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yī)近三十年，作為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yī)院口腔顱頜面科主任，江凌勇見過太多“不敢笑”的人。他們或因先天畸形，或因后天創(chuàng)傷，習慣低頭、沉默寡言。而他和團隊所做的，不僅是矯正牙齒與骨骼，更是幫助患者重新找回笑容與生活的信心。

“我們這個專業(yè)，就是為病人找回微笑的。”江凌勇說。身為2025年度上海市“最美醫(yī)務工作者”，他還有一個溫暖的稱呼——“微笑醫(yī)生”。

江凌勇醫(yī)生。

“找回微笑”的人

1996年，江凌勇考入當時的華西醫(yī)科大學，從此與口腔醫(yī)學結緣。而他選擇正畸與顱頜面這個亞專業(yè)，有著更深層的動因。“我見過身邊人因為牙頜面畸形自卑，這讓我意識到，這項治療不僅能排齊牙齒、重塑頜面骨骼，更能幫人重拾自信。”

在江凌勇的診室里，改變每天都在發(fā)生。一位名叫小陳的孩子，從10歲起便開始接受治療。小陳患有綜合征型頜面畸形，顏面嚴重偏斜。團隊沒有急于制定方案，而是先疏導心理、給予鼓勵，分階段制定個性化方案。治療跨越牽張成骨、咬合引導、術前矯正、正頜手術、術后矯正與軟組織修整全過程，歷時長達十二年。

“印象很深，他小時候總是低著頭。”江凌勇回憶。治療結束后，小陳不僅面容得到改善，性格也完全變了。“主動跟我溝通、交流，很陽光，很自信。”如今，小陳已大學畢業(yè)，成為青年演說家。

江凌勇與患者。

另一個讓江凌勇印象深刻的患者，是一位16歲的女孩。她因上頜前突前來就診，治療前總是低頭沉默，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手捂著嘴。經過兩年的數字化正畸治療，她的牙齒和頜面部恢復了協(xié)調。最后一次復診時，她笑著和醫(yī)護人員打招呼，說自己報名參加了學校文藝匯演。“從低頭沉默到自信微笑，這份改變讓我真切感受到，笑容真的能點亮世界。”江凌勇說。

這些經歷，讓“微笑醫(yī)生”這個稱呼有了兩層含義：“第一是為病人創(chuàng)造微笑，第二是醫(yī)生自己也要微笑對待病人。”江凌勇解釋道，“笑，除了眼睛，牙齒和唇形至關重要。我們負責的，正是笑容的大部分構成。”

多學科融合的診療體系

在上海九院，江凌勇帶領的是特色鮮明的口腔顱頜面科。“顱頜面科”這一名稱本身，就凸顯了跨學科整合的診療理念。科室下設正頜外科、正畸正頜、顱頜面創(chuàng)傷、唇腭裂以及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低通氣綜合征（OSA）五個亞專業(yè)，并通過常態(tài)化的多學科協(xié)作（MDT）開展聯合診療。

學科研討會上的江凌勇。

正畸與正頜如何協(xié)同？江凌勇打了個比方：“整牙的醫(yī)生也要懂骨骼，動骨的醫(yī)生也要懂牙齒。”在他看來，口腔頜面是一個整體，既需解決牙齒問題，也需調整骨骼結構；既要恢復咀嚼、言語、呼吸等功能，也要兼顧面部外觀與協(xié)調。“這天然就是一個多學科交叉的領域。”

科室的MDT多學科協(xié)作診療模式已堅持三十多年。江凌勇表示，正是這種制度化的多學科協(xié)作，讓醫(yī)生既具備專科深度，也具備整個顱頜面思維。

這一學科交叉格局的奠基者，是中國工程院院士邱蔚六。“邱蔚六院士創(chuàng)立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口腔頜面外科。”江凌勇說，“他開創(chuàng)了既有外科醫(yī)生也有正畸醫(yī)生，既有臨床專家也有工程師的獨特科室。”

