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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兒子幼兒園體檢報告出來那天,是周一下午。
我接他放學,小宇拽著書包帶子往外跑,被我一把拉回來。他回頭沖我笑,門牙掉了一顆,豁著。校門口站滿了家長,有個媽媽舉著手機朝我走過來。
她兒子和我兒子一個班,她劃著手機屏幕跟我說,班級群里發了體檢匯總,血型都標在上面。你家小宇是B型。
她說完這話的時候笑著。就是家長之間那種隨便聊聊的笑。
我也笑了。我說,可能是吧,我記得不太清楚。
她走了以后,我牽著小宇往家走。走過兩個路口,小宇忽然仰頭問我,媽媽,什么是B型。我說,就是血的樣子。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嘴在動,腦子卻忽然卡住了。
我是A型血。馬騰是什么血型。
去年夏天他單位體檢,回來以后他坐在沙發上撓胳膊上的蚊子包。我問怎么了,他說抽血疼,還說了一句,A型血就是招蚊子。我給他拿花露水,他接過去往胳膊上抹,一邊抹一邊數蚊子包,一二三四五。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晚上我們叫的外賣,外賣盒子還在茶幾上擱著,他撓著胳膊看球賽,花露水的味道滿屋子都是。
他是A型。我也是A型。
兩個A型,能生出B型的孩子嗎。
到了家,我把小宇的書包放下。他跑去開電視。我站在玄關沒動,腦子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然后我給桂芬打電話。我說媽,今晚有點事,小宇在你那邊吃。桂芬說好,沒問我什么事。她從來不問我什么事。
我掛了電話,直接進了臥室。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在柜子最底層,壓在一堆舊衣服下面。我蹲下去翻,翻了三件毛衣一件羽絨服,摸到了那個袋子。
產檢檔案。三年沒動過。紙袋子上有層薄灰。
我抽出那沓單子。B超單、化驗單、入院記錄。翻到最后一頁。新生兒血型鑒定。上面印著:B型。
我坐在床沿上,捏著那張紙。
紙在我手里慢慢變潮。手指的溫度透過紙背,把那行字泡得有點模糊。
三年前護士跟我說孩子是B型,我當時還問了一句怎么是B。護士說父母有一方是B或者雙方攜帶B基因都有可能。我不懂這些,也沒再問。抱著孩子就出院了。那時候小宇才五斤八兩,小得像個熱水袋。
但現在我想起來了。馬騰親口說他招蚊子,因為是A型。
我把手機拿出來。打電話給他。
響六聲,沒人接。我又打,響了四聲,斷了。不是他接的,是自動掛斷。他可能在開會,可能在開車。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手機彈了兩下,翻進被子里。
然后我聽見門鎖響了。
馬騰進門。手里拎著兩盒外賣。塑料袋上印著“川味居”三個字,辣油滲出來,紅了一片。
他說,今天下班早,順路買了你喜歡吃的酸菜魚。
他把外賣放在餐桌上。塑料袋解開的聲音很響。酸菜的味道彌漫出來。
我站起來,把那張血型單放在餐桌邊上。白紙黑字,B型。
他低頭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他笑了。
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是B型。
他走到客廳,從外套口袋里翻出身份證。遞給我。
上面印著,血型:B。
我說,你去年體檢回來跟我說,A型血招蚊子。你說的是A型。
他歪了歪頭,好像在回憶。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他每次想不起來東西放哪了就是這副表情。
然后他說,我肯定是記錯了,或者你記錯了。人記錯這種事很正常的。你看身份證上不是寫著B嗎。
他把酸菜魚打開。筷子抽出來,啪地掰開,遞給我一雙。
你要不放心,哪天咱倆再去驗一次。肯定是你記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哄一個多疑的小孩。
我沒再說話。
我們吃了那盒酸菜魚。魚片切得薄,酸菜放得多。我夾了一片,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躺下的時候馬騰翻身過來摟我的腰。他的手臂搭在我身上,很重。呼吸噴在我后脖子上,均勻地一起一伏。
我閉著眼。沒動。
我想起一件事。他寫給我的第一封情書。信紙折了三折,藍色圓珠筆的字跡。上面有一句話。
“A型血,天蝎座,愛你的騰。”
我不可能記錯。
那封信還在我娘家的老樟木箱子里。七年前他塞進我手里,我看了無數遍。每一個字我都能背出來。
第2節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媽不在。她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涼茶,人不知道哪去了。大概是去打牌了。她退休以后每天早上都去棋牌室,一坐就是一天。
我自己開門進去。鑰匙我還留著。門鎖有點澀,擰了兩下才開。
我結婚前住的那間屋子現在堆滿了雜物。紙箱子、舊棉被、一個壞掉的電風扇。那股樟腦球的味道二十年沒變過。
我在床底下找到了那個箱子。老樟木的,邊角磨圓了,銅鎖扣上生了一層綠銹。我把它拽出來的時候,灰塵揚起來,嗆得我咳嗽。
打開。最上面是幾件舊棉襖,我奶奶手工做的,針腳密密麻麻。下面是高中畢業照,我站在第二排左邊第四個,扎著馬尾。再下面是那沓信。
馬騰給我寫過十二封信。從追我那年到結婚前,一個月一封。每一封我都留著。婚前我放在枕頭底下,婚后我鎖進這個箱子里。
我從第一封開始找。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信紙折了三折,紙質有些發脆。展開的時候折痕處差點斷開。
他的字我認得。橫劃往上斜,收筆帶個鉤。每筆每劃都跟刻在我腦子里一樣。
找到了。中間那段。
“我是A型血,天蝎座,愛你的騰。以后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在你身邊。”
我拿著那封信。手指按在那行字上。A型血。三個字,他親筆寫的。
我把信塞進包里。出了娘家門。
沒有回家。我叫了輛出租車,直接去了區行政服務中心。
窗口的姑娘扎著馬尾,不太耐煩。我說補辦身份證,需要調一下人口信息底檔。她讓我填表。我填了馬騰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她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屏幕背對著我,但我能看到她臉上的反光。藍瑩瑩的。
她說,馬騰,血型B。
我問她,這個血型是什么時候登記的。或者有沒有變更記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斷我是什么人。
她說,這個要有正當理由才能查變更記錄。你不是本人吧。
我說,我是他老婆。
她說,那也得他本人來。
我沒再問。說聲謝謝,轉身走了。
在行政服務中心門口站了一會兒。外面太陽很大,曬得水泥地上冒熱氣。
我打了輛出租車去馬騰單位。在對面茶餐廳坐了兩個小時。點了一杯檸檬茶,喝了三口。冰化了以后杯子外面全是水,我拿紙巾墊著。
他單位的人事科小周我認識。之前公司年會一起吃過飯,她坐我對面。我給她發微信。
我說,幫我隨便拍一張騰哥入職體檢表上的血型欄。我想看看當年跟現在有沒有變化,總覺得他身體不對。
她回了句,嫂子你至于嗎。后面跟了個笑臉。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亮了。
她發來一張照片。
泛黃的入職體檢表。表格的線都褪色了。血型欄里,一個手寫的“A”字。筆跡很舊,墨水有點化開,但清清楚楚。
A型。
他入職那年是A型。
但他現在身份證上是B型。
我把手機放下。檸檬茶杯里的冰全化了,水面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水珠。
一個人身份證上的血型,什么時候能改。
又在什么情況下,一個男人需要連血型都改掉。
第3節
我在茶餐廳坐到傍晚。
窗外下班的人流越來越多。馬騰單位的大樓亮起一排燈。
他發微信問我在哪。我說在逛街。他回了個轉賬紅包,五百塊。我收了。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手機又響了。是淑珍。
她聲音很輕快,姐,我明天過去看看小宇好不好。我給他買了件羽絨服,這天冷得太快了。
我說,好。
她說了幾句閑話。說最近換季嗓子不舒服,晚上老咳嗽。我問吃藥沒,她說吃了。我說多喝熱水。她說知道了姐。
掛了電話,我繼續坐著。
