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xué)家劉知幾所著《史通》在中國歷史學(xué)發(fā)展過程中究竟起到了怎樣的深遠影響?
公元675年秋,長安國史館里燈火通明,數(shù)十位史官伏案抄錄。幾位老吏低聲議論:“又是‘臨修’,哪天才能動筆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這樣的抱怨,彼時年僅十五歲的劉知幾已默默聽了多年。唐代史書必須先提交主事官員審改,字句常被刪削,褒貶亦隨權(quán)勢而異。制度雖可保守密,然而也讓真實與獨立的距離越來越遠。
史家出身的劉家,對這種約束最為敏感。祖輩從北齊、隋直至初唐,一路執(zhí)筆,積攢了厚重的案牘經(jīng)驗。劉知幾幼時,父親劉藏器執(zhí)卷訓(xùn)子,“史不可以妄言”是家規(guī),卻不許抄成死板口訣。兄長講《左傳》時,他忽問:“若諸侯皆稱公,何以辨其輕重?”兄長張口結(jié)舌。父親雖心生惱火,還是把各朝實錄一卷卷遞來,讓他自尋答案。少年在塵封簡牘里發(fā)現(xiàn):體例之紛亂,比文字之難更令人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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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冠,劉知幾登科入仕,被選入史館。館中實行“幾人共筆”,先由下屬草撰,層層過目,最后定稿。日復(fù)一日,他覺得自己像是磨墨匠。一次校對《高宗實錄》,他堅持把“營繕無度”記下,主事卻批紅退回。“小劉,想保烏紗就別太較真。”同僚私勸。他沉默,只留下一句:“史若不真,紙墨皆虛。”旋即請調(diào)閑職,將日常修纂托付給好友吳競,獨自閉門十載,轉(zhuǎn)而整理先秦以降數(shù)百種史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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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部奇書后來被稱作《史通》。它沒有按時間順序鋪陳,而是把前人所有史書分作六大類:記言、編年、國別、傳注、通紀(jì)、斷代。分完之后,他回頭逐一比對優(yōu)劣。最精彩的一章,專門分析紀(jì)傳體為何能勝出。西漢司馬遷以《史記》打破箋注、編年兩種舊法,固然開山,可也埋下隱患。劉知幾指出,通史若不加分期,疆域越廣、年代越長,篇幅反倒顯得捉襟見肘,人物被迫硬塞一處,讀者經(jīng)常“看著秦始皇,忽跳到漢武帝”,線索全亂。
他對《史記》的挑剔并非吹毛求疵,而是要給后輩一把尺子。有人問他:“既然《史記》是千古獨步,你怎敢直言其短?”他淡淡回道:“是非曲直,惟史筆當(dāng)先。”這一句后來被史學(xué)生口口相傳。為了讓史書聽得見百姓呼吸,他提出“言近而可曉”,主張摒棄陳腐典故,多用當(dāng)代口語;為了避免體例失衡,他推崇《漢書》的斷代方法,“一朝一紀(jì)”,讓統(tǒng)治與變革的節(jié)奏更鮮明;至于章名,他堅持按官爵、親疏來排次序,以免英雄與草莽混雜無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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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受后世重視的是他的“直筆”原則。班固在《漢書》中寫哀帝奢侈,已算大膽,但劉知幾要求更進一步——無論帝王將相,史家都應(yīng)如實寫下光亮和陰影。他提醒同僚:“當(dāng)年周公左史記言,右史記事,皆可刪乎?”這并非空談。宋初,新修《五代史》時,歐陽修采納了斷代、紀(jì)傳并行的格局,皇帝寵臣的諂媚被如實標(biāo)出。再往后,清修《明史》、民國修《清實錄》,皆沿用他制定的評騭與體例,史官雖對皇權(quán)恭謹(jǐn),卻總能在行文間留下隱秘卻可靠的批評。
遺憾的是,《史通》完成后仍難擺脫時代局限。儒家等級觀念深深嵌入篇章,他將陳涉歸入“世家”而非“本紀(jì)”,正映射出唐人對“天命”與“禮統(tǒng)”的執(zhí)念。然而正是這種矜持,也保證了后世官方史書的穩(wěn)定框架,使大一統(tǒng)王朝更重視史學(xué)規(guī)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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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讀《史通》,先覺的是方法,其次是膽識。它告訴后來的史官:制度可以約束,但筆端始終有選擇的自由;史料浩瀚,可只要理清門徑,千卷竹帛亦能化為井然條理;情感可以節(jié)制,卻不能泯滅判斷。劉知幾未能親手刊行此書,716年辭世,書稿輾轉(zhuǎn)三十年方刻印流傳。等到北宋學(xué)者在開封書鋪第一次完整讀到它時,已是另一重天下,可那句“史若不真,紙墨皆虛”依舊敲在人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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