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融傳媒劉析明 版權圖片/微攝

2026年3月底至5月，華夏銀行信用卡中心在短短數日內，于銀登中心一次性推出8期個人不良貸款轉讓項目，信用卡透支債權總額高達122.82億元，涉及借款用戶超過22萬戶；4月底的兩天內再度密集掛出7筆信用卡不良資產包，未償本息合計105.65億元。再加上北京分行轉讓的一筆8.24億元個人消費貸不良資產，今年以來該行在銀登中心累計掛牌轉讓個人不良貸款已達113.89億元。

密集的“甩包”讓這家資產規模逼近5萬億的股份制商業銀行，以一種特殊方式闖入了市場視野。就在五個月前——2025年12月，該行已集中轉讓過逾百億信用卡不良資產。從2025年全年核銷轉出不良327.83億元、累計處置不良資產433.24億元，到2026年前5個月再度“清倉式”出清百億個貸不良，華夏銀行正以前所未有的節奏，對歷史包袱進行外科手術般的切割。

百億不良，從何而來？——零售擴張的后遺癥

解剖這百億不良資產的構成，一條清晰的時間線浮出水面。

這些信用卡壞賬，大多集中于2020年至2022年期間發放。彼時，華夏銀行正處于零售業務的加速擴張期——信用卡累計發卡量從2020年的約2800萬張飆升至2025年末的4332.23萬張；個人消費貸規模在三年內增長近30%。為了迅速做大規模，銀行放寬了客戶準入標準，在宏觀經濟仍處擴張周期的背景下，這種策略看起來并無明顯問題。

然而，當經濟周期切換、居民收入預期走弱，當初低門檻投放的貸款迅速轉化為逾期。截至2025年末，華夏銀行個人貸款余額6987.74億元，同比下降3.22%，連續兩年縮水；個人貸款不良率卻從2023年的約1.7%攀升至2.11%，同比再升0.31個百分點，近年來首次突破2%。在個人不良貸款余額147.32億元中，信用卡占據大頭，目前銀登中心掛牌轉讓的百億信用卡不良資產，約占個人不良貸款總額的七成以上。

這些資產呈現出極其統一的“病灶”特征：逾期時間普遍長達4至6年，絕大多數未進入訴訟程序，全部被劃入“損失”類貸款。息費占比畸高——8個資產包息費合計74.04億元，竟是本金48.77億元的1.52倍。這意味著銀行長期將這筆壞賬掛在表上，讓利息和費用持續滾存，直到清收成本超過預期收益，才不得不批量出清。

關注類貸款的動向同樣值得警惕。2025年末，該行關注類貸款余額685.78億元，比上年末增加75.44億元，占比上升至2.67%。正常類貸款遷徙率上升0.83個百分點至2.18%，關注類貸款遷徙率大幅上升9.26個百分點至36.37%。這些指標預示著不良貸款的潛在生成壓力仍在積聚，零售領域的風險釋放遠未結束。

對公高歌猛進：信貸結構的“冰火兩重天”

與零售板塊的收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對公業務的強勢擴張。

2025年，華夏銀行對公貸款（不含貼現）余額達1.66萬億元，同比增長13.9%；公司貸款不良率降至1.42%，同比再降0.17個百分點，資產質量連續三年改善。科技金融與綠色金融貸款余額分別較上年末增長53.74%和30.99%，增速分別高于全行貸款總額增速45.02個和22.27個百分點。存、貸款增量和增速均創近五年新高。

這種“對公擴張+零售收縮”的結構性分化，反映出一個深層趨勢：在凈息差持續收窄的行業背景下，華夏銀行正在主動將資源從高風險、低收益的零售領域，向政策支持明確、資產質量可控的對公賽道轉移。對公貸款占比已從2024年的約66%上升至68.95%，而個人貸款占比則從約30%降至27.22%。

但兩極分化也帶來隱憂。2025年全年，華夏銀行營業收入919.14億元，同比下降5.39%；歸母凈利潤272億元，同比下降1.72%——這是該行近二十年來首次出現營收凈利潤雙降。營收承壓的根源在于非息收入拖累：非利息凈收入289.66億元，同比下降17.44%。當對公信貸投放持續放量，利息凈收入增速尚不足以彌補非息端的缺口，盈利結構的脆弱性隨之暴露。

主動出清的戰略意圖：從“利潤增速”到“報表干凈度”的取舍

零售端“量縮質降”的同時，華夏銀行在財務端的操作同樣具有鮮明的導向性。

2026年一季度，該行實現營業收入246.22億元，同比大增35.33%。但歸母凈利潤僅49.87億元，同比微降1.50%。營收大漲而利潤微降的核心原因是主動加大了信用減值損失的計提力度——一季度計提信用減值損失115.24億元，較去年同期翻倍。

從營收結構看，35%的高增速有其特殊性：公允價值變動損益從去年同期的虧損24.73億元轉為盈利22.07億元，貢獻了近30個百分點的增速。剔除這一因素，營收內核增長約為5%左右。即便扣除公允價值的影響，利息凈收入仍實現了13.66%的同比增長，凈息差逆勢回升至1.63%，較2025年全年提升7個基點。營收增速的低基數效應和息差企穩的信號同時出現，但市場對這一向好勢頭能持續多久仍持觀望態度。

