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爾班時代的終結，減輕了歐盟的制度性癱瘓。匈牙利政府更迭，解除了針對俄羅斯和以色列暴力定居者的制裁阻礙，重啟了對烏克蘭的資金支持，也重新打開了歐盟內部關于否決權使用及集團擴員的討論。

多年來，歐洲理事會一直在維克托·歐爾班反復上演的談判模式下運轉。外交官和官員描述說，他們常常要花上數周時間，預判這位匈牙利總理的立場，以便據此采取行動。在討論對俄制裁、援助烏克蘭或歐盟擴員之前，各方都要先評估與布達佩斯談判的政治代價。憑借對外交戰略決策的持續否決，這位匈牙利極端保守派總理曾在多個關鍵決定上拖住歐盟。

歐洲最終也適應了歐爾班這種長期施壓的運作方式。如今，隨著他在選舉中失利并離開政府，這種抵制局面似乎首次在十年來消散。

上個月，蒂薩黨獲勝后，匈牙利新總理彼得·馬扎爾上臺，這一變化已經對歐盟產生影響。歐盟方面對他的勝利，尤其是對歐爾班的失敗，反應近乎欣喜。馬扎爾的到來——他與前任一樣，屬于歐洲人民黨這一政治家族——讓歐盟機構恢復了一些運轉效率。

一名歐洲外交官說：“很多會議上的氣氛都變了，制度運轉看起來更正常了。”在布魯塞爾圈子的行話里，這意味著匈牙利大使不再動輒揮舞否決權。

只要看一下時間線就很清楚。上個月底，當時仍處于政治過渡期，匈牙利解除了對最新一輪涉克里姆林宮陣營制裁方案的阻攔。這是俄烏戰爭四年多以來的第二十輪制裁。

匈牙利還同意啟動一項面向基輔的金融救助，通過一筆900億歐元的歐洲貸款向其提供支持。這項措施對維持這個并有意加入歐盟的國家至關重要，而歐爾班此前已將其擱置數周。

這位匈牙利領導人曾把這筆貸款當作向布魯塞爾和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政府施壓的工具，同時也借此展示自己讓整個體系停擺的能力。

此外，歐盟消息人士透露，歐洲和平基金的部分撥款也將開始解凍。該機制用于向成員國償付其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的相關支出，而這項工具此前同樣遭到布達佩斯阻攔。

多名歐盟消息人士表示，匈牙利政府更迭還推動了向東擴員議題重新啟動，涉及吸納烏克蘭、摩爾多瓦以及巴爾干國家。

但這位資深匈牙利領導人阻滯的并不只有歐盟支持烏克蘭的政策。在這些議題之外，還有另一個高度敏感的問題，也是馬扎爾出任總理后最先解開的一個結：上周，在后歐爾班時代首次外長理事會上，布達佩斯取消了對制裁以色列暴力定居者的否決。

這位匈牙利民族民粹主義領導人一直是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以及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在歐盟內部的主要盟友之一。

匈牙利新任外長兼副總理阿妮塔·歐爾班在匈牙利議會表示：“不會再把阻撓當作歐盟內部政治施壓或訛詐的工具。”如今，歐盟旗幟已在匈牙利議會飄揚。

這位布達佩斯外交負責人并未排除政府今后仍會否決某些決定，但她強調，不會將其作為訛詐手段。

幾天前，這位匈牙利外長承認，匈牙利“過于頻繁地成為歐洲決策的障礙”。她近來也已明顯展現出與前任不同的作風。過去幾天里，她會見了歐盟成員國大使，并召見俄羅斯外交代表，譴責克里姆林宮的轟炸。

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智庫研究人員彼得·布爾斯分析說：“匈牙利的變化表明，歐洲并非注定走向權力過度集中的治理模式。這種變化也體現在布魯塞爾的力量平衡上。”

歐爾班的離場還暴露出另一種動態：一些成員國此前躲在匈牙利的否決權背后，借此避免自己親自出面表態。一名外交官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歐爾班替一些國家干了臟活和丑活。”

在涉及對以色列措施或擴員等議題上，這種情況尤為明顯。法國如今也更明確地顯露出自身的抵觸態度。

匈牙利的過渡及其對整個歐盟的影響，發生在歐洲一個格外敏感的時刻。俄羅斯對烏克蘭的戰爭即將進入第五個年頭，仍看不到實現停火的跡象。歐洲還夾在美國與其他大國的競爭之間，并正經歷跨大西洋關系的明顯裂痕，原因是特朗普持續攻擊這一歐洲集團。

周四，歐洲中央銀行前行長、意大利前總理馬里奧·德拉吉在亞琛領取查理曼獎時發表了一篇有力演講，對歐盟現實作出精準剖析。他警告說，在一個按經濟和技術力量集團重組的世界里，歐洲很可能最終淪為“旁觀者”。整個儀式氣氛莊重。德拉吉直言：“歐洲正變得越來越孤獨。”

隨著這位匈牙利民族民粹主義政治人物離開，歐盟內部也重新展開一場討論：是否有必要推進改革，轉向合格多數表決。幾周前，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就主張這樣做，“以免單一否決權阻擋大多數成員國的意志”。

不過，這項改變并不容易。悖論在于，如果要在普遍范圍內實現這一轉變，而且不是只針對個別情形走捷徑，本身就需要全體一致同意。

布魯塞爾的討論并不只限于這項改革，或者說對決策機制的“破解”。在布魯塞爾，人們還談到，歐盟在多年遭匈牙利阻撓后，已經形成某種政治和制度上的“抗體”。

正如馮德萊恩所說，這些防御機制是為了防止單一成員國拖住整個歐盟。一位歐盟高級消息人士概括說：“最重要的教訓是，面對法治失范，必須迅速而嚴厲地應對，不能讓布達佩斯那樣的局面長期固化。這一教訓不會被遺忘。”

其中一種制衡機制，是歐盟法院2021年就匈牙利問題作出的判決。判決認定，匈牙利因其移民立法違反了條約第2條，涉及法治、司法獨立和基本價值。另一項機制則是2022年得到強化的附條件機制。該機制允許在發現預算或法治面臨風險時凍結歐盟資金。這兩項機制都已適用于匈牙利。根據歐盟委員會估算，匈牙利目前約有180億歐元歐盟資金被凍結。

這筆錢的解凍取決于一系列改革。有些與反腐有關，有些則涉及具體立法。馬扎爾目前正爭分奪秒地就此展開談判，希望拿回這些資金。

結論是，盡管歐盟尚未改革一致同意的決策制度，但它已經學會讓這一制度更具彈性。索菲·因特費爾德說：“一致同意是有效決策的敵人。”

這位荷蘭自由派政治人物還強調：“歐盟不能一邊擴張，一邊在關鍵領域繼續被一致同意所綁架。”她曾長期擔任歐洲議會議員。

事實上，歐爾班的阻撓催生并推動了歐盟內部一些替代性解決方案。比如強化合作機制，它允許一些國家以團隊或聯盟方式推進和行動，把不合作的成員甩在后面。

歐盟前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何塞普·博雷利支持這一思路。如今擔任智庫巴塞羅那國際事務中心主席的他說：“現在是時候建立一支愿意繼續前進的成員國聯邦先鋒隊了。申根和單一貨幣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因此，歐盟委員會目前正研究在決策過程中引入更強有力的保障措施。這些措施既可針對不履約的候選國，也可針對已經入盟的成員國。

如果在法治落實上出現偏離，這些保障措施將比現有機制更直接、更迅速，也更簡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