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伊拉克官員證實，巴格達正在敲定采購20套土耳其防空系統的計劃。經歷數月地區(qū)局勢升級后，這一消息所反映的，已不只是又一筆軍購交易。

這表明，在多年體系割裂、投入不足以及依賴外國伙伴之后，伊拉克正在重新思考本國防空建設的整體方向。

促使巴格達加快決策的緊迫感，來自近期的伊朗戰(zhàn)爭。戰(zhàn)爭期間，伊拉克領空成為多方導彈、無人機和軍機的通行走廊。

伊朗發(fā)射的彈體穿越伊拉克領土，美國、以色列和沙特則打擊了伊拉克境內與伊朗有關聯的民兵基礎設施。石油設施、外交駐地和戰(zhàn)略地點一再暴露在空中威脅之下，這凸顯出伊拉克獨立監(jiān)測和攔截襲擊的能力仍然有限。

巴格達給出的回應，正越來越清晰地呈現為一種分層防空架構：以韓國中程導彈系統為骨干，配合土耳其短程和反無人機平臺。

伊拉克已確定接收8套韓國“天弓－II”防空系統，也就是“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II”。這筆合同于2024年與韓國利格耐克斯一公司簽署，金額為28億美元。土耳其系統據稱將以阿瑟爾桑公司的“科爾庫特”系列為核心，主要用于應對低空無人機和巡飛彈。

這一轉向之所以重要，在于它顯示出伊拉克正試圖重建一種自2003年以來基本缺失的國家防空理念。

盡管多年來持續(xù)推進重建，伊拉克當前的防空態(tài)勢依然有限且分布不均。伊拉克防空司令部目前主要依賴美國提供的“復仇者”AN／TWQ－1短程系統、俄羅斯“鎧甲－S1”炮彈合一防空系統，以及升級后的蘇制“針－S”單兵便攜式防空系統。這些平臺能夠保護特定設施或基地，但顯然不足以覆蓋更廣闊的國土范圍。

多年來，這種碎片化模式既反映了政治現實，也反映了作戰(zhàn)重點。2014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崛起后，巴格達將重點放在重建地面部隊和反叛亂能力上，而不是大規(guī)模投資一體化防空體系。

伊拉克此前也曾嘗試采購更先進的系統，包括美國“霍克”導彈，以及俄羅斯S－300和S－400地對空導彈系統，但這些計劃始終沒有落地。

伊拉克新的采購策略，也反映出當代戰(zhàn)爭中越來越明顯的經驗教訓，從烏克蘭到海灣地區(qū)皆是如此。長期關注中東問題的記者保羅·伊登對《新阿拉伯人》表示，把“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與土耳其反無人機平臺搭配使用，“如今對大多數防空體系來說，都是一種必要組合”。

他表示：“韓國中程‘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適合對付高空威脅，比如敵方戰(zhàn)斗機、巡航導彈，甚至彈道導彈。但它們也可能容易受到在基地附近發(fā)射、體積更小且成本更低的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攻擊。”

這種脆弱性，已經成為當代戰(zhàn)爭的核心問題之一。伊登指出：“用單價100萬至400萬美元的先進攔截彈——比如美國制造的‘愛國者’PAC－3——去打成本只有幾百美元到數萬美元不等的無人機，顯然不劃算。”

這種成本交換困境，也解釋了伊拉克為何越來越關注“科爾庫特”這類土耳其系統。“科爾庫特”是一種35毫米自行高射炮，集雷達制導火炮、可編程空爆彈藥和反無人機能力于一體，更適合攔截低空無人機威脅。

巴格達很可能會用這些土耳其系統來保護韓國導彈陣地本身，防范近距離攻擊，從而在最關鍵的戰(zhàn)略資產周圍再增加一層防御。

近期多場沖突已經表明，先進導彈系統本身也可能成為低成本無人機蜂群和近程攻擊的目標。無論是在烏克蘭戰(zhàn)爭，還是在近期的伊朗沖突中，價格相對低廉的無人機都曾多次威脅甚至破壞價值高得多的軍事資產。

伊登解釋說：“在這方面，‘科爾庫特’適合打擊小型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并且能在保護‘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這類戰(zhàn)略資產免受近距離、低空攻擊方面發(fā)揮關鍵作用。”

系統本身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伊拉克的采購選擇，同樣反映出更廣泛的政治和戰(zhàn)略盤算。對巴格達來說，韓國和土耳其如今在防務市場上提供了一種越來越有價值的組合：系統先進、政治牽制更少，而且后續(xù)保障安排更靈活。

尤其是韓國，正成為伊拉克決策層眼中越來越有吸引力的供應方，為其提供了俄羅斯和美國系統之外的替代選項。與烏克蘭戰(zhàn)爭相關的制裁出臺后，俄羅斯裝備變得更難獲得，也更難維護；而美國系統往往附帶政治限制、最終用途審查，以及對美國審批程序的依賴。

這種情況已經影響到伊拉克更廣泛的軍購戰(zhàn)略。此前，巴格達就曾因與伊朗有關聯的人民動員組織使用美國M1“艾布拉姆斯”主戰(zhàn)坦克而遭遇麻煩；俄羅斯在維護和備件上的問題，也越來越限制伊拉克繼續(xù)依賴莫斯科。

因此，伊拉克的新策略不僅關乎技術性能，也同樣關乎可持續(xù)性和政治靈活度。風險情報公司蘭德公司中東和北非全球安全分析師弗雷迪·庫埃里對《新阿拉伯人》表示：“伊拉克需要的是那些它能夠可靠操作、維護和補充的系統，而不只是紙面上看起來先進的系統。”

他還說：“伊拉克過去的采購，一直受到后續(xù)保障薄弱以及對供應方政治依賴的制約。”