外面的天徹底黑了。茶餐廳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旁邊那桌的情侶在分一碗面,女生夾了一筷子喂男生吃。我轉過臉。
淑珍給小宇買東西的頻率有點太高了。
上個月一件毛衣。前兩個月一雙運動鞋。再之前是遙控汽車。小宇的衣柜里至少有七八件衣服是淑珍買的。她每個月來兩三趟,從來不帶空手。
她住的地方離我二十公里,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不高。但每回來都不空手。
我以前覺得她就是疼外甥。姐妹感情好,她對小宇自然好。
現在我想起她上個月來家里那次。
小宇在客廳玩積木,她坐在地板上看他。我從廚房端菜出來,聽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們小宇長得越來越像……”
她看見我出來,頓了一下。嘴里那個句子的尾巴拐了個急彎。
“像姐夫小時候。”
我當時沒在意。
現在這句話翻上來了。
我們小宇。
不是你家小宇。不是小宇。是我們小宇。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經過腦子。舌頭比腦子快,先跑出去了。
這個舌頭打滑的口誤,在我后腦勺一陣一陣地發麻。
第4節
夜里兩點我醒了。
馬騰打著鼾,背對著我。鼾聲不大,很均勻。他的背一起一伏,被子被他扯過去大半。
我摸黑去客廳。沒開大燈,只開了沙發旁邊那盞小臺燈。燈光昏黃,照得客廳里的東西都像隔了層紗。
我翻出小宇的出生證。
出生日期。往前推九個半月。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份。
三年前的十一月。
我在省城。
淑珍住院。
她那時候說肚子疼。在縣醫院查了半個月查不出原因,人越來越瘦,臉色白得像紙。我媽急得天天打電話催我,說縣醫院不行,得去省城。
我請了假,帶淑珍去省人民醫院。請的是無薪假,馬騰說沒事,你只管去。他還給我轉了五千塊錢,說在省城用得上。
那兩個月我幾乎都在省城。住在醫院的陪護折疊床上,白天晚上守著她。馬騰每周五晚上開車來看我,每次都帶著煲好的湯。排骨湯、雞湯、魚湯,裝在保溫桶里。還帶著給淑珍的水果和營養品。
他每次來都待兩天,周日再回去。
我記得有一個周六晚上。他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我守了一天,困得眼皮黏在一起。
他說你睡吧。我說你呢。他說我去隔壁坐會兒,抽根煙就回來。
病房隔壁是空的。
那張空病床鋪著白床單,上面有折痕。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什么都沒有。
我當時沒多想。我困得腦子不轉了,只想閉眼。
他出去。我睡著了。
那間空病房的門,是關著的還是開著的。他在里面坐了多久。我不知道。
現在我坐在客廳的黑暗里。臺燈照著我手邊那張出生證。
三年前的十一月。省城。空病房。他每周都來。每次都說去抽煙。
我的手指是涼的。
那兩個月,我每天累得倒頭就睡。淑珍的病房隔壁,是一間空著的病房。
一墻之隔。
墻這邊是我睡在折疊床上。墻那邊是什么。
第5節
第二天我約了艷紅。
我沒在家打電話。出去找的公用電話亭。我把手機放家里了。我總覺得那手機里的每句話都有人在看。
艷紅是我發小。我們是一個村里長大的,小時候同班同桌。后來她嫁到縣城,開了家干洗店,老公是個老實人,在工地開吊車。我們見面不算多,但關系沒斷。
我約她在老街那家面館見面。那家面館開了十幾年,桌椅都油膩膩的,但面好吃。老板娘認得我們,問怎么今天有空一起來。我說敘敘舊。
艷紅比我先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兩碗牛肉面已經上了。熱氣騰騰的,蔥花飄在湯面上。
我坐下。挑了兩筷子面。放下。
她把筷子擱下,看著我。
我說了我記得的一切。血型單。身份證。淑珍的口誤。三年前省城那兩個月。馬騰每周來,每次都說去隔壁抽煙。
艷紅聽著。她吃面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后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著那個瓷碗看了好一陣。
然后她說,秀梅,你記不記得三年前妹住院,你媽讓你把家里存折都拿出來給她交手術費。
你妹
我說,記得。
她說,那是她第幾次管你要錢。
我沒說話。面湯上的熱氣越來越少。
她喝了口湯。放下碗。又說。
你想想看,從小到大,你哪樣東西妹沒拿過。你的新衣服她先穿,你的零花錢她先花。你考上學她沒考上,你工作供她念中專。她中專念了兩年不念了,你替她賠了學費。
你妹
艷紅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看的是窗外。
窗外有個人騎著三輪車過去,車上拉了一車白菜。
她說,我不是挑撥你們姐妹。但你自己想想。
我端起碗。面已經坨了。我喝了一口湯,咸得齁嗓子。
第6節
那天下午我又回了一趟娘家。
我站在門口敲了兩下,沒人應。我媽還是不在。她打牌能從早上九點打到晚上六點,中間吃個盒飯。
我自己開門進去。屋子里有股霉味,廚房的水槽里泡著沒洗的碗。我媽一個人住,日子越過越湊合。
我直接去了她的臥室。床鋪沒疊,被子揉成一團。枕頭底下壓著遙控器和一包瓜子。
我知道她放東西的地方。從我小時候她就沒換過地方。床墊底下,靠左邊。
掀起床單。手伸進去摸到那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里面有存折、幾張存單、還有一個小賬本。我媽記賬的習慣幾十年沒變。她以前在生產隊當過記分員,每筆進出都寫。
賬本是牛皮紙封面,里面是橫線格子。圓珠筆的字跡,有的地方被水漬洇開了。
我翻到三年前那幾頁。
一月。兩萬。備注:省城醫院。
三月。三萬。備注:淑珍手術。
五月。五萬。備注:淑珍藥費。
然后。
三筆大額入賬。沒有備注。
四月。轉入八萬。
六月。轉入五萬。
八月。轉入五萬。
共計十八萬。
每一筆匯款的戶名都一樣。
桂芬。
我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很久。然后拿手機拍了照。原樣把賬本放回去。床墊放下。一切恢復原樣。
我從娘家出來。門在背后關上,鎖舌咔噠一聲。
腿有點發軟。我站在樓道里,扶著墻。
桂芬。我婆婆。她從來沒給過我一分錢彩禮。當年結婚,我媽說沒事,人好就行。桂芬給我媽包了六百塊錢紅包,說家里困難。我媽收下,還夸她是實在人。
這些年我生了小宇、坐月子沒人照顧、帶孩子三年沒睡過整覺、伺候公婆一日三餐。桂芬偶爾給點買菜錢,兩百三百地給,還要念叨兩句日子緊。
但她在我妹妹住院的時候,分三筆轉了十八萬。
十八萬。買的是什么。
第7節
周末家庭聚餐。
馬家的規矩,每周六晚上所有人都在公婆家吃飯。從我嫁進來第一年就是這個規矩。桂芬說一家人就得一周聚一次。誰不來她打電話催。
這周六我提早到了。小宇在客廳看動畫片,桂芬在廚房忙。我進去幫忙摘菜。
桂芬在炒菜。油鍋刺啦響。油煙機嗡嗡轉。她拿著鍋鏟翻菜,背對著我。
我把小宇的體檢單放在客廳茶幾上。不顯眼的位置,但坐下來吃飯都能看到。
黃龍林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沒注意。馬騰在陽臺上接電話,聲音被玻璃門隔住了。淑珍還沒到。
桂芬端糖醋排骨出來的時候,我在擺筷子。她端著盤子往桌上擱,我正好站著翻看那張體檢單。
我故意把聲音放平常。像聊家常。
我說,小宇幼兒園要做一個親子基因存檔,說是現在都要的。
桂芬手里的盤子歪了一下。
她反應很快。把盤子扶正,擱到桌上。但旁邊那雙筷子被她袖子刮到,掉了一根在地上。啪嗒。她彎腰去撿。
我繼續說,好像就是從血型開始建檔的。小宇是B型,我和騰哥不一樣,人家老師還說讓家長確認一下。
陽臺門沒關嚴。馬騰聽見了。他掛了電話走進來,把手機重重擱在電視柜上。啪的一聲。
他說,弄那個干什么。又不是非得做。
我說,老師要求的。
他說,老師算老幾。孩子在咱們自己家,輪得到學校管。
這時候門鈴響了。
淑珍來了。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站在玄關那里彎著腰,手搭在鞋柜上。臉比平常白。
桂芬把菜往桌上推了推,說都坐下吃飯吧。
淑珍坐到我對面。小宇挨著她坐,喊小姨。她摸了摸小宇的頭,笑了一下。那個笑掛在她臉上,像貼上去的。
她端碗的時候,我盯著她的手。手指在微微發顫。
桂芬給每個人夾菜。馬騰低頭扒飯。黃龍林嚼著排骨,骨頭在嘴里嘎嘣響。
桌上安靜了三秒鐘。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那種安靜。很厚的安靜。
第8節
飯后桂芬讓我去廚房幫洗碗。
我就知道她有話要說。每次她讓我單獨幫忙,都是有事。
水龍頭嘩嘩響。桂芬把碗泡進熱水里,倒洗潔精。泡沫冒起來。她低頭刷碗,我站在旁邊擦盤子。她刷好一個遞給我一個,我擦干一個放一個。
遞到第三個盤子的時候,她把水關小了。
她說,秀梅,有些事別查了。
