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社最近發了一篇報道，說歐洲正被夾在中美之間，發展越來越落后。很多人都把賬算在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頭上，覺得是她搞集權，把歐洲帶偏了方向。

這個說法聽起來很解氣，但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歐洲的問題如果換一個人就能解決，那反而好辦了。真實情況要麻煩得多。歐洲的困境不是領導失敗，而是制度失靈。

馮德萊恩確實在集中權力。2019年她一上任就提出要把歐盟委員會打造成“地緣政治委員會”。后來借著新冠疫情和俄烏沖突，一步步強化自己的掌控。她把執行副主席從8個減到6個，搞扁平化管理，讓自己的地位比前任都高。

但這些事情不是她一個人憑空搞出來的。

這個玩法不是馮德萊恩發明的。她的前任容克、巴羅佐，都在不同程度上做過同樣的事。只不過新冠疫情和俄烏沖突的規模更大，給了她更大的舞臺。換一個人坐在布魯塞爾那個辦公室里，一樣會走向集權。因為制度給了這個空間，誰在那位置上都會用。

歐盟有一個根本性的矛盾，誰當主席都繞不過去。

歐盟委員會要協調27個成員國的利益，每個國家都有否決權。在貿易、反壟斷、數字監管這些領域，布魯塞爾說了算。但在稅收、勞動力市場、產業政策這些真正決定經濟競爭力的領域，權力主要還在各個成員國手里。

這就是為什么馮德萊恩老是被批評“沖到危機前線，卻忽略了經濟競爭力”。不是她不想管產業政策，是她權力不夠。歐盟委員會在氣候、貿易、競爭政策上權力很大，但在補貼本土制造業、降低企業稅負、改革勞動力市場這些事情上，她說了不算。

去年德拉吉出了一份關于歐洲競爭力的報告，說得已經很清楚了。歐洲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規模、更強的力度。但這報告交上去之后呢？成員國各算各的賬，誰也不愿意在稅收和勞動力問題上松口。德國總理默茨公開反對馮德萊恩的預算方案，這不是她沒提前溝通，是德國的國家利益和歐盟整體預算結構本來就有沖突。換誰當主席，這個沖突都在那里。

這不是馮德萊恩一個人的問題，這是歐盟制度設計里的結構性矛盾。

彭博社的報道捕捉到了一種情緒。當中美領導人坐在一起談合作的時候，歐洲人覺得自己被遺忘了。這種焦慮是真實的，但它不一定有道理。

2025年歐盟GDP只增長了1.6%，歐元區只有1.5%。能源價格高、制造業往外跑、技術進步慢，這些都是真問題。但這些問題的根子不在中美合作，在歐洲自己身上。

一個基本的事實是，中美貿易摩擦如果緩和了，對全球供應鏈是好事，歐洲是間接受益的一方。中國是歐盟最大的貿易伙伴，歐洲企業在中國的直接投資累計超過1500億美元。任何能降低不確定性的因素，對歐洲都是加分項，不是減分項。

歐洲的焦慮更多是一種感知偏差。當中美兩個大國自己玩的時候，歐洲突然發現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了。這種感覺確實不舒服，但這不是別人造成的，是歐洲自己長期沒有解決內部的結構性問題。總不能說中美一合作，歐洲就被邊緣化了。歐洲的體量擺在那里，4億多人的市場、全球前三的經濟體，誰邊緣化得了它？

歐洲內部對馮德萊恩的不滿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過去三個月，歐洲議會兩次對她發起不信任投票，雖然都沒通過，但這個信號很強烈。

問題是，換掉馮德萊恩，歐洲的困境就解決了嗎？

不會的。

換了新主席，照樣要面對27個成員國的扯皮，照樣要在安全上依賴美國，照樣在產業政策上權力有限，照樣要在對華和對美之間來回搖擺。只要不修改《里斯本條約》，不重新分配歐盟和成員國之間的權力，這些問題就會一直在那里。

而修改條約需要27個成員國一致同意。這比換一個主席難一萬倍。歐洲上一次試圖搞“歐盟憲法”就失敗了，后來退而求其次搞了《里斯本條約》，已經是妥協的結果。現在想讓27個國家在權力分配上達成共識，基本不可能。

把歐洲的困境簡單推到馮德萊恩頭上，是一個很方便的敘事。它讓人感覺問題是有解的，換個人就行了。但真實世界沒有那么簡單。

歐洲真正的問題是制度設計跟不上時代的需求。在冷戰剛結束那會兒，美國一家獨大，世界相對平靜，歐盟這種慢決策、多協調的模式還能運轉?，F在大國競爭回來了，技術革命一天一個樣，這種模式就顯得又慢又笨。

這不是馮德萊恩一個人的錯。歐洲人把賬算在她頭上，也許能出一口氣。但氣出完了，問題還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