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公子

一個戶籍人口僅585人的自然村，先后竟有62人罹患癌癥和白血病，這個數字實在匪夷所思。

而在這么多人以健康為代價的背景下，村民們對疑似污染源頭工廠的舉報，卻持續了4年不見分曉。

這不是哪個偏遠山區的貧困村落，而是位于湖北省武漢市新洲區李集街道的張信村黃土坡自然村。

5月19日，武漢市聯合調查組發布通報，表示已就涉事的“昌盛泡花堿廠”相關環境問題成立聯合調查組，圍繞村民健康、環境生態、生產關停等問題開展全面深入調查。

通報的文字不長，但背后的故事令人不寒而栗。

先來看一組數據。黃土坡村585人中，先后有62人確診癌癥和白血病，絕大多數是50歲以下的青壯年。僅2015年以來，就有34人確診，其中19人已去世，15人仍在治療。

這些數字意味著什么？根據中國國家癌癥中心2026年發布的報告，我國癌癥發病率約為十萬分之二百零八，白血病發病率約為十萬分之三至五。

而在黃土坡自然村，按62人計算，癌癥和白血病的總發病率高達10.6%，是正常發病率的數百倍。

更可怕的是，真實的患病人數可能遠不止于此，有的家庭為了給子女娶媳婦、嫁閨女，會刻意隱瞞家里人的病情。村民徐文階私下了解后推測，至少還有十幾名病患沒有被統計進來。

再來說說徐文階的故事。58歲的徐文階是這場悲劇的見證者和親歷者，他的妻子43歲時確診白血病，治療4年后去世。

一年后，年僅26歲的兒媳又確診白血病，那時孫子才4歲。妻子和兒媳治病欠下了累累外債，徐文階不得不離開村子，到武漢跑出租車掙錢。

2022年，徐文階偶然刷到同村村民舉報“昌盛泡花堿廠”污染問題的短視頻，猛然想起妻子在醫院治療期間醫生的一句話：“家附近有沒有化工廠？”

當時他心神恍惚，否認了。這一次，他連夜趕回村里，挨家挨戶走訪，發現村里這些年竟有大量村民死于癌癥和白血病。

更讓人細思極恐的是，2016年村里才通上自來水，此前一直依賴地下水，而2015年，恰恰是癌癥集中爆發的時期。

村民反映，這家工廠排污溝常年流淌“醬油色”污水，污水流過的地方雜草枯死、農作物長勢異常，甚至出現了魚蝦、家畜中毒死亡的現象。

（醬油色的污水照片 村民提供）

（同時種下的玉米離排污溝越近長得越矮）

即便工廠關停兩年后，村民們曾經飲用的地下水仍檢測出金屬錳含量超標3倍。

這究竟是一家什么樣的工廠？調查發現，該廠1986年建成，后轉型生產泡花堿，至今沒有取得環評手續和排污許可等環保資質。

更嚴重的是，該工廠位于武漢市政府劃定的基本生態控制線內，而根據《武漢市基本生態控制線管理條例》，生態控制線內嚴禁建設化工廠。這條紅線，它整整跨越了數十年。

如果僅僅是一家違法生產的工廠造成了污染，我們可以從技術層面去追責、去整改。但更讓村民心寒、也讓公眾憤怒的，是當地環保部門在這四年間的種種表現。

2022年4月，村民首次向環保部門舉報化工廠偷排。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新洲區環保局遲遲沒有派人到現場，工廠卻迅速行動起來，以“整改”的名義堵上了排污口。

村民事后才知道，是區環保局有人打電話通知工廠這樣做的。

又過了大半個月，一場大暴雨過后，新洲區環保局的工作人員終于來取樣檢測了。此時，池塘的水已經被雨水稀釋了若干遍，檢測自然“達標”。

村民們持續向上級反映，上級環保部門很快發現這家工廠存在無環評、無排污許可等多項違法行為，理應關停并處罰。

但據村民反映，區環保局工作人員卻提議“廠里還有部分原料，要生產完之后再說”。

此后，區環保局幾次檢查都宣稱該廠“達標”，表示“生產線已經關停”，但村民們卻親眼看到，依然有發黑發臭的污水從排污溝里流出。

村民們持續舉報，2022年5月18日，市局執法支隊到現場調查，查實了該廠無證生產的違法事實。工廠老板承認，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工作人員曾打電話讓他堵排污口。

市局將現場提取的樣品委托第三方檢測，結果觸目驚心：污水色度超標500倍，總堿度達到29214mg/L。這是什么概念？多數總堿度檢測儀器的上限僅為2000mg/L。

污染查實之后，處罰來了——罰款20萬元。工廠繼續存在，隱患繼續存在。2026年3月5日，村民又到湖北省生態環境廳反映情況。

次日，省廳給武漢市生態環境局下發督辦函，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卻回復卻：該廠關鍵設備已拆除或閑置，失去生產功能，檢查未發現生產線恢復生產跡象……監測結果均達標。

但村民們對此根本不認可，在他們進廠拍攝的視頻中，關鍵設備里都還有剛生產出來的產品！至此，他們已經對當地相關部門徹底失去了信任！

（2026年 昌盛泡花堿廠一直在偷偷生產 村民提供）

面對這一切，我們有必要冷靜地理清幾個問題。

一問當地環保執法，是否存在嚴重的懶政和形式主義？是否存在為企業充當“保護傘”的嫌疑？

面對長達四年的反復舉報，基層環保部門不是第一時間現場取證、調查處理，而是先給工廠“通風報信”，后又選擇在暴雨后取樣檢測。

新洲區生態環境分局一面向村民堅稱“沒有污染”“早已停產”，一面又在被市局查實違法排污后，僅象征性罰款20萬元草草了事。

如此前后矛盾的表現，令公眾疑慮重重。更令人擔憂的是，涉事工廠竟是在完全沒辦環評的情況下違法生產數十年，直到2022年才第一次因“群眾投訴”被執法檢查。

這樣的監管失察，實在說不過去。

二問環保問責的力量在哪里？在處罰之后，工廠沒有被徹底關停取締，關鍵生產設備未被拆除，污染源沒有被徹底切斷。

截至2026年3月，該廠仍被懷疑繼續生產。一個沒有合法手續的工廠，為何能一次次“死里逃生”？

如果20萬元的罰款就可以讓一個“無證排污”企業繼續逍遙法外，那對于那些早已失去親人的家庭來說，是否太不公平？

四問信息公開，為何對公眾“筑起高墻”？

今年3月19日，村民向政府部門申請公開相關的執法檢查記錄、檢測報告等原始數據，卻被告知“現場執法記錄”“調查詢問材料”“核查證據材料”不予公開。

人命關天的大事，為何要遮遮掩掩？公眾的知情權又在哪里？

值得慶幸的是，5月18日有媒體深度報道此事后，武漢市終于于19日宣布成立聯合調查組開展調查，這是遲來的糾偏。

我們需要知道真相——工廠的污染與村民的癌癥之間有沒有直接的因果關系，如果有，如何溯源和治理被污染的土地水源？

我們更需要知道責任——當地環保部門在此事件中是否有推諉扯皮、敷衍塞責，是否有權力尋租和利益勾連，是否有瀆職失職？

以這么多條人命為代價，舉報四年而問題懸而未決。

足以說明，被污染的不止是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