盤子上的泡沫被水沖掉。她的手指捏著盤沿,指節發白。
查出來對誰都不好。淑珍她不容易。你就當可憐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聲音被水聲壓著,悶悶的。
我把手里擦了一半的盤子放下。白色的泡沫順著盤子往下淌。
我說,她哪里不容易。
桂芬把刷好的盤子放到瀝水架上。放得很輕。像怕盤子碎了。
她一個女人家,沒結婚,沒著落。
我說,你給她轉了十八萬。是可憐她這個。
桂芬刷碗的手停了。泡沫堆在池子里,白花花的一片。她的手指插在泡沫里,一動不動。
然后她說,那是借的。她以后會還。
我說,借條呢。
桂芬沒接話。她把水龍頭重新開大。水流砸在不銹鋼池底,嘩啦啦地響。她對著那嘩啦啦的水聲,嘴唇動了動。
“她畢竟給你生了個……算了。”
我沒聽清后半句。水聲太大。但“給你生了個”這幾個字,像錐子一樣扎進來。
她沒說完。但已經夠了。
夠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桂芬低著頭繼續刷碗。熱水冒著白汽,她的輪廓在白汽里晃動。
她讓我可憐我妹妹。因為我妹妹不容易。因為她沒結婚沒著落。
一個偷了我丈夫、生了我丈夫孩子的女人。一個每次來我家都笑著喊“姐”的女人。她不容易。
那我呢。
第9節
那之后我開始跟著淑珍。
不是周密計劃。我沒受過什么訓練,也不懂跟蹤。我就把手機開著定位,她去哪我跟一段。能跟到就跟到,跟丟了就算了。
跟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商場。在童裝區轉了很久,最后買了件羽絨服。嫩黃色的,很厚實。收銀員問她多大孩子穿,她說三四歲。不是小宇的號。小宇穿六歲的碼。
她把羽絨服裝進包里,出來以后去奶茶店買了杯奶茶。站在商場門口喝完,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走了。
第二天她去了趟菜市場。拎了一袋子菜出來。然后回租的房子。沒再出門。
第三天是周三。
她從出租屋出來。穿了一件黑色羽絨服,圍了條灰圍巾。在公交站等了五分鐘,上了開往城東的18路。
我打了輛出租車。跟師傅說跟著前面那輛公交車。師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發動了車。
她在幸福花園那一站下車。
那個小區我認識。
黃龍林三年前在那買了套房。當時吃飯他說,投資個小戶型,出租補貼家用。后來好像一直沒租出去。他說現在租客要求多,麻煩。
淑珍走到13號樓下。從包里掏出鑰匙。不是門禁卡,是一把銅鑰匙。她捅進單元門的鎖孔里,轉動,推門進去。
門在她身后哐當一聲關上。
我在樓下站了大概二十分鐘。風刮過來,臉凍得發木。
然后我上樓。502室。
我在門口沒敲門。走廊里很安靜。門的隔音不好,我聽見里面有動靜。電視在放什么綜藝節目,有人在笑。還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
里面是個家。
一個有電視、有拖鞋、有人走動的家。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沒有敲門。
我下樓。在花壇邊蹲下。天快黑了,小區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五樓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空調外機在嗡嗡轉。
原來我妹妹有鑰匙。有房子。有固定回來的時間表。
她不是第三者。
她是被安置好的第二個家。
第10節
當晚。
小宇睡了。他的房門虛掩著,夜燈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
馬騰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頭發濕著,水珠滴在T恤領口上。他拿毛巾擦頭,走進臥室。
我坐在床頭。手里攥著那封信。
七年了。信紙的邊緣起了毛,折痕處快斷了。我把它攤開在床上。
“A型血,天蝎座,愛你的騰。”
我把信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說,這是你寫的。
他擦頭的手停了。毛巾搭在肩膀上,站著不動。水從他頭發上滴下來,掉在木地板上。
我把手機相冊打開。翻到小周發給我的入職體檢表。血型欄里那個手寫的A字。又翻到我拍的身份證照片。血型欄里印著B。
我說,一個人什么時候會改身份證上的血型。
他沒說話。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機打了三下才著。火苗晃了一下。
他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床頭燈的光里散開,細細的一縷往上飄。
他把煙灰缸拉到面前。彈了彈煙灰。又吸了兩口。然后把煙按滅。
他抬起頭看著我。
小宇是我的。妹生的也是我的。
你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的是排骨。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離婚?你拿什么養孩子。
他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我。
你不是不知道,七年沒上班了。
他出去了。書房的門開了又關上。
我坐在床上。被子蓋著腿。床墊很軟。但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像坐在一塊石頭上。
七年。大學畢業后我上了一年班就辭職了。馬騰說你別上班,我養你。我媽說女人在家帶孩子是本分。桂芬說馬家不缺你那點工資。
七年里,我沒有工資卡。沒有社保。沒有存款。買菜錢是馬騰按月給的,多了不退少了不補。
我媽不會收留我。她收了我的彩禮,收了桂芬十八萬。娘家不是退路。
我低頭看手里的信。那行字還在。
“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在你身邊。”
七年前他寫的時候,就已經在想怎么對付今天了嗎。
第11節
馬騰說出那些話之后,接下來三天我都在一種很奇怪的狀態里。
早上六點半鬧鐘響。我起來給小宇煮牛奶煎雞蛋。他坐在餐桌前吃,牛奶沾了一嘴巴白胡子。我拿紙巾給他擦。他沖我笑。
八點送他上幼兒園。他背著小書包跑進校門,到門口回頭沖我揮手。我也揮手。
從幼兒園回來的路上買菜。小青菜三塊五一斤,排骨二十六。我跟菜販子講價,少了兩塊錢。拎著菜回家。
拖地。洗衣服。擦灶臺。給桂芬打了個電話,問她晚上要不要來吃飯。她說來。
下午接小宇。他在幼兒園畫了幅畫,畫的是我們一家三口。他指著那個扎馬尾的火柴人說這是媽媽。又指著旁邊那個胖胖的火柴人說這是小姨。我問他為什么畫小姨。他說小姨總來看我。
晚上做了一桌子菜。桂芬和淑珍都來了。一桌子人圍著吃飯。桂芬說我做的紅燒肉太甜了,下次少放糖。我說好。淑珍給小宇夾菜,小宇說謝謝小姨。馬騰吃完去沙發上躺著看手機。
一切都正常。
但每一件事都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到。摸得到。但是不透氣。我的手動,嘴動,腿走。但里面有個什么東西是停的。
我知道小宇是淑珍生的。可我還是每天給他做飯、洗澡、講故事。
他坐在澡盆里玩塑料鴨子,撲騰水濺我一臉。他咯咯笑。我也跟著笑。但我笑的時候嘴角是扯的。
他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他。他的眉毛越來越像淑珍。以前我覺得像馬騰,現在我看出來了,那弧度是淑珍的。下巴也是。笑起來嘴角往上翹的那個彎,和淑珍一摸一樣。
他喊我媽媽。我應。
可這個“媽媽”兩個字,是從別人肚子里生出來,放進我懷里的。
日子像被抹了膠水一樣黏稠地往前拖。一天又一天。
我表面在過。內里一寸一寸地碎掉。
不是轟的一聲碎。是像舊棉布一樣,一根線一根線地朽。
這根弦能繃多久。我不知道。
第12節
親子鑒定報告是艷紅幫我弄的。
她表妹叫小孫,在省城一家檢測機構上班。艷紅跟她說了情況,小孫說可以走加急通道,不用登記那么嚴。樣本我自己取。小宇的頭發,早上梳頭的時候從梳子上扯下來的,連著毛囊,裝進密封袋。馬騰的牙刷,他用了三個月的那支,毛都呲了,我換下來放進另一個密封袋。
艷紅幫我送去省城。三天以后她打電話說報告出來了。
我從她手里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的時候,信封還是封著的。她看著我說,你自己看吧。我去外面等你。
我拆開。
第一頁。親子關系:99.99%。
下面附了血型比對結果。馬騰實際血型:A型。身份證登記血型系三年前通過戶籍地違規修改為B型。
我把報告折好,放回信封。手指沒抖。就是動作特別慢,好像手指頭不是自己的。
