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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這個數字擺上桌面的那一刻,阿斯麥董事會的空氣恐怕不會輕松。它來自這家荷蘭光刻機巨頭2026年第一季度的財報,是中國大陸貢獻給其系統銷售額的最新占比。一個季度前,這個數字還是36%。一年前,它穩穩站在33%上方。
腰斬級的下滑,加上首席執行官富凱一改往日含蓄、罕見地對華盛頓放出狠話,讓外界看清了一件事——圍繞光刻機的全球博弈,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不是中國吵著要"換設備",而是阿斯麥先沉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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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0日,比利時imec ITF World國際半導體技術展會現場。面對路透社話筒,富凱打了一個讓現場記者印象深刻的比喻:把一個人扔進沙漠,告訴他從此再無食物,他需要多久才能開墾出菜園?答案是——很快,因為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這句話聽上去是在比喻中國,實則是在敲打華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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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凱把這層窗戶紙捅得很透。他指出,阿斯麥目前能合規出口給中國的DUV光刻機,使用的是2015年前后的技術,相當于"八代芯片以前"的產物。繼續在這種相對老舊的設備上層層加碼,催生出來的不會是孤立無援的對手,而是一個奮起開墾菜園的對手。
這并非他第一次釋放此類信號。5月初的洛杉磯米爾肯研究院全球大會上,富凱當面為公司的中國市場策略辯護,對華盛頓的立法壓力毫不讓步。這種姿態在傳統歐美科技高管中并不多見,背后是阿斯麥清醒認識到——市場流走容易,找回難。
財報數據是最好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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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一季度,阿斯麥總營收維持高位,但區域結構劇烈洗牌。中國大陸從昔日最大單一客戶跌至第三位;韓國一舉躍升至45%,占比斷層領先。三星、SK海力士在DRAM與HBM存儲芯片量價齊升的推動下急速擴產,把曾經屬于中國客戶的產能窗口悄悄"切"走。
中國海關數據從另一端印證了這場驟變。2026年一季度,中國從荷蘭進口的光刻設備同比下滑約24%。訂單端的萎縮并非市場需求消失,而是供給被人為按住了。
更扎眼的是4月份的"加碼"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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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會兩黨議員合作推出《硬件技術控制多邊協同法案》——業內俗稱"MATCH法案",矛頭明確指向尚未被禁售的更老一代DUV設備,要求荷蘭、日本等盟友聯手收緊。法案尚未通過,但已經提前擾亂了訂單節奏,不少中國客戶加緊鎖定庫存,反而透支了后續季度的真實需求。
阿斯麥在自己的財務模型里早已算清這筆賬:2026年全年中國大陸占比預計回歸至20%左右,與2025年33%的水平形成鮮明落差。富凱的"清醒",是被這串實打實的數據逼出來的。
阿斯麥感受到的是市場冷意,中國半導體產業感受到的,則是責任與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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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成電路、工業母機、高端儀器、基礎軟件、先進材料、生物制造——六個方向被點名要取得"決定性突破",光刻機正是其中最具象征意義的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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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應這種共識的,是看得見的真金白銀。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三期、地方政府引導基金、行業龍頭研發投入持續加碼。
圍繞光源、雙工件臺、光學系統、超精密機械等關鍵子系統的攻關項目悄然鋪開。上海微電子、華卓精科、長春光機所、國科精密等單位接連釋放技術節點的進展信號。
側面信號同樣耐人尋味。
由硅谷投資人門生在舊金山創立的初創公司Substrate,已融資逾1億美元,估值突破10億美元,對外宣稱要打造與阿斯麥正面競爭的光刻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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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麥自身則把13億歐元投給法國生成式AI公司Mistral AI,換得約11%股權,把人工智能能力深度嵌入光刻工藝控制環節。阿斯麥最大客戶臺積電出于成本考量,已決定將下一代High-NA EUV系統的大規模部署推遲到2029年之后。
這三件事拼在一起,傳遞的是同一個判斷——阿斯麥的"護城河"并非鐵板一塊,行業演化的速度,比五年前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正因如此,富凱才會在多個公開場合反復"勸說"華盛頓:再這么搞下去,對阿斯麥、對荷蘭、對全球半導體產業鏈,都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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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地說,差距客觀存在。
阿斯麥至今仍是全球唯一能量產EUV光刻機的供應商;其DUV產品線完整覆蓋14到90納米主流成熟節點。國內目前的主力量產機型是上海微電子的90納米光刻機,28納米浸沒式DUV裝備仍處于研發與工程驗證階段,預計在短期內具備交付能力。
EUV所需的高功率激光等離子體光源、雙工件臺、超高精度光學鏡頭組、低膨脹掩模版等子系統,國內已有單點突破,但要整合成"可量產、可迭代"的整機體系,依然需要時間和耐心。
那么這條路要怎么走?業內普遍共識可以濃縮為兩句話——先把成熟制程吃飽吃透,再向高端節點發起總攻。
具體路徑上,有幾個方向已經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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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舉國體制+市場導向"雙輪驅動。國家統籌資金、人才與重大專項,打破企業、科研院所與高校之間的壁壘,避免低水平重復建設;同時讓真實的產業訂單流向國產設備,迫使國產光刻機在"用中迭代"。
二是從"夠用"開始往上爬。
14到90納米節點的國產DUV,如果能穩定量產并被國內晶圓廠規模化采購,僅功率半導體、汽車電子、工業控制、物聯網、顯示驅動這幾個賽道,就足以撐起國產光刻機的現金流。
這條"先活下去再追上去"的邏輯,過去十年在液晶面板、動力電池、新能源汽車這幾個領域已經被反復驗證。
三是開放合作不能丟。在非敏感領域積極開展國際技術交流,吸引全球高端人才,參與開源社區與國際標準制定,仍是降低試錯成本的有效手段。事實上富凱本人多次強調,阿斯麥希望把中國留在長期客戶名單上,不愿被政治力量切斷這條全球協作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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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借鑒產業耐性。臺灣地區半導體代工產業從無到有的崛起,本質上靠的是長達數十年的耐心投入與產業鏈共建。
大陸半導體產業要在五年內完成關鍵突破,不能急功近利,也不能輕信"一招制勝"的捷徑敘事。一年看進展、三年看節點、五年看格局,這種節奏更貼近真實的工業規律。
阿斯麥的預警與其說是給中國的提醒,不如說是給華盛頓的"勸退書"。富凱反復表態:封鎖手段一旦失控,受傷的不只是中國客戶,還有阿斯麥自身、荷蘭高科技產業,乃至整個深度依賴光刻機的全球芯片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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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中國這一側,邏輯反而簡單得多。再大的外部壓力,壓不滅一個14億人口大市場對"芯片自主"的真實需求;再嚴的封鎖清單,封不住一個完整工業體系自我進化的內在動力。
新型舉國體制提供制度優勢,超大規模市場提供需求縱深,完整產業體系提供工程閉環——這三件武器同時握在手里,五年攻堅就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個可以拆解、可以推進、可以驗證的工程問題。
19%不會是終點,無論是繼續下探還是階段企穩,都已不影響大勢的走向。無論MATCH法案最終是否成法,中國光刻機的故事,已經從"被卡脖子"翻到了"自己干出來"的新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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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麥此刻的"醒悟",并非良心發現,而是商業理性使然。中國接下來要做的,也不是把對手趕盡殺絕,而是把自己練成一個真正具備全產業鏈能力的科技強國。路不算近,但方向已經擺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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