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國會大廈的參議院聽證廳里，現場一度突然安靜下來。美國代理司法部長托德·布蘭奇坐在參議員面前。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唐納德·特朗普的私人刑事辯護律師。如今，他正在為總統達成的一項交易辯護。而這項交易，即便是在特朗普治下日益麻木的華盛頓權力機器中，也引發了憤怒。

民主黨參議員克里斯·范霍倫把特朗普政府的最新計劃稱為“腐敗的自肥基金”。布蘭奇實際上甚至沒有真正反駁。他至少承認，這件事確實不同尋常。“這沒錯。但這并非沒有先例。”這位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長說，美國歷史上曾出現過類似情況。

這意味著，那些在2021年1月6日以唐納德·特朗普之名沖擊美國國會大廈、將警察打得頭破血流甚至失去意識、破壞民主核心，還高喊“吊死邁克·彭斯”的人，也可能獲得賠償。邁克·彭斯當時是副總統。

這已經不只是猜測。至少在參議員面前，托德·布蘭奇并不愿排除這種可能。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發展，那么那些在特朗普第二個總統任期最初幾周就已獲得赦免的罪犯，如今還將從這筆特朗普交易中，拿到美國納稅人的錢作為補償。

但眼下華盛頓發生的事，遠比這更令人難以置信。這個曾以民主自豪的國家，看上去正越來越像唐納德·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自助取用柜臺。因為這筆規模高達17.76億美元的基金并非隨意設定，這個數字意在象征美國的建國年份1776年。而基金的資金，來自特朗普對美國國稅局提起的一起民事訴訟，以及一項頗受質疑的庭外和解。

簡而言之，美國總統實際上是借由針對美國國稅局的訴訟，把自己的政府機構告上法庭，索賠100億美元。隨后，又是他自己的政府決定庭外了結此案。

在這起案件中，總統本人雖然不會正式拿到錢，但特朗普事實上得到的，可能是更有價值的東西：稅務機關將永久停止對他、他的兒子埃里克和小唐納德·特朗普，以及其名下企業的現有審查。上述規模為17.76億美元的基金也隨之設立，而可能獲得賠償的，偏偏正是他的政治盟友。

僅從起訴過程看，再到后續交易的設計，都顯得荒誕。2026年1月29日，已經重新執政的特朗普起訴了美國國稅局，理由是該機構一名工作人員在2020年向媒體泄露了稅務資料。

這些資料涉及特朗普本人、他的兒子埃里克和小唐納德·特朗普、特朗普集團，以及特朗普家族數百家關聯企業結構。此后，特朗普面臨最高可達1億美元的罰款風險。

特朗普擁有提起這類訴訟的權利，這一點本身沒有疑問。泄露稅務數據是違法行為，涉事工作人員也已被判處監禁。但問題在于，這起訴訟實際上構成了明顯的利益沖突。

因為被起訴的，是最終隸屬于他本人行政權力之下的機構。由此出現了一個在憲法層面頗為怪異的局面：負責此案的法官公開質疑，這究竟還能不能算是一場由兩個彼此獨立主體展開的真實法律爭議。

總統突然站到了訴訟的兩邊。一邊是作為原告的唐納德·特朗普；另一邊，則是作為行政部門首腦、控制被告機構的唐納德·特朗普。而在這之中，還有托德·布蘭奇。特朗普這位前私人律師，曾在紐約那場敗訴的封口費案中為他辯護。如今，他以本應獨立的司法部長身份，代表美國國稅局所屬政府機構應對原告特朗普，同時又談成了這項對特朗普及其家人有利的交易。

托德·布蘭奇與唐納德·特朗普之間近乎家人般的關系，至少從2025年紐約那場審判起，就不僅體現在政治上，也體現在地理距離上。在那場審判中，如今的總統被陪審團認定34項罪名成立。布蘭奇當時作為律師，搬到了自己這位知名客戶附近，而后者不久后將再次出任總統。他位于西棕櫚灘的住宅，距離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著名住所海湖莊園，車程只有30分鐘。

因此，這一切看上去像是一種特殊的“鄰里互助”。在負責此案的聯邦法官還未來得及裁定，是否應以案件不具合法性為由將其駁回之前，代表被告美國國稅局一方的布蘭奇與原告唐納德·特朗普就先行抽身。結果是，訴訟和特朗普可能遭遇的敗訴一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基金，以及特朗普和他兒子們永久免于稅務審查的安排。

真正的丑聞，或許從這里才開始。因為這個新的“反武器化基金”并不是一個普通的賠償基金。眼下，沒有人確切知道資金將依據什么標準發放；也沒有人知道，基金委員會中負責作出決定的五個人究竟會是誰。相關支付還將保密。更關鍵的是，整個基金偏偏由布蘭奇領導的司法部監管，而唐納德·特朗普還可以隨時撤換委員會成員。

美國政府由此建立了一個數十億美元規模的資金池，政治上忠誠、曾訴諸暴力、并且一度被定罪的人，都可能從中獲得納稅人的補償。其中甚至可能包括“驕傲男孩”“誓言守護者”等右翼激進團體成員，以及其他參與沖擊國會的人。特朗普的司法部長在參議院聽證會上，也沒有排除這種可能。

對于那些在那一天暴力事件中保衛民主的警察來說，這無疑是一種羞辱。因此，當年的警員哈里·鄧恩和丹尼爾·霍奇斯如今也已起訴這一特朗普基金。霍奇斯當時差點在國會大廈的一扇門中被擠壓致傷。鄧恩后來則在調查委員會作證，講述自己遭到特朗普支持者暴民大量種族主義辱罵的經歷。兩人如今主張，政府不應資助那些參與反對美國叛亂的人。

就連一些共和黨人看上去也感到警覺。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約翰·圖恩公開表示，他“并不是這個基金的忠實支持者”。溫和派共和黨眾議員布賴恩·菲茨帕特里克則宣布，要“阻止”這一項目。但反對聲依然小得驚人。因為華盛頓的每一個共和黨人如今都清楚現實：誰若與特朗普對著干，誰就可能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來自肯塔基州的國會議員托馬斯·馬西，最近就遭遇了這樣的處境。

據專家說，從法律上挑戰這一基金恐怕并不容易。特朗普已在法官作出最終審查之前，撤回了他最初針對美國國稅局提出的那起巨額訴訟。因此，現在已經沒有正在進行中的案件。

在美國，想要起訴這項交易的人，如今必須證明自己遭受了具體且個人化的損害，才具備起訴資格。僅僅對腐敗或濫用權力感到憤怒，并不足以構成法律上的訴由。而且，共和黨控制著國會兩院，因此也很難指望國會出面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