外面開始下雨。艷紅打著傘,我沒打。雨落在臉上,涼的。
我站在雨里,抬頭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
三年。他在小宇出生之前就把身份證改了。孩子還沒生下來,他已經準備好了怎么應付我。他揣著那張寫著B型的身份證,每天出門進門。他每天回家親小宇的臉。每天跟我說,辛苦了老婆。
每一天。都是準備好的。
第13節
我從檢測機構直接回了娘家。
艷紅說陪我,我說不用。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
我媽在家。她坐在客廳看電視劇,一邊看一邊剝花生。花生殼扔在茶幾上的塑料袋里。電視上在播什么古裝劇,刀劍叮叮當當的。
她看見我進門,說你今天怎么有空回來。小宇呢。我說在幼兒園。
我把鑒定報告放在她面前。那個牛皮紙信封擱在花生殼旁邊。
她拿起來。手是油的。信封上印了一個油指印。
她抽出來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把那張紙看穿。
然后她放下了。把遙控器往旁邊推了推。慢慢站起來。
她在我面前跪下了。
雙膝著地。跪在茶幾和沙發之間那塊磨得發亮的地板革上。身體往下墜的時候,膝蓋骨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她說,那年手術費是假的。淑珍沒生病。她懷了馬騰的孩子。
她跪在那里,說出這些話。聲音發抖,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你婆婆來家里,拿十八萬現金。說只要淑珍把孩子生下來,馬家就有后了。
她抬頭看我。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秀梅。媽想著你有了兒子,在婆家就能站住腳。你嫁過去幾年懷不上,馬家要的是兒子。你現在有兒子了,不管怎么來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說,所以你收了十八萬,把我妹妹送到我丈夫床上。
她說,不是送。是勸。勸了三個月她才同意。她一開始也不愿意。后來……
她沒說完。低下頭去了。
我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原來不是淑珍一個人的錯。不是馬騰一個人的錯。不是桂芬和黃龍林的錯。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這個局里。
我妹。我丈夫。我婆婆。我公公。我媽。
他們坐在一起,商量著怎么用我妹的肚子給我丈夫生兒子。他們分了錢。分了房子。分了孩子。
他們唯一沒有通知的人,是我。
我推開娘家門走出去。外面雨停了。地面濕漉漉的,倒映著路燈的光。
我媽在屋里喊我。喊了幾聲。聲音隔著墻傳出來,悶悶的。
我沒回頭。
第14節
從娘家回來的第三天,桂芬打電話讓我去一趟。
她說話的語氣跟往常不一樣。往常是“來吃飯”,今天是“你來一趟”。就多了兩個字,但那個意思完全不一樣。
我到的時候,桂芬坐在沙發上。她坐得筆直,手里攥著個抹布。那抹布被她攥成一團。黃龍林坐在藤椅上,沒看手機,沒看電視,就干坐著。
茶幾上放著一個紅色塑料袋。塑料袋敞開著。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舊版的紅色百元鈔,封條還貼著。
桂芬說,你坐。
我坐下。沙發很軟,我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往下陷。
秀梅,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事是馬騰不對,是淑珍不對。可是你也知道,小宇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孩子最可憐。
她頓了一下。看我的反應。我沒反應。
她接著說,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你只要不鬧,不離婚,現在你們住那套房子過戶到你名下。另外,這三十萬你拿著。
她用手拍了拍那個塑料袋。塑料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黃龍林靠在藤椅上。他一直沒開口。這時候他說話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從嗓子底下壓出來的。
你識大體,馬家不會虧待你。
就這一句。說完了他又閉了嘴。藤椅在他身下吱呀了一聲。
我看著那個塑料袋。三十萬。一沓一沓碼得四四方方。新錢的味道混在客廳的油煙味里。
我說,我考慮考慮。
桂芬臉上露出一點笑。嘴角往上提了提。她說,慢慢考慮,不急。
我從他們家出來。走到小區門口。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皮糙得像砂紙。我扶著樹干站了一會兒。
他們開的條件,不是道歉。是封口費。在他們眼里,我不是馬騰的妻子。我是知道太多秘密的外人。外人需要封口。
我算了筆賬。七年。七年的青春,七年的婚姻,七年的信任,七年的身體,七年的家務,七年的伺候公婆。三十萬。一年四萬兩千八百五十七。一個月三千五百七十一。一天一百一十七。
我值這個價。
第15節
我打電話給艷紅。
她在電話那頭聽我講完,沉默了大概十秒鐘。電話里能聽見她干洗店里熨斗冒蒸汽的聲音,嘶嘶的。
她說,你現在在哪。
我說在家。
她說,那個房子過戶的事,你先辦。
我沒說話。
她接著說,秀梅,我不是讓你咽下這口氣。但你現在撕破臉,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房子先過戶,錢先拿了。再想怎么出這口氣。
我說,你想讓我忍著。
她說,忍字頭上一把刀。可你現在手里連刀都沒有。你把東西弄到手,刀就在你手里了。到那時候,是你割他們,不是他們割你。
她把熨斗放下了。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秀梅,你想想。你手里現在有鑒定報告,有賬本。這些是紙。紙能干嘛。你得把紙變成東西。房子是東西。錢是東西。把這些東西攥在手里了,你才有本錢翻臉。
你媽的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說的。
我說,你什么時候這么懂了。
她笑了一聲。不是開心。是那種聽了不好笑的笑話的笑。
我干洗店開了六年。見了多少離婚的來改衣服。女人空手出來的,現在都過得不好。拿了東西出來的,至少不用回娘家看臉色。
她說,你自己掂量。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窗外天黑了。小宇在隔壁房間睡著,馬騰還沒回來。
忍字頭上一把刀。
這把刀,是捅向我自己。還是捅向他們。
第16節
過戶手續是桂芬催著辦的。
她比我還急。隔兩天打電話問,秀梅,什么時候去辦手續。語氣聽著親熱,但底下是催。那種催法跟我媽催我結婚一樣。
周五那天,我和馬騰去了房產交易中心。大廳里人很多,取號排隊。我們坐在長椅上等叫號,中間隔了一個空位。
他看手機。我看墻上的辦事流程。
叫到我們了。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看材料的速度很快。手指翻頁刷刷響。
她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說,這個也要簽一下。
把一份文件從窗口推出來。
房屋抵押情況說明。
這套房子,兩年前已經被抵押出去了。抵押權人是黃龍林的一個生意伙伴,名字我沒見過。抵押金額四十萬。下面一行小字:債務隨房產轉移。房屋過戶給新產權人后,新產權人同時承擔抵押債務。
也就是說,房子過戶給我,我背上四十萬的債。
我盯著那行字。
馬騰站在旁邊,沒說話。他看的是窗外,外面有個吊車在轉。
我說,這個之前沒人告訴我。
工作人員看了馬騰一眼。馬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爸可能忘了提。回頭我跟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好像這四十萬是零錢,忘了就忘了。
我站在窗口前。手里攥著筆。筆桿是塑料的,被我攥得發熱。桂芬催著過戶,黃龍林催著過戶,馬騰陪著過戶。沒一個人跟我提,這房子還背著四十萬的債。
我拿起筆。簽了字。
原來他們不是給我房子。他們是給我一個套著繩子的圈。還要我自己把脖子伸進去。
好。我先伸。
第17節
過戶辦完之后,我開始往淑珍那套房跑。
她不知道我有鑰匙。有一次她來我家看小宇,把包放在沙發上,去了衛生間。我拉開她包最外面的拉鏈,摸到那串鑰匙。她鑰匙扣上有個小熊掛件,小宇送的。我手沒抖,拿出鑰匙去樓下配了一把。回來把原鑰匙放回去的時候,她還沒從衛生間出來。