庫埃里還指出，巴格達似乎越來越重視分散來源，而不是依賴單一伙伴。他說：“政治靈活性很重要，因為伊拉克既想避免對任何一方過度依賴，也想避開政治約束。”

這也解釋了伊拉克為何同時擴大與首爾和安卡拉的防務聯系。“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提供了一層成熟的中程攔截能力，在角色上可與“愛國者”或S－400等系統相比；而土耳其反無人機系統，則能以更低成本、也更可持續(xù)的方式，應對伊拉克當前最可能面對的威脅。

“天弓－II”本身也反映出海灣地區(qū)正在發(fā)生的一種更廣泛轉變。這一系統最初由韓國研制，定位是攔截飛機、巡航導彈和彈道威脅的中程系統。如今，它正越來越成為替代那些政治限制更多或價格更高的西方系統的有力選擇。

阿聯酋在2022年以約35億美元的合同，成為這一平臺的首個海外客戶；沙特阿拉伯則在2024年簽署了自己的采購協議。

在近期伊朗戰(zhàn)爭期間，由阿聯酋操作的“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作為阿聯酋分層防空網絡的一部分，據稱攔截率約為96%。這也是該系統首次在海外戰(zhàn)時環(huán)境中獲得重要驗證。

當然，這一結果依賴的是多套系統的整體整合，而非“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單獨發(fā)揮作用。即便如此，這場沖突仍進一步增強了該平臺在地區(qū)內的吸引力。

對海灣國家而言，這套系統證明，非美國供應商也能提供一種可信的中間層防空能力，位于戰(zhàn)略彈道導彈防御和點防御系統之間，尤其適合應對巡航導彈、低空目標以及可能壓垮“愛國者”炮位的混合齊射。

近期伊朗戰(zhàn)爭之后，土耳其系統的吸引力也明顯上升。這場戰(zhàn)爭凸顯出低成本、分層化和消耗型防空方式的重要性。庫埃里表示：“各國不能只依賴昂貴的高端攔截彈去對付廉價無人機和巡飛彈。它們需要的是中程系統、短程防空、反無人機工具、電子戰(zhàn)、雷達以及更便宜的攔截手段的組合。”

這種吸引力也體現在資金和政治層面。韓國系統通常交付更快，受政治限制更少，價格也明顯低于許多西方替代方案。據稱，每枚“韓國中程地對空導彈”攔截彈的成本大約只有一枚“愛國者”PAC－3導彈的三分之一。

首爾在后續(xù)保障、工業(yè)合作和交付周期方面，也展現出更大的靈活性。在多年采購拖延和地緣政治約束之后，這些因素正變得越來越受地區(qū)國家重視。

土耳其不斷擴張的國防工業(yè)生態(tài)，也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吸引力。安卡拉更廣泛的“鋼穹頂”概念，正日益把雷達系統、電子戰(zhàn)、短程攔截器和反無人機平臺整合進一體化架構，以應對現代無人機戰(zhàn)爭和飽和攻擊。

對伊拉克而言，地理鄰近同樣重要。土耳其系統在地理和后勤上都更容易維持，而安卡拉也已成為地區(qū)內無人機、電子戰(zhàn)平臺和短程防空技術的重要供應方。

不過，采購先進系統只是開始。對伊拉克來說，最大的挑戰(zhàn)最終可能不在采購本身，而在整合。

1991年以前，伊拉克依托法國建造的“卡里”指揮控制系統，曾擁有地區(qū)內規(guī)模最大的防空網絡之一。那套基礎設施的大部分在海灣戰(zhàn)爭中被摧毀，并在2003年后進一步被拆解。

如今，要重建一套有效的分層防空架構，遠不只是把導彈和火炮買回來那么簡單。伊拉克必須把雷達覆蓋、指揮控制系統、通信網絡、交戰(zhàn)程序、操作人員訓練和維護體系整合進一個統一的國家框架之中。

庫埃里警告說，即便從技術上看這一過程隨著時間推移是可行的，實際推進仍可能十分困難。他說：“主要挑戰(zhàn)不是買到這些系統，而是把不同的雷達、攔截器、指揮系統和維護結構整合成一個統一的防空網絡。”

不過，也有一些分析人士認為，互操作性問題或許不會像伊拉克過去使用俄羅斯系統時那樣嚴重。按照伊登的說法，韓國和土耳其系統受益于廣泛的北約兼容標準。他說：“這肯定不會像土耳其當年從俄羅斯采購S－400那樣。韓國和土耳其的軍工裝備在設計上都遵循北約兼容標準。”

即便如此，伊拉克制度層面的碎片化仍可能給落實帶來困難。多條指揮鏈并存、訓練標準不一、維護能力有限，以及部分與伊朗有關聯武裝組織持續(xù)保持自主性，這些都讓外界對巴格達能否在危機中有效集中防空指揮提出疑問。

因此，這一挑戰(zhàn)既是技術性的，也是戰(zhàn)略性的。近期伊朗戰(zhàn)爭表明，現代空戰(zhàn)越來越不只是由先進戰(zhàn)斗機或彈道導彈定義，無人機、飽和攻擊以及攔截成本的經濟性，同樣正在塑造戰(zhàn)場

。伊拉克新的采購策略，正反映出其試圖適應這一現實，并在數十年體系割裂之后，重建一種更具主權性和韌性的防務態(tài)勢。

巴格達能否成功把韓國導彈系統和土耳其反無人機平臺整合成一套真正運轉的分層網絡，目前仍不確定。

但方向已經越來越清楚：伊拉克正從碎片化的點防御，轉向一種面向消耗型無人機戰(zhàn)爭時代的更廣泛防空架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