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難忘的1988年軍旅記憶
賈洪國
點擊進入:上篇、生死邊關(guān):1988年,遇車禍劫后余生
![]()
下篇:到成都學習猶如掉餡餅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話放在我當兵的1988年,太合適不過了!
那年元月,團政治處要舉辦青年知識大獎賽的消息傳來,像一鍋滾燙的酥油茶澆在了冰疙瘩上,整個營區(qū)都沸騰了。
我打小喜歡看書。在老家四川農(nóng)村的時候,煤油燈下能把一本翻爛的《三國演義》連環(huán)畫看上七八遍。到了部隊,這習慣也沒丟。邊防連隊條件苦,但連隊有個不大的圖書室,有空就泡在那兒,《中國青年》《解放軍報》《參考消息》,逮著什么看什么。戰(zhàn)友們笑我“書呆子”,我也不惱——在這雪域孤島上,書是通往外界的窗戶,是打發(fā)寂寞的良藥。
比賽那天,團部禮堂坐得滿滿當當。我代表直屬隊參賽,站在臺上,面對臺下的首長和戰(zhàn)友,手心全是汗。第一輪必答題,我穩(wěn)扎穩(wěn)打;第二輪搶答題,我的手比腦子還快,連搶三道,道道答對。最后的風險題,主持人問:“我國歷史上被稱為‘世界屋脊’的公路是哪一條?”我脫口而出:“中尼公路,從拉薩經(jīng)日喀則、拉孜到聶拉木,過友誼橋通往尼泊爾。”話音剛落,臺下掌聲雷動。那一刻,我腦子里閃過的是連隊運輸車在那條路上顛簸的畫面,是戰(zhàn)友們押運物資時被風雪吹得睜不開眼的模樣。
結(jié)果出來了——全團個人冠軍!直屬隊也拿了團體第一。指導員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小子,給咱們邊防連隊長臉了!”連長笑得合不攏嘴:“這下可好,你得去日喀則軍分區(qū)參加比賽了,給咱們團爭更大的光!”
![]()
去日喀則,意味著能見到更廣闊的世界,能坐上卡車在公路上跑幾百公里——這對常年窩在山溝里的邊防戰(zhàn)士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我激動得一宿沒睡著,滿腦子都是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山東路上的小館子,還有軍分區(qū)大院里那些從拉薩下來的兵。
可誰知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句話,很快就要用血來驗證了。
出發(fā)那天,我們一行七余人,搭乘團里的山貓小汽車。九連的李連長跟我們同車,他坐在最前面,跟我們說笑:“到了日喀則,我請你們吃手抓羊肉,喝青稞酒,誰不喝我跟誰急!”
車過帕里鎮(zhèn)進入康馬縣,海拔從三千多驟升到四千五,空氣薄得讓人頭疼。公路盤在山腰上,一邊是直立的崖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可那天,路面上有暗冰。
出事就在一瞬間。
我聽到駕駛員喊了一聲什么,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顛簸,車子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沖出公路,撞向路邊的山坡。那一瞬間,世界在我眼前旋轉(zhuǎn)起來——山、天、地、雪,攪成一團模糊的影。汽車連續(xù)翻了三個滾,我在座位之間的縫隙里被甩來甩去,像一粒被篩子顛簸的豆子。金屬扭曲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戰(zhàn)友們的驚叫聲混在一起,整個世界只剩下混亂和恐懼。
等一切停止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蜷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靠背之間的那個縫隙里,身上壓著不知道誰的大衣和背包。車廂已經(jīng)變形了,擋風玻璃碎了個大洞,冷風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我的臉。我試著動了動胳膊和腿,居然還能動。我從縫隙里爬出來,踩著碎玻璃站到公路上,寒風一吹,才感覺到臉上和手上有幾道淺淺的口子在流血,是皮外傷,沒什么大礙。
可當我轉(zhuǎn)過頭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九連長張連長,沒了。
![]()
我們幾個輕傷的,被后續(xù)趕來的車送回了團部。回到連隊,班長老黃對我說:“你小子命大。”衛(wèi)生員說,“擦破點皮,骨頭沒事。”
命大。是啊,我跟死神之間的距離,就差那半秒鐘的跳車反應。
戰(zhàn)友們來看我,有人紅了眼圈,有人沉默不語。連隊文書小代遞給我一封信,是家里來的,母親在信上說“兒啊,在部隊要注意安全”。我沒敢回信說這事,怕她擔心。
車禍的陰影還沒散盡,四月份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吃的是大肉罐頭燉粉條,配著清炒白菜。邊防連隊的伙食,常年是罐頭、脫水菜、海帶輪著來,新鮮蔬菜是稀罕物。
那次的事情,說起來也簡單。連隊附近的老百姓拿牛肉來換大米,這在當時是常有的事。邊防連隊和地方老百姓的關(guān)系好,互通有無是常事,我們用大米換一些牦牛肉、酥油,改善一下伙食,老百姓也能吃到細糧,兩全其美。可誰也沒想到,那次換來的牛肉變質(zhì)了。
后來才知道,那是亞硝酸鹽中毒。全連一百多號人,中毒的占了將近一半,我是癥狀最重的幾個之一。衛(wèi)生隊的醫(yī)生說,再晚送來兩個小時,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我又一次跟死神打了照面,然后擦肩而過。
躺在醫(yī)院病床上的時候,我反復想一件事:我這條命,是不是老天爺特意留著的?兩次都差點沒了,兩次都活了下來。直屬隊的協(xié)議員老劉來看我,他老家是重慶永川的,說話喜歡拽文,拉著我的手說:“兄弟,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信我的。”
老劉的話,在七月份應驗了。
連隊黨支部開會,討論我的入黨申請。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抱太大希望——連里還有七八個比我兵齡老的骨干,有的當兵四五年了還沒入黨,我一個第二年兵,憑什么?可名單公示那天,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
指導員找我談話:“組織上看中的是你的表現(xiàn)。知識比賽給連隊爭了光,平時工作踏實肯干,出車禍受了傷沒叫一聲苦,中毒住院回來第三天就上了訓練場。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七月的亞東,雪山腳下的杜鵑花開得正盛,我在黨旗下舉起右拳,一字一句念出入黨誓詞。那一刻,我想起了九連長——如果他還在,一定會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小子,恭喜你!”
