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六年剛開年，關外的風刮得像刀子一樣。

凍透骨髓的雪地里，有個剛滿三十五歲的漢子，像根木樁似的，撲通一聲跪趴在大清悍將僧格林沁的墳頭前。

這漢子掌心死死捏著個赤金圈子。

這玩意兒來頭極大，乃是紫禁城里那位說一不二的老太后親自賞下來的物件。

沒過多久，漢子發了狠，把金器當場劈成兩截。

他順手摳起一段極其扎手的碎金，脖子往后一仰，強行咽進肚里。

沉甸甸的金子生拉硬拽地扯爛了嗓子眼，鉆心的疼讓他渾身抽抽。

這漢子疼得在冰碴子上直打滾，靠著這種連鬼看了都發毛的法子，強行了結了自家性命。

這會兒讓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他親爹就負手站在后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地上的慘狀，硬是眼睜睜瞅著自家骨肉徹底斷了氣。

都說野獸再狠也不吃崽子。

這位當爹的，圖啥非得把正值大好年華、眼瞅著前程似錦的親兒子逼上絕路？

旁人打眼一瞧，估計以為這是出喪盡天良的家庭悲劇。

可偏偏你要是摸清了這對爺倆當時的兇險處境，一眼就能看出：這哪是害命啊，說白了，就是一招冷血到了極點、算計得死死的官場保命棋。

地上的死者名叫那爾蘇。

要是大清朝廷有個貴公子人氣榜，這位爺閉著眼都能殺進前三名。

先扒扒他的家底。

他爺爺就是那威震天下的鐵帽子王僧格林沁，八里橋跟洋槍洋炮死磕過，長毛軍也是他帶兵打平的。

他爹伯彥訥謨祜直接承襲了親王位，權柄大得嚇人，滿朝文武誰見了不得哆哆嗦嗦地尊稱一句老王爺。

再看看人家這前程。

那爾蘇自打穿開襠褲就開始練功，剛長成棒小伙子就被弄進乾清門當差。

沒多長時間，光緒老總親自點名，讓他拿起了豹尾槍，穩坐一等侍衛的交椅。

那可是正三品的頂戴，萬歲爺眼皮子底下的紅人。

另外再看他的結發妻子，那是瑞郡王奕志家排行老七的格格，貨真價實的愛新覺羅家姑爺。

手里捏著槍桿子，身上掛著世襲的爵位，上頭還有皇上罩著。

這路子順得，躺在床上都能混到朝廷中樞去。

可就在光緒十四年的某一天，老天爺突然給他挖了個要命的深坑。

正趕上那天他在御花園交接完班，猛不丁聽見幾個丫鬟嚇得直叫喚。

原來不知從哪竄出一只眼珠子通紅的瘋貓，沖著人堆就撓。

常年練武的本能讓他立刻把腰間的佩刀抽了出來，唰的一下就把那畜生給劈成了兩半。

腥紅的血噴得到處都是，等他喘口氣的功夫抬眼一瞧，當場愣住，腦子一片空白——被太監們死死擋在中間護駕的，竟然是當年五十三歲的太后娘娘。

在大清朝的皇宮大內，奴才拿正眼看主子那是要掉腦袋的。

更別提在當家人跟前亮了兵刃還見了紅，這罪名蓋下來，全家老小一個沒跑掉，統統得掉腦袋。

這漢子腿肚子轉筋，撲通一聲就磕在青磚上。

那一刻，偌大的園子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誰知道老太后壓根沒翻臉。

她反倒死死盯住這個剛滿二十、眉眼間英氣四溢的小伙子，足足打量了半天，最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報上名來。

