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佳
小滿一般在每年5月20日至22日之間交節,是夏季的第二個節氣。其命名有雙重意涵:其一,與北方麥類作物有關系。《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載:“四月中,小滿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滿。”意思是說冬小麥已經抽穗灌漿了,籽粒漸飽滿,但是還未成熟,故稱“小滿”。其二,與南方降水不可分。民間諺云:“小滿不滿,干斷田坎。”小滿時節,如果雨水不足,稻田將面臨干旱。南方農人盼雨水“滿”,是為灌溉之需。同一節氣,北方重麥,南方重雨,只因作物不同,關注點便不一樣了。
小滿的物候,古人有過精煉總結。《禮記·月令》載小滿三候:“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麥秋至。”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小滿時節,苦菜長得正茂盛,雖然苦但回味甘甜;一些喜陰的細草不耐陽光,開始枯死;而麥子雖然還是綠的,卻在悄咪咪地成熟。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秋”不是秋天,而是“成熟”的意思,麥子在夏日迎來了它的“秋天”。
有意思的是,二十四節氣中小滿似乎是個異類。有小暑就有大暑,有小雪就大雪,有小寒就有大寒。只有小滿,沒有對應的“大滿”。也許在古人看來,這是一種刻意的智慧:大滿即溢,過猶不及,將滿未滿,小得盈滿。如果要在古代文人中為小滿找一個貼切的代言人,我想,歐陽修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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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寫過一首《小滿》,“夜鶯啼綠柳,皓月醒長空。最愛壟頭麥,迎風笑落紅。”別人寫暮春,總免不了感傷,他倒好,一個“笑”字就輕巧地把落紅送走了。他眼里最愛的,不是千嬌百媚的盛開,而是小滿時節田壟間正在灌漿的麥穗。
歐陽修太懂得這種感覺了。因為他年輕時,也曾拼命追求過“圓滿”。
他自幼聰穎過人,雖四歲喪父、家境清寒,卻依舊“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幼小的心靈里,藏著一個讀書致仕、出人頭地的“大滿”夢。他相貌平平,長得瘦小,齙牙還近視。為此他自嘲:“吾貌雖陋,天下未嘗陋吾文”。
歐陽修十七歲和二十歲科舉兩次落榜。二十一歲攜文章拜謁漢陽知軍胥偃,幸而受到賞識,被招為女婿。二十三歲進士及第,步入仕途,他以為自己能大展宏圖。可現實呢?一生三次被貶。
那年,歐陽修跟著范仲淹搞“慶歷新政”,結果被貶為夷陵縣令。他寫下《黃楊樹子賦》,“獨念此樹生窮辟,不得依君子封殖,備愛賞,而樵夫野老又不知其惜”,借一棵長在石縫里、生存環境惡劣的黃楊樹感嘆人生多舛。那時的他,心里是有不甘的。憑什么別人能枝繁葉茂,自己卻處處碰壁?他想求一個功名的“滿”,求一個仕途的“圓”,可偏偏求而不得。
中年時他是“醉翁”。四十歲,因“外甥女案”被貶滁州,寫下《醉翁亭記》,把失意硬生生掰成了詩意。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句里的那點落寞,細讀還是能品出來的。他還在意“飲少輒醉”的醉態,還在意“太守之樂其樂”的表達,骨子里,依然藏著未能圓滿的遺憾。
到了晚年,他成了“六一居士”。有人問他什么叫“六一”,他說: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人家問:這不才五個一嗎?他笑著答:加上我這一個老翁,在五樣東西之間自得其樂,不就是六一了嗎?從“醉翁”到“六一居士”,是從向外求認可,轉向向內求安頓。他不再需要山水來證明什么,一卷書、一張琴、一局棋,就足夠了。這正是他心中的“小滿”:沒有功名圓滿,但該有的都有了,不多不少剛剛好。
回到那個畫面:六十五歲的歐陽修,舉家隱居潁州(今安徽阜陽)西湖邊。春末夏初,夜鶯在綠柳間啼鳴,皓月當空,清風吹過麥田。他看著灌漿的麥穗,笑著送別最后一片落花。他不覺得遺憾。因為他知道,花落了,麥子正在成熟。沒有十全十美的圓滿,但有恰到好處的小滿。正如他說過“進不為喜,退不為懼”。這不是妥協,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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