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里攥著手機,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手機屏幕上是大兒子志遠發來的微信:"媽,今年過年我和曉琳去她家,就不回來了。"
我還沒緩過神,小兒子志強的消息也跟著彈了出來:"媽,公司臨時有項目,走不開,您和爸自己過吧。"
北風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我攥著手機的手凍得通紅,可心里比手還涼。
老伴劉德順從屋里探出頭喊我:"他媽,外頭冷,進來吧!雞燉上了。"
我趕緊擦了擦眼淚,把手機揣進棉襖口袋里,扯著嗓子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進了廚房,一大鍋老母雞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香味。這只雞是我特意留的,養了整整兩年,就等著過年給兩個兒子補身體。灶臺上擺著志遠愛吃的粉蒸肉調料,冰箱里凍著志強喜歡的豬肚——這些都是我提前半個月就張羅好的。
劉德順看我眼睛紅紅的,筷子在手里頓了一下:"咋了?誰惹你了?"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說了句:"沒事,煙熏的。"
我不敢告訴他。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去年查出了糖尿病,血壓也高,要是知道兩個兒子都不回來,怕他心里不好受。
可紙包不住火。吃晚飯的時候,劉德順拿起手機翻了翻,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沒說話,默默放下筷子,端著碗到堂屋門口蹲著抽煙去了。
煙頭一明一滅,映著他花白的鬢角。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老了好多。
二
我跟劉德順是1989年結的婚,那時候他在鎮上磚瓦廠上班,一個月掙四十塊錢。我在家種三畝水田、兩畝旱地,喂豬、養雞,日子雖然緊巴,但也踏實。
1991年志遠出生,1994年志強來了。兩個男娃,村里人都說我有福氣。可只有我知道,這"福氣"背后是多少苦。
那年頭農村供一個大學生,簡直是扒一層皮。何況我們家是兩個。
志遠上初中那年,學校要交八百塊學雜費。家里翻遍了也只湊出五百。劉德順二話沒說,大半夜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跑了三十里山路去他姐夫家借。回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褲腿上全是泥,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半路摔了一跤,自行車鏈子都摔斷了,他是推著車走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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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強上高中那年,學費又漲了。我把家里養了一年的兩頭大肥豬賣了,又把結婚時娘家陪嫁的那對銀手鐲拿到鎮上當了。當鋪老板只給了一百二,我心疼得不行,可還是咬著牙遞了過去。
最難的是2012年,兩個兒子一個念大三、一個剛考上大學,學費加生活費加起來要將近四萬。劉德順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夜市幫人家洗碗。我呢,除了種地,還攬了村里五家人的縫補活,一件褲腳兩塊錢,我縫到凌晨兩點,手指頭被針扎得全是窟窿眼。
有一回劉德順從腳手架上踩空,摔下來傷了腰。工頭只賠了三千塊就把他打發了。他躺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嘴里念叨的還是:"這個月志強的生活費匯了沒有?別讓孩子餓著。"
那些年,我們兩口子沒添過一件新衣裳,過年的肉都是買最便宜的槽頭肉。可兩個兒子的學費,我們從沒拖欠過一天。
村里人都夸我們有遠見,說劉家兩個大學生,了不得。2013年志遠畢業進了省城一家設計院,2016年志強也去了深圳一家科技公司。我和劉德順站在村口送他們上大巴車的時候,心里那個美啊,覺得這輩子的苦都值了。
三
可日子,慢慢就變了味。
志遠在省城買了房,一百三十多萬,我們把攢了一輩子的十二萬全給了他當首付的零頭。他娶了城里姑娘曉琳,婚禮在大酒店辦的,我和劉德順穿著特意買的新衣裳坐在臺下,曉琳的父母全程沒跟我們說幾句話。敬酒的時候,親家母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老繭,禮貌地笑了笑,把酒杯輕輕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志強也談了女朋友,深圳的姑娘,家境好,不怎么愿意回我們這個小山村。志強每次打電話,說不上三分鐘就掛了,理由永遠是"在忙"。
去年我六十大壽,我沒好意思張羅,是劉德順偷偷給兩個兒子打了電話。志遠說出差回不來,轉了兩千塊紅包;志強說請不了假,也轉了兩千。我看著手機里的紅包,點了半天都沒點開。
劉德順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包煙,最后悶聲說了句:"算了,孩子們忙,理解。"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個菜,開了一瓶劉德順藏了好幾年的苞谷酒。兩個人對坐著,菜沒怎么動,酒倒是喝完了。
我問他:"老劉,你說咱這輩子圖啥?"
他沒回答,端起碗喝了口湯,說:"雞湯燉得咸了。"
我知道,不是雞湯咸,是眼淚掉進了碗里。
四
今年臘月二十九的晚上,我跟劉德順兩個人包了一鍋餃子。白菜豬肉餡的,他搟皮我包,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堂屋里電視開著,春晚預告的聲音鬧哄哄的。可屋子里安靜得很,只有搟面杖壓面皮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
忽然,院子門口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我擦著手往外看,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車燈雪亮。車門一開,下來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懷里抱著一個粉嘟嘟的小娃娃。
是志遠。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在冷風里有點發抖。
我愣在那里還沒反應過來,后面又開來一輛車。志強從車上跳下來,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身后跟著他那個深圳的女朋友。
"媽,對不起,我們騙了你。"志遠把孩子遞到我懷里,眼眶紅紅的,"我跟志強商量好的,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志強從后備箱里搬出一臺輪椅——不是普通的輪椅,是那種電動的、帶按摩功能的。"爸,這是給你的,你腰不好,以后出門方便。"
曉琳從車里端出一個大蛋糕,上面寫著:"爸媽,新年快樂,辛苦了一輩子。"
劉德順站在堂屋門口,嘴唇哆嗦著,煙頭燙到了手指都沒察覺。他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轉過身去抹了一把臉。
那天夜里,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餃子。小孫女坐在我腿上,胖乎乎的小手抓著餃子皮往嘴里塞,弄得滿臉都是面粉。志遠給劉德順倒了一杯酒,志強挨著我坐,像小時候一樣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媽,以后每年我們都回來。"志強輕聲說。
灶膛里的火映在每個人臉上,紅彤彤、暖融融的。窗外鞭炮聲響了起來,遠處的山被煙花照亮了一瞬。
我摟著小孫女,看著眼前這一屋子人,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過這次,是甜的。
劉德順端著酒杯,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這三十年所有的辛苦、委屈和值得。他只說了一句話——
"老婆子,這雞湯今天燉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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