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丟了。

一九三九年三月，贛北前線一崩就是一大片。修河防線被撕開，南昌很快失守。按當(dāng)時軍中慣例，這樣的敗仗，戰(zhàn)后總要開檢討會，總要有人挨板子。可這一次，薛岳沉默，羅卓英也沉默。

越不追責(zé)，越說明板子打不到下面。這就是反常。

表面上看，最該背責(zé)的是前線三個軍：劉多荃的第四十九軍，夏楚中的第七十九軍，李覺的第七十軍。可真正頂在日軍刀口上的，其實是第四十九軍和第七十九軍。

日軍主攻的，偏偏就是這兩軍的結(jié)合部。再往下細分，就是王鐵漢第一〇五師和王凌云第七十六師的接縫地帶。誰先垮的？誰把口子讓開的？兩邊都不肯認。

劉多荃不服。夏楚中也不服。可羅卓英沒有把這件事往深里查。

真查下去，未必先打到軍長，先露出來的，很可能是前線總指揮自己的布置失當(dāng)。

問題先出在部署上。原先第七十九軍擺在安義以西，本來是做縱深、做機動、做第二道手的。可一九三九年二月上旬，羅卓英見修河北岸日軍增兵，擔(dān)心正面兵力不夠，又把第七十九軍往前推，頂?shù)搅诵藓幽习丁?/p>

這一推，縱深沒了。

陣地看著厚了，實則成了一條攤開的長線。等到三月二十一日，岡村寧次指揮日軍向修河一線下手，火炮、戰(zhàn)車、毒氣一齊上，突破口就選在第四十九軍和第七十九軍之間。一天工夫，防線就破了。

更要命的，還不是這一道口子，而是后手太遠。

前面放了一個師，后面的兵卻隔著一天路程。步兵靠兩條腿走，日軍坦克卻靠履帶往南沖。修河一破，戰(zhàn)車一路往南昌方向突進，二線部隊還在路上。這不是縱深，也不是機動，只剩一個來不及。

羅卓英到這時才請示薛岳，要不要放棄南昌。薛岳點了頭。

這一點，后來最讓人咂摸。因為日軍雖然沖得快，卻并不是沒有短處。其戰(zhàn)車突得太猛，補給一度跟不上，甚至出現(xiàn)油料不繼的情況；后續(xù)重炮也沒有完全貼上來。南昌周邊，中國軍隊并非一點兵都沒有：第七十軍尚在，第七十九軍未全滅，第四十九軍也還能重新收攏，守城的還有第四軍，外圍援軍也在往南昌趕。

再咬一口，未必守不住。

可薛岳還是同意棄城。這里頭不只是戰(zhàn)場判斷，還有派系和人情。羅卓英是陳誠系統(tǒng)里的骨干人物，早年和陳誠同出保定軍校炮兵科，后來又長期做“土木系”的重要幫手。薛岳在軍中起落時，也受過羅卓英保舉之情。南昌一失，若真開大會、擺沙盤、逐條追，追到最后，羅卓英跑不了，薛岳也摘不干凈。

于是，會后沒有大張旗鼓的檢討。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處理。

可仗打成這樣，死傷這么多，總得有人把賬扛起來。板子不能打在夏楚中的第七十九軍身上太重，因為那是“土木系”的部隊；更不能一路追到羅卓英的部署和薛岳的決斷上。那就只剩一個去處了——東北軍第四十九軍。

這一下，打得很實。

劉多荃原是東北軍出身，第四十九軍的底子，本就是由第一〇五師擴出來的。南昌會戰(zhàn)后，他這個中將軍長被一擼到底，連降兩級，成了上校軍長。副軍長高鵬云、參謀長秦靖宇被調(diào)開；第一〇五師師長王鐵漢被免職留任，師的建制也被大動，兩個旅的番號撤掉，團的番號也重編。

南昌一仗，前線指揮的責(zé)任沒有攤開講，攤開的，是東北軍的家底。

王鐵漢心里明白。修河一線，第一〇五師本就頂在最前面，挨了最狠的炮，碰上了最毒的一股沖擊。部隊散了，還能收；番號要是撤了，就真沒了。

他沒有多說話。

這個東北軍名將，九一八時在北大營打過第一槍，到了一九三九年的贛北，卻只能眼看著自己的人馬替別人吃下敗仗的余波。該補的裝備，不敢張口；該爭的公道，也未必爭得回來。

賬面上看，是第四十九軍失守。可真正把南昌送出去的，不只是一個軍在前沿被打穿，而是上頭先把仗布成了死局，后頭又把城放得太快。

這就是代價。

南昌失守后，戰(zhàn)事并沒有馬上停。蔣介石隨后限令反攻，第三、第九戰(zhàn)區(qū)繼續(xù)投入兵力，想把這座城再奪回來。部隊一波一波撲上去，打到四月下旬、五月上旬，傷亡越來越重，城還是沒回來。原本可以少付的一筆血賬，最后還是算到了前線官兵頭上。

再往后，第九戰(zhàn)區(qū)確實從這場敗仗里摸出了一點門道：日軍若攻得不順，碰上硬釘子，往往不會無限硬扛。這份認識，后來用在長沙會戰(zhàn)里，慢慢見了效。

可對第四十九軍來說，南昌會戰(zhàn)留下的第一道印子，不是經(jīng)驗，是處分。

南昌會戰(zhàn)后，薛岳和羅卓英都沒把話挑明。會沒怎么開，責(zé)沒怎么究，前線真正的主因被壓住了。最后落到紙面上的，是劉多荃被降，是王鐵漢被整，是東北軍那支老底子被削了一層又一層。

一座丟掉的南昌城，最后壓彎的，卻是第四十九軍這副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