接下來的周三。她不在。我開了門。
兩室一廳。不大。客廳的電視柜上擺著一盆綠蘿,土是濕的,剛澆過水。電視柜旁邊是個鞋架,上面擺著兩雙拖鞋。一雙女式的,粉紅色。一雙小孩的,藍色,上面印著蜘蛛俠。
陽臺上的晾衣架上,晾著兩件女人的衣服。一件毛衣,一件秋衣。旁邊是一件小孩的T恤。尺碼比小宇穿的小一號。領口的標簽上寫著110碼。
我站在那件小T恤面前。停了很久。
然后我走進臥室。
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是淑珍和馬騰。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淑珍的頭靠在馬騰肩膀上,笑得很甜。她懷里抱著一個男孩。那孩子大約一歲左右,穿著紅色的肚兜,手里抓著一個撥浪鼓。
三個人都在笑。
我翻到照片背面。
圓珠筆寫的小字:駿駿,周歲留念。
駿駿。我認識這個名字。這是馬騰爺爺的名字。馬家第一個男孩,叫了這個名字。
我算時間。這個孩子比小宇大至少一歲。也就是說,四年前淑珍就生過一個。
我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有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一小撮用紅繩扎著的胎發,細軟得幾乎看不見。旁邊是一張出生紀念卡。醫院印的那種,燙金的字已經掉了顏色。
紙上印著:足月順產,母子平安。
日期是四年半前。
名字:馬駿。父親:馬騰。母親:林淑珍。
我把東西原樣放回去。塑料袋放回抽屜角落。相框放回床頭柜。鑰匙鎖上門。
下樓。走到花壇邊。我蹲下去。胃里一陣一陣地翻。喉嚨口涌上一股酸水。我干嘔了兩下,什么都沒吐出來。
她生了不止一個。
而我連她懷過兩次都不知道。
那個叫駿駿的孩子呢。現在在哪。
第18節
當天晚上我直接去了桂芬那。
小宇讓艷紅幫我接去了她店里。我跟艷紅說今晚有事。她說你放心去。
桂芬在廚房熬粥。紅豆薏米粥。紅豆泡了一下午,脹得圓滾滾的。她站在灶臺前,拿勺子攪鍋。蒸汽往上冒,廚房里彌漫著甜膩膩的味道。
我站在廚房門口。粥鍋噗噗地響。我把那張周歲照從兜里掏出來,舉過肩膀。
照片上淑珍和馬騰抱著駿駿,三個人對著鏡頭笑。駿駿的臉圓圓的,像小宇小時候。不,應該說小宇像他。他們是同一個父親同一個母親,親兄弟。
桂芬回頭。她看見照片,手里的勺子掉進了鍋里。紅豆粥濺出來,燙在她手背上。她哎喲一聲,甩了甩手,沒顧上擦。拿筷子去撈勺子,撈了兩次沒撈上來,第三次才夾住。
我說,淑珍生了幾個。
桂芬把火關了。鍋里的粥還在咕嘟,冒泡的聲音慢慢小了。廚房忽然安靜下來。
她拿起抹布擦灶臺。擦同一個地方。來回擦。那塊瓷磚都被她擦得反光了。
頭一個是姑娘。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沒看我。看的是灶臺上的那塊瓷磚。
我說,那個孩子呢。
她擰開水龍頭。把抹布放到水龍頭下面搓。水聲很大。
沒留。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似的。
我問,沒留是什么意思。是送人了,還是別的什么。
她把水龍頭擰上。廚房里忽然很靜。我聽見客廳里黃龍林翻報紙的聲音。
桂芬轉過身來。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但是嘴唇在發抖。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說話。
我說,桂芬。你回答我。那個孩子現在在哪。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灶臺上。
秀梅,你就別問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對你不好。對那個孩子也不好。
她從廚房走出去。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她身上一股油煙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進了臥室,門在她身后關上。鎖舌咔噠一聲。
我站在廚房里。紅豆粥已經凝了一層膜。膜上面映著廚房頂燈的光。
沒留。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扎在我耳朵里。
第19節
我媽從鄉下趕來那天,下著毛毛雨。
她沒提前打電話。我聽見門鈴響,開門,她站在門口。頭發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撒了層白砂糖。身上的棉襖肩膀處濕了一片。
她手里攥著一個布袋。藍底白花的布袋子,口子用根紅繩系著。我認得這個袋子。她存折一直放這里面。
我說進來吧。
她沒換鞋。站在玄關那里,鞋底在地墊上蹭了蹭。把布袋往我手里塞。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打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工行的。卡面磨得有點花了。
她說,里面有二十萬。
我說,哪來的。
她說,馬家給淑珍的營養費里面,我偷偷攢下的。存了三年了。你拿著,走吧。離開這個家。
她沒看我。看的是我家門邊墻上的一道裂紋。那裂紋從踢腳線一直延伸到開關旁邊。她盯著那道裂紋,像第一次看見。
我說,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知道。
她說,你帶著小宇走。去哪里都行。不要再查了。查到底你受的傷更大。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門框。
我說,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終于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眼眶干干的,沒有淚。但是紅得要滴血。
她點了點頭。
我攥著那張銀行卡。銀行卡的邊角硌得我手心發疼。
這二十萬。是我媽從賣我的交易里偷偷克扣下來的。她參與了這場買賣。但在買賣的過程里,她保留了最后一點點心虛。這點心虛折合成了二十萬。
她是幫兇。不是無辜的。從來不是。
她把錢塞給我,是贖罪還是打發。我已經分不清了。
她說,秀梅,你別恨我。媽也是為你好。
我說,你走吧。
她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電梯門開,她進去。電梯門關。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拿著那個布袋,站在玄關。
門外傳來隔壁小孩練琴的聲音。哆來咪發嗦。哆來咪發嗦。一遍一遍。
第20節
接下來的一周,日子照樣過。
早上六點半起床。煮牛奶,煎雞蛋。小宇咬了一口說蛋黃太熟了,我說那明天煎嫩點。他說好。他把牛奶喝得呼嚕呼嚕響。我拿紙巾給他擦嘴。他仰著臉讓我擦,眼睛亮晶晶的。
送他上學。他背著書包跑進校門。他跑起來的樣子,后腦勺一顛一顛的。那個后腦勺的弧度,像淑珍。
下午三點半接他放學。幼兒園門口站滿了家長。媽媽們聊孩子的作業,聊周末去哪玩。我站在里面,跟她們一樣。她們笑,我也笑。她們說天氣冷了該給孩子加衣服了,我說是啊該加衣服了。她們說最近流感多,我說是啊多喝水。
一切都正常。
回到家,黃龍林和桂芬照常來吃飯。我燒了四菜一湯。桂芬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兩口說咸了。我說下次少放鹽。她說鹽吃多了血壓高。我說知道了媽。
馬騰下班回來。換了拖鞋,親小宇的臉。小宇喊爸爸,撲上去抱住他的腿。馬騰把他舉起來轉了一圈。小宇笑得喘不上氣。他們父子倆在客廳搭積木,搭了一座橋又推倒,搭了一座塔又推倒。
淑珍周六照常來。帶來一件小宇的外套,說是商場打折買的。小宇穿上轉了兩圈,說好看。她蹲下來幫小宇整理領子,她的手指在他脖子旁邊翻了翻。小宇喊謝謝小姨。
一切和從前一摸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我現在知道了。
小宇是淑珍生的。
他喊我媽媽。我應。他喊淑珍小姨。她也應。但他長得越來越像淑珍。他笑起來嘴角往上的那個弧度,他皺眉頭的樣子,他低頭寫字時后腦勺那個弧線。
都是淑珍的。
我每天做這些事。做飯,接送,伺候公婆,給他洗澡,給他講故事,哄他睡覺。每件事都做得和從前一樣。
但里面有個什么東西不一樣了。有個東西在一根線一根線地斷掉。
這根弦能繃多久。我不知道。
第21節
針孔攝像頭是艷紅幫我弄的。
她有個朋友是搞安防的。她說需要,那人就給了她一個。很小的東西,藏在電視柜上一個陶瓷擺件里。那擺件是個招財貓,巴掌大,舉著一只爪子。攝像頭就安在貓眼睛里。
艷紅說,這東西能錄能存,你隔幾天取一次儲存卡,插電腦上就能看。