轉頭到了大半夜，后宮里那位第一紅人李大總管，像鬼魅似的摸進了他住處。

緊接著，這位小爺就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了儲秀宮的門檻。

打這宿開始，橫在這個年輕人前頭的，就是一條神仙來了也破不了的黃泉路。

他敢說個不字嗎？

咱在這兒給他盤盤道。

頭一條路：死咬著不松口，硬挺著當忠臣。

下場能好？

后宮之主想整死個看大門的，順帶手羅織個罪名把王府抄個底朝天，那簡直比踩死個臭蟲還省勁。

第二條路：乖乖低頭。

這么干的后果就是變成見不得光的相好。

打那以后，天天后半夜，他就像個腌咸菜似的被塞進運送玉泉山神水的大水車夾層里，偷偷摸摸拉進內庭，趕在雞叫前頭再原路折返回來。

頂級的皇權跟前，底下的人連個屁都不是。

這位爺咬牙選了第二條道，這么一來，他頭頂上的官帽子就跟坐了鉆天猴似的往上竄。

領侍衛內大臣、內大臣，外加鑲紅旗蒙古都統全讓他包圓了。

什么明晃晃的金圈子、紅毛鬼子的自鳴鐘，還有拳頭大的夜明珠，跟不要錢似的往他屋里搬。

四九城大旱個把月，上面點名讓他去龍王廟祈雨；等云彩摞起來下了場透雨，又打發他去燒高香。

這兜兜轉轉的折騰，說白了，就是老太后想找個冠冕堂皇的由頭，能多瞅這小伙子幾眼。

那會兒的當家人雖說快花甲之年了，可據說那個叫卡爾的美國洋婆子給她畫西洋畫時提過，老人家古稀之年瞅著也就剛過四十。

推算下來，五十來歲的她那張臉皮絕對算保養得極好的，再加上全天下頭號話事人的威壓罩在頭頂，這胳膊哪能擰得過大腿。

可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種風流韻事沒多久就在京城的達官貴人圈里炸了鍋。

當爹的剛聽著風聲還不信邪。

誰知道有一天他被叫進內廷面圣，撩開簾子居然活生生瞧見自家兒子正跟主子對飲，倆人那黏糊勁兒一眼就能看出有事兒。

就看那一眼，這位在朝堂上橫著走的鐵帽子王，心涼了半截，渾身直冒冷汗。

這位老王爺咋就嚇得手心全是汗？

因為這里頭埋著個能把全族老小炸成炮灰的隱患——輩分不對。

翻翻家譜，老僧王的干媽那是道光老皇帝的親大姐。

按著祖宗規矩盤算，前代悍將和咸豐爺可是實打實的表兄弟。

這么論下來，上面那位算得上是表弟妹。

順著這根藤摸下去，這小輩磕頭時得尊稱一聲表奶。

倆人之間隔著三條溝呢。

擱在大清朝這個把名節看得比天大的地界，這叫大逆不道的亂常倫，按大清律是要千刀萬剮的。

老父親把這個女人的脾氣摸得透透的。

她在朝堂上整死政敵從來不用第二刀。

眼下她圖新鮮稀罕俊后生，能把一品頂戴往他頭上扣；明兒個要是這腌臜事真兜不住了，或者御史大夫死諫，人家為了把自己的名聲洗干凈，頭一個念頭絕對是把相關的人殺個一干二凈。

再一個，人家殺人的刀絕不會只沖著一個人去。

偌大的蒙古王府滿門抄斬，統統得給皇家這爛攤子墊背，整建制報銷。

遞到這位父親手里的，是個滴著血的二選一。

要留兒子，就得全族陪葬；想保全家，就得讓兒子沒命。

這筆買賣透著刺骨的冰碴子，半點人情味都不摻。

為了護住老祖宗拿命拼出來的百年基業，當家主事人咬牙拍板了：哪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這塊禍根也必須親自拔了。

他立刻想了個誰也挑不出刺的由頭——領著世子回關外給祖宗上墳。

皇宮里哪怕心里像貓撓似的舍不得，也沒法拿禮教大防開玩笑，最后硬是陰著臉把出關的折子給批了。

車馬頂著風雪一路朝北走，等隊伍扎在科爾沁的草甸子上，就在老祖宗的陵寢外頭，當爹的不再掖著藏著，把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兜兜轉轉，這才有了咱們剛才看到的那一地慘狀。

小王爺往喉嚨里塞碎金子那會兒，腦子里絕對是門兒清。

從他在后宮拔出腰刀那秒鐘開始，這副身子骨就不姓他了。

吃金子固然疼得要命，可他硬是用自己這條爛命，把懸在全家老小脖子上的那把鍘刀給扛住了。

大兒子一斷氣，老父親趕緊給京城遞折子：犬子突發急癥，沒了。

西太后聽完臉都綠了，壓根不信這套說辭。

一個剛二十多、天天打熬筋骨的練家子，好端端的能直接暴斃？

她立馬撒出暗探去摸底。

可偏偏老王爺是個成了精的狐貍，上上下下抹得比紙都干凈，京城來的人愣是連個毛都沒摸著。

這下子硬生生被塞了個啞巴虧，氣得直哆嗦也沒處撒火，只能變態似地瘋狂往下砸賞賜。

一道懿旨甩下來，硬是把生前掛著貝勒銜的死者，越過好幾道門檻，死后追認為誠慎親王。

擱在大清二百多年的祖制里，這么個死后坐火箭的升法，絕對是蝎子拉屎獨一份。

往下隨葬的寶貝更是堆成了山。

多少年后這地方被摸金校尉給拋開了頭，那幾個土匪被抓包后交代了個讓人后背發涼的事：這位王爺的尸身嘴巴里，從嗓子眼一路填到大牙根，密密麻麻全塞著能換下半座城的夜明珠。

這含在口里的一大堆珠子，算是那個坐在龍椅后頭的當家人，最后能掏出來的一點念想了。

話說回來，這出戲里誰占著便宜了？

全盤皆輸。

不到十二個月的光景，親手送走骨肉的老王爺也閉了眼。

朝廷明發上說是身子骨熬不住了，可坊間的茶館里全在傳，說他是灌了老太后賞下來的一壺毒酒，五臟六腑爛透了才咽的氣。

這段傳聞到現在也查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不過老父親臨走前留了狠話，家里的鐵帽子堅決不給剩下的兩兄弟，硬是越過一代人，直接扣在了嫡長孫阿穆爾靈圭的腦袋上。

這大概就是當爹的心里堵得慌，能給死去的老大留下的最后一點遮羞布。

翻開這段滿是灰塵的舊賬本，有的人覺得里頭寫滿了皇城根下的腌臜事，也有人直哆嗦地感嘆在主子身邊混隨時會掉腦袋。

可你要是把這些恩怨情仇全捋干凈，一眼就能看出：這就是一套活生生把人嚼碎了咽下去的權力絞肉機操作指南。

站在那金字塔的最尖兒上，哪有白掉下來的餡餅。

主子相中了個俊后生，擱在老百姓家里叫走了桃花運，落到權臣門第里，那就是黑白無常拿在手里的勾魂索。

陷進這套連骨頭渣都不剩的死局里，這小伙子打頭一天起就沒有說不的本錢。

他手里攥著的唯一權力，就是拿自己這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軀，變成護住全族老少的最后一塊墊腳石，狠狠砸碎在賭桌上。

這番算計，刺骨寒心，更是斷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