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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1年,后晉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公然蔑視朝廷,說出那句被后世史家反復傳抄的狂言:"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這十幾個字幾乎可以作為整個五代十國的注腳。
從907年朱溫篡唐建立后梁,到960年趙匡胤陳橋兵變取代后周,五十三年的中原王朝走馬燈般翻了五次牌,史稱"梁唐晉漢周"。在這段被歐陽修《新五代史》直斥為"亂世"的歲月里,秩序的邏輯只剩下一條:誰的拳頭硬,誰就坐龍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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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本身就在訴說這種殘酷。僅僅五十三年間,中原五朝共出了十四位皇帝,其中能在皇位上正常死亡的,只有五個人,平均在位時間不足四年。
其中七位死于內部兵變或部將之手——朱溫、朱友珪、李存勖、李從厚、李從珂、劉承祐、柴宗訓:后梁太祖朱溫被親子朱友珪深夜刺殺于寢宮;后唐莊宗李存勖死于興教門兵變,亂箭穿身后被伶人與樂器一同焚化;后唐閔帝李從厚二十歲被堂兄李從珂廢黜縊殺;末帝李從珂兵敗洛陽,懷抱傳國玉璽自焚而亡;后漢隱帝劉承祐二十歲倉皇出逃,死于亂軍之中;后周恭帝柴宗訓七歲登基便被趙匡胤奪位。皇位不是天命,而是一樁九死一生的賭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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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刺目的不是皇帝換得快,而是換皇帝的人是誰。五代的兵變,往往不是某個野心家精心策劃,而是中下層士兵的集體行動。
后漢乾祐三年(950年),劉承祐誅殺朝中大將楊邠、史弘肇等人,又派使者去魏州刺殺樞密使郭威。
郭威被迫起兵反漢,打入汴京后他率軍北征契丹途中行至澶州,士兵將一面黃旗撕下披在他身上,齊聲高呼萬歲,事先并無郭威授意。
十年后,同樣的劇本在陳橋驛重演——禁軍將領把黃袍披在趙匡胤身上,黃袍由誰縫制至今仍是懸案。
士兵之所以主動"造皇帝",是因為新天子登基照例要厚賞擁立功臣,跟對人就能加官進爵、瓜分財帛。皇帝,成了士兵手里的一樁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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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度使更是懸在皇帝頭頂的另一把刀。后晉開國皇帝石敬瑭原是后唐河東節度使,為了從后唐末帝李從珂手中奪位,竟認契丹皇帝為"父皇帝",并將具有戰略防御意義的燕云十六州割讓給遼國,奉比自己小十一歲的耶律德光為父,自稱兒皇帝。
這道由今日北京、天津延伸至山西北部的天然屏障一旦失去,中原王朝在此后四百年里始終無險可守,直到明初徐達北伐才得以部分恢復。
喊出"寧有種耶"的安重榮本人,正是一個手握重兵、隨時準備造反的節度使,他后來果然起兵反晉,兵敗被殺,頭顱被石敬瑭裝入木匣送給契丹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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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這一切的種子在唐朝就已埋下。安史之亂后,朝廷靠分封節度使勉強續命,藩鎮父死子繼、不奉號令,儼然小朝廷;黃巢之亂將唐廷最后的體面撕得粉碎,朱溫正是在鎮壓黃巢的軍中崛起的節度使。
當唐哀帝在907年被迫禪位時,他交出的早已不是一個完整國家,而是幾十塊割據的碎片。在這種結構里,大一統、君臣父子、上下尊卑、尊皇、血統繼位等中國古代常見的"政治正確"幾乎是蕩然無存的,剩下的只有最直白的事實:誰掌兵,誰說話。
馮道歷事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四朝十位君主,被歐陽修痛斥為無恥,但在那個語境里,士大夫除了在不同軍閥之間輾轉求存,幾乎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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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是這一邏輯的最后受益者,也是最早的清算者。他親歷過郭威的兵變,又親身經歷過部下"黃袍加身",深知再不打斷這個循環,宋朝不過是"梁唐晉漢周"之后的第六代。他召趙普問道:從唐朝末世以來數十年,皇帝已經換了八個家族了,戰爭頻繁不休不止,如何才能長治久安?趙普答以削藩鎮之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十二字方略。
建隆二年,趙匡胤設宴款待石守信等開國宿將,半醉之際道出心事,次日諸將紛紛稱病辭職,交出兵權,史稱"杯酒釋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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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燕云十六州始終未能收復,宋軍在對遼、對西夏、對金的戰場上屢屢受制,從澶淵之盟到靖康之恥、再到崖山覆滅,"積弱"幾乎成了后世對宋的固定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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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國從來不是一段可供消遣的權謀傳奇。它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把"實力即正義"貫徹到底的極端樣本,也是宋以后歷代王朝最忌憚的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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