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葉師傅盯著手機，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人臉識別失敗，請重試。”屏幕上又彈出這行紅字。
他把鏡頭湊近父親的臉。九十多歲的葉老爺子靠在藤椅上，眼神渾濁，嘴巴微張。老人努力眨了眨眼，動作慢得像一幀老電影，系統還沒捕捉到就已經超時。
三天了，愣是沒認過去。
老爺子是重慶江津區的退休人員，幾年前來新疆投奔兒子。葉師傅在新疆兵團第一師七團扎了根，別的都好說，就是每年這個跨省認證，折騰得他頭疼。今年親戚幫不了，自己又弄不成。
他抹了把臉，推開了新疆兵團第一師七團社保所的門。
“您別急?！惫ぷ魅藛T小秦遞過一杯水。聽完原委，她皺起眉——重慶的系統和兵團不一樣，沒有現成的跨省通道。
但她沒說出“辦不了”三個字。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網上搜的號碼有的占線，有的空號。打到第五個電話時，那頭終于傳來：“你好，江津區社保中心。”
小秦眼睛一亮，飛快記下業務流程，反復確認了兩遍。掛掉電話，她拿起車鑰匙：“葉師傅，我跟你上門去弄。”
“要不我騎電動車帶你？”
“不用。你騎車，我開車跟著。老爺子年事高，坐不了車顛簸，咱們直接去家里。”
葉師傅推起半舊的電動車。小秦拉開自己那輛灰色小車的門，打著火——車身灰撲撲的，保險杠上還有一道劃痕，是跑連隊跑出來的。
電動車先出了門，小車不緊不慢跟在后面。
十七公里。
路兩邊，播種機沿著筆直的地壟前行，犁開的泥土翻成兩行褐色的浪，棉種被精準埋進土層。小秦單手扶方向盤，另一只手調試好剛裝的“渝快辦”，才把手機扣在儀表臺上。
到了連隊，小秦推開院門，看見藤椅上的老人，輕輕蹲下來。
“爺爺，咱們照個相，很快的?！?/p>
她調出“老年人簡易模式”——專門為高齡老人設置的通道，對動作幅度要求更低。屏幕上的綠框輕輕一跳，穩穩套住了老人的臉。
“認證成功?！?/p>
葉師傅鼻子一酸，握著小秦的手翻來覆去地道謝。老爺子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但看見兒子笑了，也跟著咧開了嘴。
小秦起身道別，獨自坐進駕駛座，車子緩緩駛離。沒開出多遠，身后傳來喊聲：“小秦！小秦！”
后視鏡里，葉師傅舉著手機追出院門，笑得像朵皺巴巴的花：“短信來了！重慶那邊發的，說認證通過了！”
小秦搖下車窗，沖他揮了揮手。
遠處，播種機還在作業，一壟一壟，不緊不慢。
十七公里，不過是新疆大地上微不足道的一段路。但就是這段路，讓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沒有因為隔著三千公里而斷掉一個月的養老金。
種子落進了土里。
有些溫度，不怕遠。
（秦麗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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