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時任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的文強在《口述自傳》中回憶:“我特赦出來后,廖運周也參加了我們的宴會。黃維一見他,鼓起兩只眼睛,不跟他說話。黃維對我說:‘這個廖運周,把我的部隊都送掉了。’”
文強和蔣軍第十二兵團中將司令黃維都是最后一批特赦的,但是據文強《口述自傳》《新生之路》和黃維的《我在功德林的改造生活》描述,文強和黃維的學習改造態度是完全不同的:文強是嘴上不認錯,但心中早已后悔,在功德林表現也很好,還擔任了功德林《新生園地》的文藝專欄編輯,特赦后進入全國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還當選為學習小組組長(沈醉董益三位副組長),而黃維雖然承認管理所對他有救命之恩,但卻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都不肯認錯。
同樣是特赦后當了文史專員,杜聿明和郭汝瑰能一笑泯恩仇,黃維卻一直對廖運周耿耿于懷,黃維心胸沒有杜聿明寬廣是一方面,他更生氣的可能是那杯珍藏多年的白蘭地“敬錯了人”,但我們細看相關史料就會發現,黃維不但那杯酒敬錯了人,恨廖運周也是恨錯了人,他真正應該痛恨的是另外三個人,但他似乎直到特赦之后,也沒有弄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戰敗被俘——即使廖運周不起義,黃維也逃不出雙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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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政協文化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匯編了一本《原國民黨高級將領的戰場記憶(之三大戰役)》(本文黑體字除特別注明外,均出自該書),那里面有很多被俘和起義、投誠將領的文章,都提到了黃維兵團被全殲、黃維被生擒活捉的前因后果。
廖運周起義的事情,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都知道,“黃維敬酒”,廖運周也在回憶文章中寫了:“黃維大概覺得自己的決策很英明,也覺得他選準了突圍的先鋒,哈哈大笑起來,順手拿出了一瓶酒,對我說:‘老同學,這瓶白蘭地藏之久矣,一直沒舍得喝,現在我特敬你一杯,預祝你取得勝利。’又轉身對韋鎮福說:‘來,你們是同期同班同學,也要敬一杯。’”
黃維是黃埔一期的,廖運周是黃埔五期的,黃維以“學長”自居,稱廖運周為“老同學”,那是給對方面子,但黃維不知道的是廖運周在黃埔期間就秘密入黨,畢業后受中央軍委命令“長期隱蔽、掌握部隊、堅持斗爭”,他的單線聯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朱瑞司令。
廖運周一直以地下黨員身份秘密發展隊伍,一一〇師組建了秘密黨委,不但黃維被蒙在鼓里,原一一〇師師長吳紹周(已晉升第十二兵團副司令兼八十五軍軍長,一一〇師隸屬八十五軍)毫不知情,就連保密局特務也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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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維特赦后還對特務恨入骨髓,擔任文史專員期間,還對政協工作人員王春景、汪東林恨恨地表示如果他是共產黨,就把抓住的特務統統砍頭。
一一〇師已經被地下黨掌控而特務們幾乎毫無察覺,黃維因此認為特務無能,這還可能真有些“冤枉”了特務,因為軍統改為保密局后,人員大幅裁撤,毛人鳳對軍隊的事情不敢插手太深,尤其是怕得罪他剛剛想盡辦法才緩和關系的陳誠,而第十二兵團又是陳誠的心頭肉,毛人鳳是絕不敢調查該兵團軍、師級軍官的。
其實不僅僅是其實黃維一一〇師,就連黃維身邊也有地下黨,王春景在《我與黃維的一段交往》(全國政協回憶錄刊物《縱橫》1999年第四期)中記錄了黃維對他說的一番話:“當時還有個很具體的情況,是我被俘后才知道的,就是我的通訊副官是共產黨。當時,我的行動命令一發出,共軍就知道了,我的部隊一舉一動,共軍那里了如指掌,其原因就是我的通訊副官給共軍報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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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維屬于那種打不過就找借口,甚至還想各退若干里拉開架勢重打一次,這些想法有多幼稚可笑,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都知道,我們細看相關參戰將領的回憶,也會發現黃維既不該恨廖運周,也不該恨特務,他應該恨的,其實是另外三個人。