我說好。她把東西給我,沒問我用途。
攝像頭裝上去的第三天,我去取了一次儲存卡。等馬騰睡了,我關著書房的門,把卡插進筆記本電腦。
前面幾段都是日常。桂芬上午來做飯,廚房里切菜的聲音啪啪響。黃龍林下午在沙發上看手機,看了一會兒打著鼾睡著了。馬騰下班回來跟小宇玩了一會兒,然后看電視。
沒什么特別的。
我快進。快進。快進。
然后看到第四段。
時間,周三下午兩點鐘。我不在家,在超市買菜。小宇在幼兒園。
桂芬的聲音先出來。她應該是坐在沙發上,離那個擺件很近。聲音很清楚,像貼著耳朵在說話。
“等她瘋了最好。直接送精神病院。孩子歸淑珍,家產一分不用給她。”
然后是三秒鐘的沉默。靜得只剩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馬騰的聲音。比較遠,大概是從餐桌那邊傳過來的。
“媽,不至于。”
桂芬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
“什么不至于。你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她要是捅出去,咱們全家都完了。臉往哪擱。你爸那個公司還開不開。”
又是沉默。比剛才更長。大概有十幾秒。我聽見有人倒水的聲音。茶杯擱在玻璃茶幾上,叮的一聲。
然后。淑珍的聲音。
很輕。很短。像是在附和一個已經成立的結論。
“也是。”
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有人起身走了。
錄音到這里就沒什么更清楚的對白了。后面是電視打開的聲音,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哈哈哈。
我把電腦關掉。儲存卡拔出來,握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們在客廳里討論怎么讓我瘋。
桂芬說送精神病院。馬騰說不至于。淑珍說也是。
三個人。不同的語氣。同一個結論。我不需要存在了。最好讓我消失。讓我瘋掉最省事,連離婚分財產都不用。
我坐在書房里。凌晨兩點。窗外什么聲音都沒有。臥室里馬騰的鼾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后背貼著的那把椅子,特別涼。
第22節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錄音拷了三份。
第一份存在云盤里。賬號密碼發給艷紅。她回了兩個字,收到。
第二份裝進一個EMS信封。收件人寫我媽的名字和地址。里面只有一張儲存卡。沒有留言條,沒有解釋。讓她聽聽。聽聽她的好女婿和好親家是怎么規劃她女兒未來的。
第三份裝進一個U盤。U盤拴在我鑰匙扣上,貼身帶著。
做完這些事,我去客廳。馬騰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我坐到他旁邊。
茶幾上擺著茶杯,他喝了一半的鐵觀音。杯沿上有一圈茶漬。
我說,房子過戶的事我同意了。債我背。
他轉過頭看我。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什么新聞。他按滅了屏幕。
我接著說,但我有個條件。
他問什么條件。語氣是警覺的。
我說,我要入股爸的公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用來擋一下的那種。
他說,你又不懂做生意。
我說,不懂可以學。爸年紀大了,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既然要在這個家待下去,總不能一輩子伸手花你們的錢。
他看著我。大概在判斷我是賭氣還是來真的。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來回劃。
我說,你給我百分之五就行。我參與分紅,不參與決策。
他關掉手機。遙控器擱在茶幾上。站起來去陽臺。我聽見他撥電話的聲音。隔著玻璃門,聲音斷斷續續的。他嗯了幾聲,嗯了幾聲,然后說行。
他走回來。
爸說行。給你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打發叫花子的比例。
我說,好。
他們以為我在退讓。以為我被那三十萬和一套負債的破房子收買了。以為封口費起了作用。
不是。我要進到他們覺得我不配進的地方去。從里面拆掉這座廟。
第23節
黃龍林大概是真以為我被收買了。
他讓會計把公司賬簿搬給我。說既然入股了,就了解一下公司的業務。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那種長輩對晚輩的慈祥。但那慈祥底下是輕視。他覺得我翻不起什么浪。
他不知道我大學學的是財會。
我坐在公司財務室隔壁的小辦公室里。一張舊辦公桌,上面堆著文件夾。會計姓徐,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細聲細氣。她把賬簿放在我桌上說,姐你先看看,不懂問我。我說好。
我翻賬簿。一本封面是綠色,一本封面是藍色。綠色的那本,賬目干凈漂亮。每個月按時納稅,進銷存對得整整齊齊,每年還有盈余分紅。給外人看的。
藍色的那本,是徐會計藏在桌子底下保險柜里的。我是趁她午休去食堂吃飯,拿她遺落在桌上的一串鑰匙打開的。
保險柜門很沉。打開的時候吱呀一聲。
里面全是賬本。我拿出來一頁一頁翻。看了一下午。
從三年前開始。公司通過虛假采購,把利潤一層一層轉移到一家空殼供應商。那家供應商的注冊地址是假的,法人是個六十歲的老太太。然后那筆錢再轉回來,變成“材料款”,存進一個私人賬戶。
那個私人賬戶的戶名,是林淑珍。
所有的采購合同,經辦人簽名都是馬騰。
我一邊翻一邊拿手機拍。每一頁都拍。
錢的最終去向,是城東幸福花園那套房子。就是淑珍住在那里、每周三刷卡進樓的那套房子。還有一部分存了定存,戶名是黃龍林和林淑珍的聯名。利息按年結,兩筆定存加一起,五十萬。
我把所有復印件折好,塞進包里。把藍色賬本放回保險柜。鎖好。鑰匙放回徐會計桌上,原來的位置,分毫不差。
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前,我把手機里的照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原來不止借腹生子。他們借我的婚姻做殼,轉移馬家的資產。我在這個局里,不是妻子。是一個合法避稅的家庭成員。一個用來遮擋交易的人頭。
我嫁給馬騰的時候,以為嫁的是一個男人。現在發現,我嫁的是一家洗錢公司。
第24節
賬目的事我按下沒動。繼續在公司檔案柜里翻。
徐會計說,檔案柜里的東西都是舊的,沒人動過。我說我就看看,了解了解公司歷史。
檔案柜第三層,有一沓泛黃的合同和協議。用塑料文件夾夾著。最底下一份,紙張邊緣已經發黃發脆。日期是七年前。
我抽出來。
贈與協議。甲方是我爸的名字。乙方是黃龍林。白紙黑字,我爸把名下位于村東頭一塊宅基地,無償贈與黃龍林。
那塊地。
我認得那塊地。太認得了。我爺爺留給我爸的。我爸在世的時候,總帶我去那。那地邊上有一棵大槐樹,我小時候爬上去摘過槐花。我爸說,這地以后是你的嫁妝。
我爸去世那年我十九歲。他走了以后,那塊地的證在我媽手里。我媽說放好了,誰也動不了。
我認識馬騰是在我爸走了第三年。介紹人是我媽的一個牌友。那年我媽在棋牌室認識了一個大姐,大姐說她認識一個小伙子,老實本分,家里條件不錯。我媽回來跟我說,你去見見。
我一直以為那是一次普通的相親。
現在我看見這份贈與協議,手指開始抖。
我繼續往下翻。在同一個檔案袋里,還有一份字據。立據人是我媽。
上面寫著:收黃龍林彩禮十萬元。女兒秀梅嫁入馬家后,宅基地贈與即時生效。
下面是付款憑證。付款金額十萬。付款日期,七年前的那個夏天。比我認識馬騰早兩個月。
付款人的名字,不是黃龍林。是林淑珍。
林淑珍。那年我妹妹二十歲。她哪來的十萬塊。她中專沒畢業,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工資八百塊。
我愣了幾秒。然后想明白了。
黃龍林給的錢。以淑珍的名義付的。讓淑珍做中間人。用我妹妹的手,買了我爸留下的地。
而那個介紹我認識馬騰的媒人。我媽說是牌友大姐。其實是淑珍找的。淑珍牽的線,淑珍付的錢,淑珍當的中間人。
我坐在那間堆滿檔案的辦公室里,把這些紙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原來我認識馬騰,是淑珍安排的。我嫁進馬家,是淑珍促成的。我從頭到尾,都在她鋪好的軌道上走。
她從二十歲起,就知道怎么把姐姐當梯子。
第25節
我沒在公司發難。
我把那些復印件收好,下班。出了公司大門,我打了輛車,到淑珍租的房子樓下。給她打電話。
我說,出來喝杯咖啡。
她說,姐,這么晚。
我說,有事跟你說。
她猶豫了一下。說好。
