尊是為了與自己相處，自忘是為了更好地生活。”《自尊的力量》《恰如其分的自尊》出版近二十年后，法國精神科醫生克里斯托夫·安德烈在新作《自尊與自忘》中以心理學“小詞典”的形式，進一步深化和細化對“自尊”這一概念的理解，以詼諧的方式告訴讀者幸福與平靜的秘訣，引導我們放下對他人評價的執著，在自我與世界之間找到平衡。

《自尊與自忘》

[法]克里斯托夫·安德烈　著

郁夢非　譯

守望者｜南京大學出版社

文｜克里斯托夫·安德烈

自我

膨脹——因為“我們值得擁有”——促使我們以最顯眼、最吵鬧的方式站上舞臺，引發別人的欣賞甚至嫉妒。“我我我”的噪聲通過社交網絡成倍放大，社交網絡在自我推銷的領域蓬勃發展。不過，幸運的是，我們開始評估這種損害了。我們意識到，自我的舞會在五分鐘里令人迷醉，但過了一會兒，我們就再也無法忍受自私和自以為是的特例主義了，我們受夠了“我我我”和“以我為先”：我們需要博愛、溫和、輕松和相互尊重！

這時，善良的人登場了：這些人不吵鬧，卻做善事，這些人在家庭、企業和社團中默默踐行著種種美德，包括審慎、體貼、忠誠、感恩、節制、堅持。因為這一切都不吵鬧，所以我們會忽視。但如果這一切都不存在，那將會是災難！社會生活將變得不可能，無法忍受，人類的空氣將令人窒息。必須向這些人致敬，向他們低調的美德致敬，盡管他們追求的并不是聚光燈，而是共同的利益。向他們致敬，他們堅定地反對一個信條——對競爭和自我推銷的癡迷。向他們致敬，他們促進互助與合作。如果有人掉隊，他們會停下來幫助他，而不是拋棄他。若有人做了蠢事或說了蠢話，他們會努力為他解釋而不是羞辱他。當他們優于他人時，盡一切努力不凸顯自己的優越。他們培養謙遜，這種謙遜不在于自我貶低，而在于不再想要主導或耀眼。

我們如今常常談論人們的不服從，違抗那些我們認為不公正的法條。那么，善良的人則違抗自私和自戀的現代要求，堅持在社會中傳播所有這些抵抗自私的小分子，所有這些小美德，這些常見的、有時被貶低的美德，即善意和關心他人福祉。我們中間與他們一樣的人越多，我們的生活就會變得越美好。

嫉妒

有那么一種悲傷的激情，它是一種大家都討厭的負面情緒，它就是嫉妒！聽聽詩人龍薩的看法：這是“最卑鄙、最惡毒的惡習”……聽聽哲學家笛卡爾的看法：“沒有哪一種惡習像嫉妒這樣如此損害人的幸福：因為，心懷嫉妒的人除了自苦之外，還竭盡所能地擾亂別人的快樂。”

每個人都同意：嫉妒，是嫉妒者的地獄，讓被嫉妒者難受，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糟糕的氣氛！如何定義嫉妒？亞里士多德告訴我們：“嫉妒是我們看到同伴成功時感受到的痛苦。”

更確切地說，它是一種令人痛苦的渴望，渴望別人擁有而我們沒有的東西：社會地位及其優勢、物質財富、個人品質……嫉妒可以有諸多形式。有時，它表現為平靜、悲傷、沉默，簡單地承認我們沒有運氣……但有時，它又帶有一股對自己或對他人的怒氣。

當我們認為自己一無是處，無法取得別人擁有的成就，我們就會對自己感到憤怒：這就是抑郁性嫉妒，帶有失敗或自卑的味道。當我們覺得——無論對錯——他人的優勢不是他們應得到的，不歸功于他們的努力或勞動，而是歸功于他們的運氣或特權，我們就會對他人感到憤怒。于是我們就會感到不公平，而這種不公平的感覺會導向怨恨，一種攻擊性的、充滿敵意的嫉妒，在嫉妒中，我們無法為他人的幸福而高興，最終會希望他人倒霉。