廖運周原本就是地下黨,起義就是歸隊,黃維真正應該心疼的,其實應該是那一杯珍藏多年的白蘭地,他最應該記恨的,應該是白崇禧——黃維第十二兵團屬于白崇禧為總司令的華中“剿總”,是白崇禧為了消耗老蔣嫡系,很“大方”地把第十二兵團“舍”了出來。
據時任“國防部”第三廳中將廳長的郭汝瑰回憶,第十二兵團參與淮海戰役,完全是白崇禧忽悠懵了:“十月三十日下午五時,國防部開會討論中原作戰問題,白滿口同意以第十二兵團轉用于阜陽、太和、上蔡地區,并自動提議以第三兵團(張淦兵團,桂系第一主力)隨第十二兵團進出阜陽和太和附近。但三十一日上午十時再次開會時,白突然變更主張,以為第三軍及第十五軍在形勢和距離上不便歸第十二兵團序列,而只同意以第十四、八十五軍歸入第十二兵團,華中‘剿總’并于當日下午十一時下達命令:黃維兵團立即東移確山,輕裝開太和、阜陽地區集中,十一月十日集中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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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維在雙堆集陷入重圍,老蔣心急火燎要從華中“剿總”調部隊救援,但白崇禧千方百計進行阻撓,不但張淦兵團堅決不動,就連時任該“剿總”副總司令兼十四兵團司令的宋希濂想把自己的兩個軍派過去,白崇禧也不惜動用武力阻攔。
如果張淦兵團像白崇禧承諾的那樣跟在黃維后面,黃維就很難被包圍,如果白崇禧就近派兵馳援,黃維兵團也不至于被全殲,更為重要的一點,是白崇禧為了讓第十二兵團早點被全殲,根本就沒給黃維整軍備戰的時間,連武器彈藥都沒備足就上了戰場。
十二兵團十八軍軍長楊伯濤說黃維“準備工作倉促,除將染病官兵及笨重行李輜重送武漢留守和補充一部分糧彈外,主要的人員裝備俱未獲調整”,后來在包圍圈里指望空投,也是杯水車薪——彈藥還不太緊缺,但糧食根本就不夠分,狼多肉少,包圍圈里的蔣軍經常因為搶奪空投食品而開槍互射,藥品更是少得可憐:“第十二兵團的負傷官兵估計近萬,傷兵多了,無法收容,就任他們在野地上露營,無醫無食又值嚴冬,輕傷者轉成重傷,重傷者很快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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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赦后的黃維說他的“兩個不罵”,一個是老蔣,一個是陳誠,但是在杜聿明看來,黃維最該恨該罵的就是老蔣:“黃維兵團在蔣介石一再變更決心之下,一直在雙堆集對解放軍頑抗。蔣介石對解放軍估計過低,將自己估計過高,幻想不增加兵力,南北夾攻,黃維兵團就是這樣被套在解放軍既設的口袋內,被重重包圍,戰力日益消耗,包圍圈逐漸縮小。一直戰到十二月十日以后,蔣介石才發現從徐、蚌出來的國民黨軍都沒有擊退解放軍的希望,于是決心要黃維在空軍和毒氣掩護下白天突圍,黃維則認為白天無法突圍。”
黃維被全殲后,老蔣還寫信給杜聿明,在信中大罵黃維:“第十二兵團這次突圍失敗,完全是黃維性情固執,一再要求夜間突圍,不照我的計劃在空軍掩護下白天突圍。到十五日晚,黃維已決定夜間突圍,毀滅了我們的軍隊。”
老蔣和白崇禧把黃維送入包圍圈,一個是想救而有心無力,一個是不但自己不救,還阻止其他人去救,黃維叫天不應喚地不靈,最后逃跑的時候,又被兵團副司令胡璉擺了一道:連黃維自己都知道,第十二兵團的實際掌控者應該是胡璉而不是他,兩人之間的矛盾也不可調和——第十二兵團就是在胡璉為軍長的整編第十八軍基礎上擴建而來,黃維“空降”為司令,胡璉一氣之下稱病離開,直到黃維被圍困在雙堆集,胡璉才坐小飛機降落,原十八軍將領救只聽胡璉的命令了,就連最后突圍,坦克車也是胡璉分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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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料說胡璉是坐著一輛舊坦克打頭,黃維坐著一輛新坦克第二,吳紹周排在第三,結果胡璉和黃維的坦克壓斷了橋梁,吳紹周被隔在河邊坐等被俘,黃維的坦克過橋不遠就出了故障,胡璉卻一路暢通無阻沖了出去。
我們沒有證據懷疑胡璉在黃維的坦克上動了手腳,但胡璉對黃維的痛恨和薄情卻是有據可查的,楊伯濤瞧不起黃維、跟胡璉關系很好,但他也在回憶文章中承認:“黃、胡互約誰突圍出去后,誰就照料家屬,擔任一切善后事宜,但實際上胡璉以后并沒履行諾言。”
胡璉是如何不遵守諾言的,黃維特赦之后見了夫人就能知道,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也知道,所以黃維有足夠的理由痛恨老蔣、白崇禧和胡璉,但他似乎很少在回憶文章中多提這三人,倒是對廖運周耿耿于懷,這豈不是火神廟里求雨找錯了門?
廖運周起義對黃維兵團確有重大影響,但真正讓黃維陷入絕境的,還是坐在南京瞎指揮和勾心斗角的蔣家王朝高層,那么在您看來,黃維兵敗被俘,是不是也跟他指揮無方有關?他最該痛恨的,是他自己,還是老蔣和白崇禧、胡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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