我們約在附近一家咖啡館。我到的時候她還沒到。我點了兩杯美式。她進來的時候穿著那件駝色大衣,去年的新款。我記得在商場見過,打完折一千三。她工資一個月三千出頭。
她坐下來。把圍巾解了,搭在椅子背上。她攪著咖啡,沒喝。美式是黑的,她往里加了兩包糖。
我把那張周歲照放在桌上。駿駿的照片。三個人笑著。照片背面朝上,“駿駿,周歲留念”。
她低頭看了一眼。攪咖啡的手停了。小勺子碰在杯沿上,叮的一聲。
臉僵了一下。很快恢復了。但那個僵的瞬間我看見了。她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說,媽把那二十萬給我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輕,好像是聽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姐,錢你拿著。但那是我給媽養老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印了一個口紅印。
你以為她疼你?她是覺得你沒用才塞錢打發你。她真正疼的是誰,是我。是我給她生了大孫子。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清脆的一聲。她看著我,眼睛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很平靜的陳述。
你生不出來。我生了。你說是誰功勞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常了。好像這些事是理所應當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運轉的。姐姐的丈夫給妹妹用,姐姐的婚姻給妹妹的兒子當殼。理所應當。
我說,你從二十歲開始,就在算計我。
她站起來。把圍巾拿起來,慢慢圍上。動作不急不忙。
也算不上算計。就是……她頓了一下。我想要,正好你有了。
她走到我身邊。停了停。姐,你恨我,我理解。但小宇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養他,我不搶。咱們就維持現在這樣,不行嗎。
她走了。咖啡館的門被她推開,風鈴響了一聲。又關上。外面街道上車來車往,尾燈拖成紅色的光帶。
我一個人坐著。兩杯美式都涼了。
我媽不是要孫子。她要的是她二女兒生的大孫子。
那個家里從來沒有我的位置。
從來沒有。
第26節
小宇發燒是在半夜。
凌晨三點,他翻來覆去哼哼。我摸他的額頭,燙手。體溫計量了五分鐘,三十九度四。我一邊穿衣服一邊推馬騰。他翻了個身,咕噥了一聲。我說小宇燒得厲害,去醫院。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下時間,說,明天有個重要會議,你先帶他去,我開完會就過來。
我抱著小宇出門。半夜的街上空蕩蕩的,路燈照得地面發白。在小區門口等了十分鐘才打到車。小宇趴在我肩膀上,渾身滾燙。他嘴里的熱氣噴在我脖子上,燙得我心揪著疼。
兒童醫院急診室。凌晨四點的急診室全是人。抱著孩子的,牽著孩子的,孩子額頭上貼著退燒貼的。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輪到。醫生說急性肺炎,要住院。
我辦了住院手續。押金交了兩千,是我買菜攢下的私房錢。馬騰給的家用每月剛夠花,我沒跟他多要過。這兩千是我從菜錢里摳出來的,存在一張單獨的卡上。
小宇躺在病床上,小手扎著輸液針。針管用膠布固定在他手背上。他燒得迷迷糊糊,嘴里喊媽媽。小手攥著我的手指,攥得特別緊。我一動他就攥得更緊。他的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白印子。
我守在床邊。一宿沒合眼。
馬騰是第二天下午來的。他走進病房,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蘋果,沒洗,塑料袋上印著醫院門口水果店的logo。他坐在床邊看了小宇一會兒,問燒退了沒有。我說還在燒,醫生說再觀察。他嗯了一聲,接了第一個電話,出去接了五分鐘。回來坐了十分鐘,又接了一個。他說公司有事,先走了。水果擱在床頭柜上,沒拆。
桂芬來了一次。帶了一保溫桶的雞湯。她掀開蓋子給我看,說老母雞燉的。我說謝謝媽。她把保溫桶放下,問缺不缺錢。我說不缺。她站了一會兒,看了小宇一眼,說了句孩子遭罪。然后就走了。
淑珍是第四天來的。
那天下午。小宇剛打完針,藥水推得慢,他疼得哭了一會兒,哭累了睡著了。我已經三天沒怎么合眼,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間,聽見病房門輕輕開了。
我沒睜眼。
腳步聲很輕。運動鞋踩在塑膠地板上,沙沙地響。走到床邊,停了。
然后我聽見水聲。毛巾被擰濕的聲音。接著是輕輕的擦拭聲。毛巾在皮膚上滑動的那種細微聲響。
她在給小宇擦臉。
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淑珍彎著腰。手里拿著濕毛巾。毛巾疊得四四方方。她的動作很輕,從小宇的額頭擦到臉頰,再從臉頰擦到脖子。每一下都特別慢,特別輕。像在擦一件瓷器。
擦完了。她把毛巾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她兩只手握住小宇那只沒扎針的手。把那只小手捧在她兩只手中間。她的手比小宇的大不了多少。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小宇的手背上。
肩膀開始抖。
她在哭。那種哭沒有聲音。嘴巴張著,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眼淚順著她的臉流下來,滴在小宇的手指縫里。一滴又一滴。無聲無息。
她大概在那里待了十分鐘。然后站起來,拿自己的包,回頭看了小宇一眼。那個眼神,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
然后她走了。輕手輕腳。病房門輕輕合上。
我睜開眼。小宇還在睡。他的手指上還留著一點點沒干的眼淚。
我恨她。
可她看小宇的那個眼神,是真的。
這個認知比任何欺騙都更讓我崩潰。因為這四年來,我養的孩子,有一個親生母親在旁邊看著。她每個月上門好幾次。她給小宇買衣服買玩具。她在幼兒園門口偷偷看。
她一直就在旁邊。
第27節
小宇住院第五天,燒退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他精神好了一點,開始吵著要回家。我說快了快了,他撅嘴。那個撅嘴的樣子,我又看見了淑珍。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換洗衣服。小宇讓值班護士幫忙照看。護士說行,你早點回來。
推開門。客廳的燈開著。馬騰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沒看手機。就干坐著。茶幾上擺著一瓶白酒,瀘州老窖,已經下去半瓶。旁邊一個玻璃杯,杯底還剩一指高的酒。
我換鞋。直接往臥室走。沒跟他說話。
他說,秀梅。
聲音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命令,不是敷衍。帶著點沙啞。酒喝多了的那種沙。
我停住腳。
他說,你坐。
我坐到沙發另一端。離他最遠的那頭。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一口干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把空杯子轉來轉去,看著杯底的酒痕。
我承認,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家不對。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里往外掏。
當年娶你的時候,我是真心的。那會兒看你在超市收銀,覺得這姑娘真好看。追你半年你才答應。我心里是真高興。
他把杯子擱下。手指在杯沿上畫圈。
后來淑珍那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那會兒你在省城陪她住院。她說她心里難受,害怕自己得了大病。我就安慰她。安慰著安慰著……就出事了。她說她愿意。她說她這輩子不嫁人,就跟著我。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第一個孩子沒留住。她那時候快瘋了。跪在我面前哭,說對不起我。說沒給我留住兒子。后來她又懷了。就是小宇。她要把孩子生下來,我攔不住。你那時候又懷不上。我就想,反正都是馬家的種,你養也是養。
他又倒了杯酒。又干了。
小宇需要一個正常的家。咱們可以維持現在這樣。你是我老婆,淑珍只是……小宇的媽媽。