面對這種自我折磨的嫉妒，嫉妒者能做些什么呢？

這里當然有一些個人的回應：如果某樣東西讓我們嫉妒，我們可以首先問問自己，是否真的在嫉妒，還是僅僅條件反射般模仿著嫉妒：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努力讓自己脫離這種狀態。而如果在深思熟慮之后，某樣東西仍然讓我們嫉妒，那么，我們就努力去取得同樣的成果。這就是在抑郁性嫉妒和攻擊性嫉妒之后培養出第三種嫉妒：模仿性嫉妒，它關注的不是別人擁有什么，而是別人為了擁有它而做了什么。

除了對嫉妒的個人回應之外，也有集體的回應，甚至是預防性回應。社會助長了我們對地位和占有的渴望，它鼓勵每個人炫耀自己的特權、成功和優勢，尤其是在社交網絡上，總之，這一切往往只是一種虛假的幸福貨幣……社會學家指出，在我們所謂的“后現代”社會中充滿了“攀比的張力”，那么，對嫉妒的預防性方法之一，可能就是保持謹慎、低調的優雅姿態。

最后，是正義。在弗洛伊德看來，文明使我們有可能將動物性的嫉妒轉化為對社會正義的渴望。如果我感覺同樣的規則適用于每個人，并且被每個人尊重，那么我就更不容易產生有毒的嫉妒。這就需要規則保持明確，并且順暢地執行。

審視自己的欲望，區分真實與虛假，不陷入模仿性嫉妒的陷阱，為更廣泛的社會正義而奮斗……擺脫嫉妒是一項多么繁重的工作！可一旦你擺脫了嫉妒，你又會得到怎樣的回報？失而復得的自由，欣賞的能力，為他人的成功而快樂的能力，從他人的成功中獲得啟發的能力。你一定會呼吸得更順暢，睡得更香甜……

笨蛋和教師

事情發生在書店的一次見面會上，在法國南部的一個城市。與一位記者進行了簡短的交流之后，參與者提出了問題。我們談到了過度的社會壓力對自尊的影響。一位女士舉了手，但她沒有提問題。她說：“只想用一件逸事來證明您剛才的發言。”太好了，我喜歡這樣：我不必尋找答案，只需享受故事。“我是一名退休教師，有時會在街上碰到以前的學生。通常，他們會禮貌地走過來跟我打招呼、聊天。有些人會對我說：‘女士，您可能不記得我了，我不是個好學生……’就好像我們只記得好學生似的！仿佛我們的記憶會根據學生的表現來排序。于是，我會安慰那個學生，向他解釋說我記得他，即使他沒有很高的分數。況且，我記住的往往不是他的分數，而是一些與學業成績沒什么關系的小細節。然后，我會告訴他我喜歡他什么方面，以此讓他放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會詢問他的近況，以便了解他成了什么樣的人……”差生以為老師對他們的重視程度不如對好學生，這個印象很有趣。這位女士告訴我們的事情也令人感到安慰：不，人們遇見別人時，并不僅僅注意到他們的優秀和才能。我們身上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會讓我們變得有價值、吸引人和難忘……

情結

太高，太矮，太這個，太那個；還有鼻子、耳朵、胸部、肌肉、皮膚、頭發、汗毛、牙齒；別忘了智力、文化、幽默、美貌和受歡迎程度。情結的緣由不勝枚舉！

情結，是我們的精神對一種缺陷的關注。這個缺陷是真實的還是想象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相信它存在，并且這種關注會放大它的后果：我們把許多生存問題、失敗和困難都歸咎于這個缺陷。如果我們找不到愛情，如果我們的朋友不多，如果我們工作不順利，不需要往遠處找原因：都是因為這個該死的缺陷！可是，只要睜開眼睛就會發現，即使你個子矮、耳朵大，你也可以快樂。同樣地，也有一些個子高、耳朵小的人，盡管他們擁有無敵的好運，但是他們也可能非常不快樂！因為，很多時候，問題并不在于缺陷，而在于我們對缺陷的“反應”：我們堅信每個人都會看到它、審視它，然后評價我們——顯然是差評。

