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馬德里烏塞拉街區(qū)，一家酒吧餐館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統(tǒng)一、偉大、自由”。這是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為西班牙提出的口號——統(tǒng)一、偉大、自由——櫥窗上還疊著一幅他的巨幅肖像。

位于雷阿爾城的“螃蟹餐廳”和德斯佩尼亞佩羅斯的“佩佩之家”，外觀稍微含蓄一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門面高調刷成西班牙國旗的紅黃兩色。再加上現(xiàn)場陳列的歷史符號，比如長槍黨使用的軛與箭，以及圣胡安之鷹，已經(jīng)足以消除一切疑問：現(xiàn)在是2026年，而你遇到的是西班牙一批公開美化佛朗哥及其專政統(tǒng)治的酒吧和餐館。

這些令人不安、又頗為反常的地方，生動講述了西班牙處理自身過去的獨特方式——或者說，它未能處理的方式。尤其放在佩德羅·桑切斯政府近年的歷史記憶立法背景下，這些場所的存在更顯得令人困惑，也讓人不禁追問：它們?yōu)楹沃两袢阅艽嬖冢?/p>

“螃蟹餐廳”則有我見過最特別的一種：他們把“領袖”通過修圖放進了一件皇家馬德里球衣里。吃完一頓鄉(xiāng)村風味的西班牙餐，再點一杯咖啡，你會發(fā)現(xiàn)糖包上也在向1981年那場未遂軍事政變致意。

店主何塞·安東尼奧·德爾加多據(jù)說每天會播放好幾次，接電話時還會說“西班牙崛起”——這也是一句佛朗哥主義口號。“佩佩之家”甚至還附設了一家商店。除了各種奶酪和腌制肉類，你還可以買到各種適合專政懷舊者收藏的紀念品：印著佛朗哥頭像的手提袋，或是包裝采用佛朗哥主義旗幟圖案的拉維拉煙熏紅椒粉罐頭。

這些店大多是公路邊的酒吧，坐落在高速公路沿線。“36號路線”正是由此得名，同時也借用了佛朗哥發(fā)動政變的年份1936。它被包裝成一場美式公路朝圣之旅。有些店甚至規(guī)定，如果你帶著沿線每家酒吧蓋章的憑證前來，就能免費用餐。“統(tǒng)一、偉大、自由”和其他店不太一樣。

這些酒吧讓人得以從街頭層面看到，當代社會對專政統(tǒng)治的懷舊究竟是什么樣子。但它們也同時凸顯出，西班牙歷史記憶運動一路走來經(jīng)歷了多么漫長的時間線和多少次反復受挫——即便法律站在他們這一邊。

佛朗哥此前安葬的地點是“陣亡者之谷”——至少當時還是這樣稱呼。那里矗立著世界上最高的十字架，是佛朗哥下令修建的一處紀念地，用來紀念那些為他奪取政權的“光榮十字軍東征”而戰(zhàn)死的人。而他的墓地也長期成為西班牙極右翼的朝圣場所。

僅僅是這樣一個組織居然能夠存在，就已經(jīng)足夠令人震驚，尤其當你試著想象德國若有類似機構時更是如此。更讓人吃驚的是，在何塞·瑪麗亞·阿斯納爾執(zhí)政時期，這家基金會曾獲得150000歐元公共補助，而且向其捐款還可部分抵稅。

廢除佛朗哥基金會，是2022年《民主記憶法》的關鍵目標之一；而這項法律直到上個月才終于正式簽署生效，距離提出已過去3年半。“統(tǒng)一、偉大、自由”酒吧餐館供應的食物。

這部法律中，并非只有這一部分花了多年才開始見效。從理論上說，“36號路線”上的這些酒吧繼續(xù)存在，本身也應當面臨風險。只要對照法條字面意思，就很難不追問：它們?yōu)楹芜€能如此明目張膽地繼續(xù)營業(yè)。《民主記憶法》要求，凡是在“公眾可進入”的空間內，美化專政統(tǒng)治或其主要人物的任何符號都必須拆除，而酒吧和餐館顯然屬于這一范圍。

但據(jù)律師愛德華多·蘭斯告訴我，實際執(zhí)行情況完全不是這么回事：“按照這部法律，只有民主記憶部有權對這些場所啟動調查。我不明白的是，過去4年里，盡管這些場所明顯違反法律，他們?yōu)槭裁词冀K沒有這樣做。清除這些佛朗哥主義符號，是政府至今最重要、卻仍未解決的問題之一。”

盡管歷史記憶運動屢屢受挫——最近的一次，是長槍黨因公開紀念佛朗哥之前的專政者何塞·安東尼奧·普里莫·德里維拉而被處以10001歐元罰款，但這項處罰后來被推翻——不過，自2022年立法以來，仍然出現(xiàn)了一些進展。

例如，“陣亡者之谷”已經(jīng)更名，被重新定位為“民主記憶”場所，未來還計劃在當?shù)亟ㄔO一座博物館。

不過，正如民主記憶事務國務秘書費爾南多·馬丁內斯·洛佩斯去年10月在法律通過3周年之際親口承認的那樣，仍然“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從在學校落實相關內容，到進一步發(fā)掘亂葬坑中的遺骸并完成身份辨認。

西班牙這些佛朗哥主義餐館和酒吧的存在，正不斷在現(xiàn)實世界里提醒人們這一點。因此，在情況發(fā)生改變之前，你仍然會在這個國家的首都，看見一幅高達2米的西班牙專政者畫像，堂而皇之地陳列在一家餐館的櫥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