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很多人以為，美國的言論自由從建國起就是全國通用的鐵律，聯邦、州、地方都不能限制，但真實歷史并非如此。
美國建國后一百多年里，言論自由原則主要只約束聯邦政府，而不約束各州政府。
真正推動這一局面發生改變的契機，來自一個輸掉官司的社會主義者——本杰明·吉特洛。
吉特洛1891年生于紐約，是俄國猶太移民后裔。早年在工廠做工，親眼目睹底層工人的困苦與社會貧富差距，因而很早投身工人運動和左翼思想活動。
他并非人們想象中的街頭暴力鼓動者，而是一位作家、編輯和左翼組織活動人士，長期通過寫作、辦刊和組織活動傳播政治理念，希望通過社會革命改變資本主義制度。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美國掀起一場席卷全國的“紅色恐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和激進左翼思想，成為社會輿論高度警惕的對象。
吉特洛因長期公開表達政治觀點，也逐漸成為政府重點關注的人物。
美國建國之初，許多人對中央權力極其警惕，擔心新建立的聯邦政府演變成另一個英國王權。
因此，1791年通過的《權利法案》第一修正案就明確規定：
“國會不得制定法律，剝奪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
但在當時，這一限制主要針對聯邦政府，而不適用于州政府。
1833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著名的“巴倫訴巴爾的摩案”中正式確認，《權利法案》不能自動適用于各州。
這一制度安排造成一種特殊局面，同樣一種言論，聯邦政府未必能夠處罰，但州政府卻可能依據州法進行定罪，而聯邦法院往往無權介入。
這種憲法結構持續存在了近一個世紀。
1919年，吉特洛參與發表并散發《左翼宣言》。這份文件公開主張工人階級革命和社會制度變革，其中包含激進的革命色彩。
吉特洛本人并沒有實施暴力行為，其主要行為是印刷和傳播政治宣言，但紐約州政府認為，這類主張已經構成對公共秩序的威脅。
案件一審時，著名律師克拉倫斯·達羅曾參與辯護。
這位后來因“猴子審判”而名滿全美的大律師認為，《左翼宣言》表達的是政治理論與思想主張，而不是現實中的暴力行動計劃，州政府不應因思想表達而定罪。
然而，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陪審團仍然認定吉特洛有罪。
1920年2月，紐約法院判處吉特洛五至十年監禁。
按照當時紐約州實行的不定期刑制度，法官給出的并非固定刑期，而是一個區間，最少服刑五年后可申請假釋，最長則可能達到十年。
但吉特洛沒有放棄，他堅持繼續上訴，最終一路將案件打到了聯邦最高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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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聯邦最高法院作出判決，結果并沒有改變，吉特洛依舊被認定有罪。
大法官認為，州政府可以對被認為威脅公共安全的言論進行限制。
然而，真正改變歷史的，恰恰出現在這份維持原判的判決書中。
聯邦最高法院首次明確指出，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屬于第十四修正案所保護的基本自由，州政府不得任意加以剝奪。
南北戰爭結束后通過的第十四修正案，原本主要用于保障新獲得自由的黑人權利。
在此之前，人們通常認為修正案中的“自由”，主要涉及人身和財產權利，而不包括表達自由。
吉特洛案則邁出了重要一步，聯系邦最高法院首次明確承認，第一修正案中的核心表達自由，可以通過第十四修正案適用于州政府。
這成為后來美國法學界所稱“合并原則”的重要起點。一場持續數十年的憲政變革，也由此開始。
此后，宗教自由、律師幫助權、禁止非法搜查等一系列公民權利，逐步通過司法判例被適用于各州。
聯邦最高法院也越來越多地承擔起公民憲法權利最終保障者的角色。
同年年底，紐約州長對吉特洛作出赦免決定。算上此前羈押時間，他實際服刑只有兩年多。
吉特洛本人并沒有因為這場訴訟成為英雄，在很長時間里，他依然被許多人視為危險的激進分子。
但歷史有時就是這樣充滿反諷，推動制度前進的人，未必總是站在聚光燈下的勝利者。
有時恰恰是那些被時代排斥的人，在一次看似失敗的抗爭中，為后來者打開了一扇門。
吉特洛輸掉了自己的案子，卻讓后來無數美國人擁有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當地方權力試圖越界時，他們能夠援引憲法，為自己的表達自由尋求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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