怎么辦？轉移注意力！記住，良好的自尊就像良好的飲食，需要多種多樣的滋養。如果有缺陷，我們也不要因此忘記其他，我們必須睜大眼睛看清楚我們的品質。轉移注意力還意味著觀察其他人：他們都是完美的、有天賦的、閃耀的、美麗的嗎？他們真的毫無缺點嗎？當然不會！可他們也活著！所以，轉移注意力吧，從自己身上解放出來。然后，像缺陷不存在那樣行動、觀察結果。

整容手術就是這樣起效的，如果它真有效的話：當你做手術矯正了一個外貌缺陷時，你感覺好多了，那是因為你不再糾結和專注于缺陷，在社會交往中，你不再關注自己和自己的缺陷，而是轉而關注他人；你不再處于觀察中，而是開始互動。但我們也可以省去手術，采用行為療法。這種療法會通過具體的練習學會如何無視缺陷，走出尷尬和羞恥感，投入行動。而且要注意到，我們的缺陷：①大多數人并沒有注意到；②大多數注意到的人并不在意，并且不會因此認為我們低人一等。

所以，轉移注意力，參加社交活動，與親友交流（他們也會告訴你他們的情結，以及他們如何與情結保持距離），最重要的是，不要沉迷于社交網絡！社交網絡就是制造情結的工廠：所有人都在花時間上傳完美的照片，上傳一些這樣的時刻：容光煥發，在美麗的地方，被一群看起來喜歡我們的人圍繞。由于這種情結的養分來自與他人的比較，來自“我更好還是更差”的質詢，你可以想到這有多災難。我們不應該在社交網絡，尋找關于我們受歡迎程度的真相……

“我越少想到自己，我過得越好。”我的一位病人曾對我說。秘訣就在這里：不要再擔心自己造成的影響，去生活就是了。

自忘

“唯一能給我們帶來解脫的內在態度不在自我與自我的斗爭中（在這場游戲中，分裂的自我總是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放開的東西），而是在自忘之中。”

哲學家古斯塔夫·蒂蓬提醒我們，在追求自忘的過程中存在這種微妙性：自我遺忘不能通過強制手段（“自我與自我的斗爭”）來實現，比如約束、自我審查或戒律等形式。遺忘并不是抹殺或壓抑，而僅僅是當我們的精神被所專注的事物之外的事物吸引時所發生的事；這就是為什么，自忘的最好方法是定期讓自己專注于身外事。只用有限的（因此也變得寶貴的）時間與自己面對面。

如果我們自身不舒服，我們就無法忘記自己：痛苦，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的，都會讓我們回到自己，重新關注自己的痛苦。自卑是一種痛苦，因此也是自我關注的根源。這就是為什么，當我談到“自我遺忘”的時候，我把它看作最終階段，因為在實現自忘之前，必須完成前幾個階段的工作：理解我們的恐懼和逃避；對自己表現出善意，溫和地推動自己行動；反復練習自我接納，并實驗各種新的存在方式，直到我們的無意識行為發生改變。然后，我們就會忘記自己。這是我們努力的結果，但也是我們不能忽視的方向和理想。

自尊的休息

要把自尊維持在一個水平，似乎需要一定的努力：保持說得過去的外貌，與他人保持聯系，參加一定數量的活動，既讓我們感到充實和有趣，又不會讓我們在他人眼中丟臉，等等。時不時地，我們應該放下這一切！不是隨便做什么，而是停止做什么，放下控制，簡單地呼吸、沉思，融入世界。這就是冥想的意義所在：休息，感受自己的存在，沒有期望，沒有賭注。停留在那里，僅僅是聆聽、感受，看見現象的變化、世界的喧囂和我們思想的雜音，觀察我們身體感覺的波動。這不僅令人愉悅，而且可能有醫學效果：壓力水平會大大下降，因為人類的壓力通常與要做的事情和要實現的目標有關。但我們也品嘗到一些本質的滋味：存在的權利，享受生活的權利，無所展示，無需證明。

狗和貓

當狗從主人那里得到食物的時候，狗會想：“他高大，強壯，給我食物，對我好：他一定是神。”而相同的情況，貓會想：“他高大，強壯，給我食物，對我好：我一定是神。”同樣，存在像狗的人和像貓的人，在你的身邊找找看……

（本文摘選自《自尊與自忘》，內容有刪節，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