在這樣的土壤里，數字化技術得以早早生根、傳承。首任科主任沈國芳教授設立了三維工作室，推動醫(yī)工結合；現學科帶頭人、前主任王旭東教授全面推進數字化診療，發(fā)展出個性化鈦板、3D打印導板等開創(chuàng)性技術，獲上海市科技進步一等獎。

“我就是在這樣的科室里，在前輩們的引領下成長起來的，現在我們學科也正在全力從數字化向數智化轉型。”江凌勇說。未來，人工智能將在科室的術前智能設計和術中精準導航中發(fā)揮更大作用。

讓科研“落地有聲”

在科研領域，江凌勇有著清晰的理念。“臨床科研和純粹的基礎研究，核心區(qū)別在出發(fā)點和落腳點。”他認為，臨床科研要“立足臨床、惠及患者”，把基礎研究成果轉化為可應用的技術和產品。

2024年，他帶領團隊發(fā)現了組織特異性干細胞，相關成果榮獲國際牙科研究協(xié)會（IADR）威廉·蓋茨獎。2025年，他領銜的牙頜面畸形致病機理研究，又獲華夏醫(yī)學科技獎一等獎。

這些基礎研究的突破，往往源于臨床中的真切痛點。江凌勇曾接診一位患有罕見病——高IgE綜合征（HIES）的患者。“孩子的母親拿著我發(fā)表的文章來找我。”患者在骨髓移植后，免疫功能雖然恢復，但頜面畸形與骨折好發(fā)等問題依然存在。患者的母親反復詢問他研究的小分子藥物何時能進入臨床，還將他引薦到HIES患者自發(fā)建立的社群。“目前我們已經建立起這個罕見病的研究隊列，正在全力以赴探索可行的治療策略。”江凌勇說。

針對臨床實際需求，團隊研發(fā)了多項專利技術。其中一項通過數字化導板精準控制后牙垂直高度，使部分邊緣病例免于全麻大手術；另一項通過術前精準定位關節(jié)位置，大幅降低了術后復發(fā)風險。“一個是微創(chuàng)，一個是提精度，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減少患者的痛苦。”

為了讓更多患者受益，江凌勇將目光投向了更長遠的“底座”建設。他牽頭建成了中國骨性Ⅲ類畸形專病樣本庫。通過專病隊列建設，他期望未來能實現從“經驗診療”到“精準診療”的跨越，推動行業(yè)規(guī)范化，提升我國在該領域的國際影響力。

在創(chuàng)新與傳承中，江凌勇不忘師恩。他的碩博導師華西口腔趙志河教授，是中華口腔醫(yī)學會口腔正畸專業(yè)委員會前任主任委員。“趙老師常說：‘希望我的學生超過我。’”江凌勇回憶，在一次學術會議上，他演講時無意中擋住了背景板上趙老師的照片，事后趕忙致歉，而趙老師卻欣慰地說：“學生超過老師、走到前臺，就是老師最大的光榮。”

江凌勇與學生。

2025年，江凌勇獲得寶鋼優(yōu)秀教師獎——他的導師也曾獲此榮譽。更讓他欣慰的是，他的學生獲得了寶鋼優(yōu)秀學生獎。“趙老師教會我的，我也要教給我的學生。把‘微笑醫(yī)生’的精神傳承下去，服務更多患者。”江凌勇說，“希望有一天，我的學生也能獲得寶鋼優(yōu)秀教師獎。”

從為一位患者找回微笑，到建設一個惠及萬千患者的樣本庫；從攻克一個臨床難題，到推動一個學科的標準制定——江凌勇和團隊所做的，正是讓“微笑”不僅點亮個體，更照亮這個領域的未來。

原標題：《“微笑醫(yī)生”江凌勇：為患者重塑自信，也讓微笑點亮世界》

欄目主編：顧泳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余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