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龍在中國待了五天四夜，走前留下一句中國成語，新加坡還是那副勸中美好自為之的樣子。

新加坡前總理，現任國務資政李顯龍為期五天的中國之行落下帷幕，他應該是在美國總統特朗普結束訪華行程后，第一個前往中國的外國政要。這五天他并未前往北京，先是奔赴廣西這個中國—東盟互聯互通的前沿城市，又趕往上海，參觀科技創新企業。

李顯龍談及中美關系，用了一句成語

離開中國前，李顯龍接受媒體采訪，用大量篇幅談到了中美關系，肯定了特朗普訪華釋放的正面信號，卻又引用了一句中國成語“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強調中美兩國仍然存在深層矛盾，且雙方缺乏整體互信，也很難單獨劃出某個領域保持信任。

應該說，這不僅是李顯龍個人對大國互動冷暖變化的感知，也是新加坡這個地緣夾縫中的島國，面對全球地緣政治的深刻變化，試圖以理性應對變局，卻深感力不從心的焦慮心態，只能寄希望于“中美可以好自為之”，保持住特朗普訪華時的互動勢頭。

李顯龍的核心論點，落腳于對中美關系長期走勢的客觀剖析。他指出，雖然中美元首峰會形成了正面基調，但只是暫時的風平浪靜，無法掩蓋大國在地緣政治板塊的相互擠壓。

他特意提及，在20年的時間里，中美實力對比一直在出現根本變化，美國雖然是超級大國，但中國正在迎頭趕上，前者不再具備斷檔的領先優勢。這必然觸發美國“護持霸權”的本能，

于是我們就能看到，美國戰略界每每談及中國，視為競爭者也好，對手也罷，都會加上“與美國接近同等實力”這個前綴。冷戰以來，美國從未面對過這種體量的對手，無論是經濟總量，還是工業生產水平，乃至于科技發展能力和國防現代化，要么全面逼近美國，要么實現了局部超越。

“中美旗鼓相當”，隱隱然成為美國政壇、智庫知識界乃至于軍方的普遍共識。

李顯龍想說的不外乎是，這種現象恰恰說明，美國由中美力量對比變化引發的結構性焦慮，決定了美國對華戰略以“遏制”為主基調的必然性和長期性，中美高級別互動只能有限地緩和，卻無法根治。

特朗普訪華之后，中美并不是一直相安無事

李顯龍說中美“建立互信很困難”，確實是事實。夾在中美之間的新加坡更不能抱有過分樂觀的態度，覺得接下來雙方“相安無事”。

另外更不要說，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國一直試圖向中國推銷這樣一個相處框架，即在需要競爭的領域激烈競爭，在需要對抗的領域迎頭對抗，在可以合作的領域進行合作，這其實跟歐盟的對華三重地位是殊途同歸，同樣的不倫不類，也同樣的自相矛盾。

大國外交應該是一個有機的整體，豈能分門別類，各論各的？特朗普訪華前后，美國這類做派稍微有了一點改善，開始往中方劃定的“互相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靠攏，著手推進“建設性戰略穩定”，但能不能順利走完特朗普剩余的三年任期，仍然有待觀察。

李顯龍給出的觀察是“未來三到五年”，如果特朗普訪華帶來的正面基調能夠長期延續，全球經濟尚能獲得一定的喘息空間，也是新加坡最期盼的“最低限度穩定”。

但李顯龍也認識到，如果事與愿違，中美關系滑向何方將“很難預測”，但不管是哪種結果，對新加坡來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從李顯龍的表態中，可以清晰地剝離出新加坡面對中美大國博弈時的三重核心焦慮。這三重焦慮不僅屬于新加坡，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整個東盟跨國精英階層的普遍心聲。

李顯龍卸任后，黃循財接班新加坡總理

第一重焦慮是全球自由貿易與多邊體制的瓦解，作為典型的外向型經濟體，新加坡一直認為，自己的繁榮完全建立在二戰后由美國主導、基于規則的全球化和自由貿易秩序之上。如今上述框架已經在大國博弈、美國去責任化和地緣熱點摩擦中搖搖欲墜。

第二重焦慮是，新加坡被迫陷入“非此即彼”的選邊站隊陷阱，新加坡既是美國在東南亞最重要的緊密安全合作伙伴之一，又是中國連續多年的重要貿易伙伴，目前這種“左右逢源”的舒適區正在被嚴重壓縮。

第三重焦慮是安全需求與經濟利益的深度撕裂。在安全上，新加坡清醒地意識到東南亞地緣環境的復雜性，因此極度倚重美國的軍事存在來維持區域的均勢與穩定；在發展上，它又深刻明白中國作為合作伙伴的地位無可替代，新加坡的未來繁榮與中國的持續增長以及中國—東盟一體化進程緊密相連。

當安全靠美國、發展靠中國這兩個輪子開始向相反方向轉動時，新加坡就會承受巨大的撕裂張力。李顯龍已經對此有所預感，從去年開始，就一直提醒新加坡要“系好安全帶”“過去的好日子結束了”。

新加坡一直在向國際社會強調，自身的對外表態和政策選擇不取決于大國的臉色，而是取決于“核心國家利益”和“國際法原則”，但對于這樣的小國來說，理想永遠豐滿，現實永遠骨感。

新加坡是典型的外向型經濟

單憑新加坡一己之力，顯然無法在地緣變局的浪潮中生存，它選擇的對策是，始終將“東盟中心地位”視為其外交安全政策的錨點，將自己打造為大國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李顯龍開始擔任國務資政后，也是在往這個方向發力。

李顯龍此次訪問中國，高度贊揚并細致考察中國—東盟的互聯互通工程，正是為了強化東盟作為一個整體的戰略分量。

新加坡想的是，如果把東南亞打造成一個人口超過6億、經濟充滿活力、與中美都有深度利益交織的共同體，那么域外大國想要在這里策動對抗，也要投鼠忌器。

可以這么認為，東盟整體的經濟厚度與戰略自主性，就是新加坡抵御中美摩擦最好的地緣安全墊。前提是東盟真的能表現出高度的凝聚力，而不是被特定國家的瞻前顧后，首鼠兩端拖了后腿。

文｜簫風聲 獨立撰稿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