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明節的雨,下得人心里發冷。
我蹲在我媽的墳前,手里攥著一束她生前最愛的白菊花,眼淚剛要往下掉,目光卻被墓碑上那行字釘住了——"先妻李秀芹之墓,立碑人:丈夫王建國"。
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渾身的血都涌到了腦門上。
"王建國"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深深扎進我心里。
我爸叫王建國不假,可他憑什么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我媽的墓碑上?憑什么?
我媽走的那年才四十八歲,是被我爸活活氣死的。胃癌晚期,確診到走,不過短短四個月。那四個月里,我爸去醫院看過她幾次?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時,借口廠里有事就跑了。
而那個時候,他正跟廠里的會計張美鳳打得火熱。
我叫王曉雯,今年二十六,是我媽唯一的女兒。
雨越下越大,打在墓碑上"啪嗒啪嗒"地響,像是我媽在哭。我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石頭,指尖順著刻痕一筆一劃地描,描到"王建國"那三個字的時候,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媽,您在底下,看到這三個字,心里得多堵啊……"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我大姨。她撐著把黑傘,慢慢走過來,嘆了口氣:「曉雯啊,回去吧,雨大了。」
我沒動,眼睛死死盯著墓碑:「大姨,這碑是誰立的?」
大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嘆氣說:「是你爸,去年清明立的。當時你在外地出差,沒趕回來。」
「他憑什么?」我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媽走的時候,他人在哪兒?在張美鳳家!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現在倒好,立塊碑,把自己名字刻得比我媽還顯眼,演給誰看?」
大姨拉著我胳膊,半天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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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話都沒說。
車窗外的雨刷"刷刷"地響,我腦子里全是我媽臨終前那張蠟黃的臉。
那天晚上,我媽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地說:「曉雯,媽走了以后,你別恨你爸……他這輩子,不容易。」
我當時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可我心里清楚,我媽這是死要面子。她到死都不愿意承認,自己嫁了個混蛋。
我媽這輩子,太苦了。
她十八歲嫁給我爸,那時候我爸還是個窮小子,在鄉下種地。我媽娘家條件好,硬是被她姥爺反對,她還是跟著我爸跑了。后來我爸進城打工,我媽一個人在老家伺候公婆,種地、養豬、帶孩子,什么都干。婆婆癱瘓在床的那五年,是我媽一勺一勺喂的飯,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
等到我爸在城里站穩腳跟,開了廠子,把我們娘倆接進城,我媽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
進城以后,我爸嫌我媽土,嫌她不會打扮,嫌她說話嗓門大。家里來客人,他從來不讓我媽上桌。我媽也不惱,默默地在廚房忙活,端茶倒水,洗碗刷鍋。
直到張美鳳出現。
那女人比我媽小十歲,燙著卷發,描著眉,會撒嬌。我爸像著了魔一樣,三天兩頭不回家。我媽知道,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夜里一個人在被窩里偷偷抹眼淚。
后來我媽病了,查出來就是晚期。醫生說,跟她長期心情壓抑、飲食不規律有很大關系。
到家的時候,我爸正在客廳看電視,張美鳳坐在他旁邊,嗑著瓜子,"咔嚓咔嚓"地響。
看見我進來,張美鳳還笑著打招呼:「曉雯回來啦?淋濕了吧,快去換衣服。」
我沒理她,直直地走到我爸面前:「爸,我媽墓碑上的字,您給我換了。」
我爸皺眉:「換什么?立碑人寫丈夫名字,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我冷笑,「您配嗎?我媽走的那天,您在哪兒?您連她最后一口氣都沒聽見!現在您把名字刻上去,是想告訴別人您多深情嗎?還是怕別人戳您脊梁骨,說您是個拋妻棄子的混蛋?」
「啪!」我爸一巴掌甩過來。
我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笑了出來:「打吧,打死我,我去底下陪我媽。」
張美鳳趕緊過來勸,被我一把推開:「您也別在這兒裝好人,我媽尸骨未寒,您就搬進來了,您也不嫌晦氣!」
我爸氣得直哆嗦,半天憋出一句:「那碑,我立的,我不換!」
「您不換,我換。」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聯系好了石匠,明天就去把您的名字鑿了,換上我的——女兒王曉雯立。我媽這輩子,就我一個親人,配在她碑上留名的,也只有我一個。」
我爸癱坐在沙發上,老半天沒說話。
那一刻,我看見他眼角,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可我已經不在乎了。
第二天,石匠如約而至。
鑿子敲在石頭上,"叮叮當當",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心上。我蹲在我媽墳前,看著「王建國」那三個字一點點消失,看著「女兒王曉雯」一筆一筆被刻上去。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遠處油菜花的甜香。
我輕輕說:「媽,從今往后,您只是我的媽,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您解脫了。」
碑上的新字,在陽光下,泛著干凈的、新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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