值得關注的是經營活動現金流的變化。一季度該行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凈流出361.25億元，而上年同期為凈流入367.43億元。客戶貸款和墊款增加是現金流由正轉負的主要因素——一季度末貸款總額達2.77萬億元，較年初增長7.79%。貸款高增帶動了現金大規模流出，這一變化表明，華夏銀行正將大量流動性配置到信貸資產端，擴表節奏加快。在息差低位運行的環境下，以量補價能否持續，仍是未來盈利彈性的關鍵變量。

2025年全年，華夏銀行處置的不良資產總額超過430億元，其中呆賬核銷金額高達329.63億元，占全年處置總額的76%以上。高強度的核銷和轉讓，使得撥備覆蓋率從年初的161.89%驟降至年末的143.30%，首次跌破150%的常規監管紅線；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資本充足率均低于商業銀行平均水平。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時間換空間：短期內用利潤增速和撥備覆蓋率作為代價，換取一張更干凈的資產負債表。楊書劍2025年3月正式執掌華夏銀行，隨即全面推行風險出清戰略。在大多數銀行仍在尋求“平穩過渡”時，華夏銀行的激進“掃雷”顯得極為大膽——但也符合其管理層“先治沉疴，再談增長”的改革邏輯。

撥開不良率連續下降的浮冰，真正的沉疴在水面下

從賬面看，華夏銀行資產質量指標持續向好。2025年末不良貸款率1.55%，同比下降0.05個百分點，實現連續五年下降；一季度末不良率維持在1.55%，與上年末持平。然而，這一“好看”的不良率并非依靠經營改善和風控增強實現，而是依靠高強度核銷和轉讓支撐。

資產質量改善的核心動力，正在于批量轉讓與核銷的持續加碼——每批轉百億不良資產，就相當于為不良率單向扣減了數個基點。但核銷只是賬面上的“消失”，不良資產本身的信用風險并未真正消除，只是從銀行表內轉移到了AMC的手上。

撥備覆蓋率從2024年的161.89%驟降至143.30%，突破150%的常規監管底線；不良貸款余額仍在擴大，2025年末達398.86億元，一季度再增至429.17億元。關注類貸款占比從2024年約2.58%上升至2.67%，未來潛在不良的生成壓力正在積聚。

更值得重視的是零售貸款的遷徙率變化。2025年正常類貸款遷徙率為2.18%，相比上年度上升0.83個百分點；關注類貸款遷徙率高達36.37%，相比上年度大幅上升9.26個百分點。這一組數據意味著——每100元關注類貸款中，有36.37元可能在一年內轉化為實際不良。而關注類貸款余額還在不斷增長，零售端的風險正在從“隱性”加速轉向“顯性”。

2025年該行不良核銷轉出率為86.47%，環比提升8.76個百分點。核銷率逼近九成，意味著每年新生成的不良貸款幾乎全部被核銷覆蓋。換言之，不良率之所以能維持平穩甚至小幅下降，是因為銀行用巨額減值計提和撥備消耗，替不良率上了一道“保險”。一旦經濟壓力加重、資產質量加速惡化，撥備蓄水池極可能被快速抽干。

斷臂求生之后，肌肉能否再長回來？

華夏銀行當下的處境，可以看作一場“體檢報告確診后的大手術”——身上有太多歷史積壓的“良性腫瘤”，再不切除就會發生惡變。這些被稱為“損失類”的百億信用卡壞賬，在表內掛了一年又一年，既不產生收益，又持續消耗資本和撥備資源，形同金融領域的“僵尸資產”。

楊書劍接手后的治理邏輯是清晰的：零售風險必須集中暴露、集中出清，為資源重新配置騰出空間。對公業務的高歌猛進、科技與綠色貸款的兩翼擴張，以及一季度信貸投放連續兩個季度高增，都指向一個方向：資源正在從低效的零售歷史包袱中撤離，轉向符合國家戰略導向和政策支持的領域。

但真實的考驗在這里：百億零售不良資產的出清，只是“切除”了存量風險。但零售端“量縮質降”的趨勢仍在延續——個貸規模連續兩年縮水，不良率突破2%，關注類貸款遷徙率持續攀升。如果零售業務本身的結構性缺陷得不到修復，新發放的個人貸款仍然會沿著相同的路徑演化為不良。銀行正在對零售板塊進行戰略收縮，這固然是階段性的避險選擇，但零售作為商業銀行的兩大支柱之一，長期缺失穩定的盈利來源，對負債端管理也有深遠影響。

數據已經表明，從風險出清到業績修復再到估值回歸，是一條漫長且不確定的路徑。撥備覆蓋率跌至監管紅線、核心資本充足率承壓、合規罰單不斷——這些問題的根結，并不在資產端放得多猛或收得多緊，而在于銀行內部的風控系統是否真正實現了對全流程、全產品的覆蓋。核銷和轉讓只能清除表內不良，卻無法改變不良產生的機制。真正有效的信貸管理體系，是在貸款發放之前就能夠識別風險、在貸后管理中能夠動態跟蹤。華夏銀行零售條線的百億不良資產，當初幾乎全部是信用類貸款——既無抵押也無擔保，而如今回看，正是當初風控尺度的過度放寬為今日的百億虧損埋下了伏筆。

手術做完之后，如何培育新的增長肌肉、重塑內控和風控能力，才是決定華夏銀行能否真正“重塑肉身”的關鍵。留給它的，不只是一個季度的業績答卷，而是一場系統性的肌體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