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吧,我受夠了。"
這句話在我嘴邊轉了三個月,那天晚上終于說出了口。
客廳里電視開著,放的是什么養(yǎng)生節(jié)目,聲音開得老大。我媳婦劉芳窩在沙發(fā)里,手邊堆著瓜子殼和橘子皮,茶幾上外賣盒子摞了三層。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睡衣,頭發(fā)用根筷子隨便一絞,油膩膩地貼在脖子上。
她聽見我的話,連眼皮都沒抬:"又發(fā)什么神經(jīng)?鍋里還有剩飯,自己熱去。"
我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公司加班帶回來的文件袋,看著這個屋子——地板上女兒的玩具東一個西一個,廚房水槽里泡著中午的碗筷,一股子隔夜飯菜的酸味從廚房飄過來,混著客廳里橘子皮的澀香。
這就是我的家。這就是我那個曾經(jīng)98斤、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劉芳。
我跟劉芳是相親認識的。那年我28,在縣城一家機械廠當技術員,她在鎮(zhèn)上的幼兒園當老師。第一次見面在她媽家里,她端了盤切好的西瓜出來,穿件碎花裙子,腰細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媽在旁邊直夸:"我家芳芳可勤快了,洗衣做飯樣樣行,你是享福的命哩。"
戀愛那會兒,劉芳確實能干。我去她家,桌上四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紅燒肉燉得亮堂堂的,連咸菜絲都切得一般粗細。我心想,這媳婦娶回去,日子差不了。
結婚頭兩年,日子過得像蜜一樣。劉芳把家收拾得干干凈凈,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我煮面條,雞蛋臥得溏心,蔥花撒得勻勻的。我下班回家,飯菜熱乎乎地端上桌,她坐對面看著我吃,自己就扒拉兩口。
變化是從懷孕開始的。
劉芳懷孕反應大,吐得昏天黑地,三個月瘦了十斤。我媽從老家趕來伺候月子,婆媳倆不對付,三天兩頭拌嘴。我媽嫌她矯情,她嫌我媽做飯咸。我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孩子生下來,我媽回了老家。劉芳一個人帶孩子,白天黑夜連軸轉,女兒鬧夜,她整宿整宿合不上眼。我那時候廠里忙,經(jīng)常加班到半夜,回家倒頭就睡,孩子哭了,她推我,我嘟囔一句"你哄哄",翻個身又睡過去了。
現(xiàn)在回想,那大概就是裂縫撕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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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歲多的時候,劉芳辭了幼兒園的工作。她說孩子沒人帶,送不了托班,只能自己在家看著。我當時工資四千多,房貸兩千三,刨去水電生活費,每個月剩不了幾百塊。
她不上班,在家整天圍著孩子轉。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她變了。
先是不做飯了,說孩子鬧騰沒時間,點外賣方便。炸雞、烤串、麻辣燙,她吃得開心,體重也跟著蹭蹭往上躥。從懷孕前的98斤,到120、140,去年體檢的時候,秤上跳出160。
她不收拾屋子了,衣服堆在洗衣機里能泡兩天。她不出門了,一整天穿著睡衣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她的臉圓了一圈又一圈,下巴變成雙層的,走路都開始喘。
我提過好幾次:"芳芳,你該減減肥了,對身體不好。"
她翻我一個白眼:"你行你來帶一天孩子試試?我容易嗎我?"
我不吭聲了。可心里那個疙瘩,越結越大。
同事老周的媳婦,孩子比我家的還大半歲,人家照樣上班,照樣打扮得利利索索。我不是故意比較,但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媳婦精精神神的,再回頭看看劉芳——說實話,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說出"離婚"兩個字,不是一時沖動,是積攢了幾年的憋屈一下子涌上來。
劉芳愣了足足十秒鐘。
她緩緩把電視關了,客廳一下子安靜得只剩冰箱嗡嗡的聲響。她抬起頭看我,眼圈慢慢紅了,但沒哭。
"張建軍,你說清楚,你為什么要離婚?"
"你自己看看這個家,像個家的樣子嗎?你再看看你自己——"話說到一半,我沒忍心往下講。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你嫌我胖了,嫌我丑了,嫌我不干活了,是不是?"
我沉默。
她站起來,難得地走進廚房。我聽見水龍頭嘩啦啦響了好一陣,她在洗那堆碗。然后她擦著手走出來,從臥室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布袋子,摔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沓病歷單和檢查報告。
產(chǎn)后甲狀腺功能減退。中度抑郁。膝關節(jié)積液。
我一張一張翻過去,日期從三年前排到上個月,密密麻麻的。
"你以為我愿意變成這樣?"她聲音發(fā)抖,"甲減讓我控制不住地胖,膝蓋疼得蹲不下去,抑郁癥讓我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我去看過醫(yī)生,醫(yī)生說要長期吃藥、要休息、要家人陪伴。可你呢?你什么時候關心過我一句?"
那些病歷單上,就診人一欄寫著劉芳,陪同人一欄全是空白。
她一個人坐公交去市醫(yī)院,掛號、抽血、等報告,再一個人坐公交回來。孩子托給隔壁王嬸幫忙看兩個小時,回來還得給王嬸帶盒點心表示感謝。
這些事,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或者說過,我沒往心里去。
那天夜里,我在沙發(fā)上坐到凌晨三點。窗外冬天的風嗚嗚地吹,暖氣片里水流咕嚕咕嚕地響。
女兒臥室的小夜燈透出一圈橘黃色的光,門縫里能看見劉芳側躺著,一只手搭在女兒身上,像護著什么似的。
我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她穿著租來的婚紗,瘦得撐不起來,胸口別了朵絹花。她說:"張建軍,以后你可得對我好啊。"我說:"那當然,一輩子對你好。"
一輩子。說出口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到日子里頭,有千斤重。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半天假,騎電動車帶劉芳去了市醫(yī)院。掛號窗口排著長隊,初冬的風灌進走廊里,她縮了縮脖子,我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但我看見她鼻尖紅了。
醫(yī)生說甲減需要堅持服藥,配合飲食調理,體重會慢慢降下來。抑郁癥建議做心理咨詢,家屬務必多陪伴。
從醫(yī)院出來,劉芳站在路邊,被風吹得瞇起眼睛。她輕聲說了句:"回去吧,該接妞妞放學了。"
我嗯了一聲,又說:"芳芳,對不起。"
她沒接話,坐上電動車后座,兩只手猶豫了一下,最終環(huán)住了我的腰。
那雙手比從前粗糙了很多。
我忽然明白,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一個人變了,而是另一個人從來沒想過——她為什么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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