九月下旬,更大的餡餅砸了下來。
團里通知:派我到成都軍區(qū)政治部《戰(zhàn)旗報》社學習新聞采訪報道。對于一個邊防連隊的戰(zhàn)士來說,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能從西藏出去,能到軍區(qū)大機關(guān)去,能接觸到報紙、編輯、鉛字,能學到寫稿子的真本事。這在當時的邊防部隊,絕對是破天荒的待遇。
接到通知那天晚上,我跑到連隊后面的山坡上,對著漫天的星星大喊了一聲。風從乃堆拉山口吹過來,把我的聲音卷進了雪山的褶皺里。
出發(fā)那天,天沒亮我就收拾好了行李。一個軍用背包,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爛了的《新聞寫作入門》。連隊的戰(zhàn)友們送我到門口,有人說“到了成都給咱們寄張照片”,有人說“在報紙上多發(fā)幾篇稿子”,還有人小聲說“兄弟,一路順風”。
從亞東邊防到成都,現(xiàn)在坐飛機不過兩個多小時,可在1988年,那是一段漫長到讓人絕望的路程。
先坐團里的運輸車從亞東到拉薩,兩天兩夜的汽車顛簸,屁股磨破了皮,腰顛得直不起來。沿途是望不到頭的雪山、戈壁、荒原,偶爾能看見幾只藏羚羊在遠處奔跑,或者一個朝圣的藏民磕著長頭向西而去。司機老馬是個老西藏,車開得穩(wěn),嘴里叼著煙,時不時跟我聊兩句:“你小子運氣好,能去成都。我當兵十五年,還沒去過呢。”
到了拉薩,轉(zhuǎn)乘長途汽車到格爾木。格爾木是個兵城,滿大街穿軍裝的,空氣里都是柴油和塵土的味道。從格爾木坐上開往西寧的綠皮火車,那是我第一次坐綠皮火車——鐵軌的哐當聲、車廂里混雜著泡面和汗味的空氣、窗外一閃而過的戈壁灘,一切都新鮮得讓人興奮。
![]()
西寧到蘭州,蘭州到成都。那時候的火車慢得像牛車,蘭州到成都要兩天一夜,鉆不完的隧道,過不完的山。可我不覺得累,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荒涼的黃土高原漸漸變成綠油油的四川盆地,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
到了成都北站,出站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霓虹燈、騎著自行車的洪流、路邊飄來的火鍋香味……我在邊防待了兩年,看慣了雪山、哨所、界碑、巡邏路,突然被扔進這座繁華的大城市,整個人像做夢一樣。
《戰(zhàn)旗報》社在成都北較場,軍區(qū)大院里綠樹成蔭,安靜得能聽見鳥叫。編輯部的老師們對我這個從邊防來的小戰(zhàn)士格外照顧,教我寫消息、通訊、特寫,教我如何采訪、如何擬標題、如何用最少的字說最多的事。我第一次摸到了真正的鉛字排版,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報紙上,第一次體會到了“豆腐塊”帶來的巨大成就感。
晚上躺在司令部招待所床上,我經(jīng)常想起亞東邊防。想起連隊的鐵皮營房,想起巡邏路上的雪蓮花,想起乃堆拉山口對面印度士兵的身影,想起戰(zhàn)友們圍著火爐唱《十五的月亮》。那些日子艱苦,但純粹;那些日子枯燥,但珍貴。
1988年,以我榮立新聞報道三等功而圓滿收官。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一年對我而言,簡直是一部寫滿了傳奇和幸運的劇本。知識比賽奪冠,是福;車禍重傷,是禍;食物中毒,是禍;火線入黨,是福;被派往成都學習,更是福。福禍像麻繩一樣擰在一起,掰不開,也說不清。
但我更愿意記住的是另一些東西——是九連長說“我請你吃手抓羊肉”時爽朗的笑聲,是衛(wèi)生員給我換藥時輕輕的叮囑,是老劉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時篤定的眼神,是連隊戰(zhàn)友們送我出發(fā)時揮舞的手臂。(全文完)
![]()
(注:本文插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
賈洪國:1968 年生人,中共黨員,西藏軍旅五年,榮立部隊新聞報道三等功一次,曾獲全國農(nóng)民報好新聞一等獎。出版有個人文學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跡 》《 風兮雨兮》。近年來,主要精力用于采寫紀實散文集《軍旅宥坐——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目前已匯集了三冊,110萬字的文稿。
把文字當成愛好經(jīng)營,把生活當成詩意品味,一念花開,一念云起,在時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歲月的漫漫塵埃。
![]()
作者:賈洪國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