他看著我問,你能接受嗎。
我把臉轉過來看著他。這個男人的臉,我看了七年。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是他。每天晚上閉眼之前最后一眼是他。他所有的表情我都認得。高興的時候眉毛往上挑。生氣的時候下巴收緊。撒謊的時候右眼皮會跳一下。
現在他右眼皮沒跳。他說的是真話。
我說,那我是什么。
他沒回答。他站起來去廚房倒水。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響了很久。
第28節
小宇出院后第三天。下午三點十二分,手機響了。
淑珍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張圖片。
我點開。B超單。上半部分是表格,姓名林淑珍,年齡二十五。下半部分是一張黑白影像,像一團云霧。云霧中間有個小小的輪廓,像一顆蕓豆,又像一只小蝌蚪。下面診斷欄寫著:宮內早孕,約八周。
圖片下面跟了一句話。
“姐,這次我想要個名分。”
我盯著那張B超單。那顆蕓豆大小的輪廓,在手機屏幕上泛著灰白色的光。
她懷孕了。又懷孕了。現在。
我把手機拿給馬騰看。他正站在陽臺上抽煙。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煙灰掉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沒說話。他拿起自己手機,翻通話記錄。往前翻,往前翻。最近一周,沒有和淑珍的通話記錄。再往前,也沒有。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她沒跟我說。
他把煙掐滅。煙蒂按在陽臺欄桿上的煙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然后在陽臺上來回走了兩圈。陽臺不大,三步就到頭,轉身再走三步。
他停下。扶著欄桿站著。外面天已經黑了,萬家燈火。對面樓里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過來。
他站了很久。
原來這個“安排”已經失控了。我妹妹不想再當地下情人。她的子宮是她的武器,第一胎沒留住,第二胎小宇,第三胎在肚子里。
她要上位。這一次,該害怕的不是我。
第29節
桂芬知道消息之后,當天晚上就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鞋都沒換。高跟鞋踩著地板進來,咯噔咯噔。黃龍林跟在后面。兩個人坐到我客廳沙發上。
桂芬坐下以后,第一句話是對馬騰說的。沒看我。
淑珍懷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馬騰說,才八周,查不出來。
桂芬說,如果是男孩,就兩孫了。你看著辦。
她說的“你看著辦”,不是讓馬騰想怎么辦。是讓他按她想的辦。只是不好當著我的面說全。
黃龍林靠在沙發上,自始至終沒說話。他兩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大拇指互相繞著圈。但他的眼睛看著馬騰。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跟你媽說的一樣。
我看著這兩張臉。老頭老太太,一個穿西裝一個穿花棉襖。他們臉上的表情,和三年前宅基地那張贈與協議上的簽名一樣。算盤打得飛快。
淑珍的子宮,在他們眼里,是會下金蛋的雞。第一胎沒留住,可惜了。第二胎小宇,保住了。第三胎在肚子里,如果是男孩,那就兩個孫子了。這家產傳下去,穩了。
而我的婚姻,在他們眼里,連個銅板都不值。隨時可以換,隨時可以扔。
桂芬轉向我。語氣忽然軟了,臉上掛出一點笑。那笑假得不能再假了。
秀梅,你也別多想。小宇還是你帶。淑珍肚子里這個,以后也是你名下的。你的位置誰也動不了。
她說,你永遠是馬家的兒媳婦。誰也替不了你。
她的意思我聽明白了。讓我繼續當門面。淑珍繼續生。馬騰繼續當爹。我繼續在這個位置上,替他們把一切都罩住。
我說,我知道了。
桂芬點了點頭。以為我同意了。
第30節
艷紅從省城回來那天,沒提前打電話。
我聽見敲門聲,開門。她站在門口,腳邊立著一個行李箱,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兩碗打包的餛飩。
她說,我住幾天。
我說,好。
她把行李箱往墻角一立。把餛飩放到茶幾上打開,熱氣騰騰的。她遞給我一雙一次性筷子,自己掰開一雙。
那碗餛飩我吃了一半,放下了。不是不餓,是胃里堵得慌。
晚上小宇睡了。馬騰在公司加班,說是有個項目要趕。他最近總加班,不知道是真忙還是不想回家。
我和艷紅坐在客廳。我把這一陣子的所有東西全倒出來了。
錄音。U盤里的那段“等她瘋了最好”。賬本的照片。兩套賬的對比。淑珍和駿駿的周歲照。B超單。宅基地贈與協議。親子鑒定報告。所有東西攤了一茶幾。茶幾放不下的,放到了沙發上。
艷紅一件一件看。錄音她聽了一遍,聽完以后按了暫停,沒說話。然后拿起那張宅基地贈與協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放下。又拿起那張駿駿的周歲照。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放下了。
全部看完以后,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摞整齊。站起來去廚房倒水。端著水杯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然后她轉過身。
秀梅,你手里現在有什么。
我說,錄音。假賬復印件。親子鑒定。贈與協議。全部。
她點了點頭。又問,他們知不知道你有這些。
我說,知道一部分。不全知道。他們以為我只是懷疑孩子的事,不知道我手里有假賬和宅基地。
她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蹲下來,蹲在茶幾前面。她把這些材料分成三摞。左邊一摞,中間一摞,右邊一摞。
她說,這一摞,要讓他們知道你有,但不全知道。放出一點風聲,讓他們猜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她拍了拍中間那摞。這一摞,先藏著。關鍵時候拿出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她拿起右邊那摞。這里面最要命的東西。復印件寄出去。寄給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你隨時可以寄。
她抬頭看我。讓他們互相猜。猜你手里還有什么。猜誰先被你捅出去。他們自己會亂。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不是狠。是清楚。
艷紅從來不是狠人。但她干了六年干洗店,見過多少人把沾了污漬的衣服送來說,能洗干凈嗎。有的能洗,有的洗不掉。洗不掉的,你送回去,他們也不鬧。因為他們知道是自己弄臟的。
被欺負的人想翻盤,不能比誰善良。只能比誰更沉得住氣。
我說,艷紅,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明白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是變明白。是見得多了。
第31節
開始放風聲。
不是直接放給黃龍林的對手。是通過艷紅認識的一個中間人。那人在建材市場做了十幾年生意,和黃龍林的幾個供應商都熟。艷紅說這人嘴巴大,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說。
他果然往外說了。
一次飯局上,他喝了幾杯,跟旁邊的人說起馬家公司的事。他沒說“我知道”,說的是“聽說”。聽說馬家做兩套賬。聽說資產在往外轉移。聽說的,都是聽說的。他一邊剝花生一邊說,像在聊八卦。
聽說就夠了。
三天之內,三個大客戶暫停了合作。第一個打電話來的是老周,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戶。他說話很客氣,說最近行業風向緊,暫緩一下。第二個沒打電話,直接發了個郵件說訂單推遲。第三個最直接,說貨不要了,違約金按合同走。
黃龍林當天晚上就來了我家。他沒提前打電話。我聽見門鈴響,開門,他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抿得特別緊。
他坐到沙發上。第一句話就問我,公司的事你知不知道什么。
他看著我。那目光像刀子一樣。但刀尖上裹著一層不確定。他不敢肯定是我。可他找不出別人。
我說,我懂什么公司的事。我剛入股才幾天。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客廳的掛鐘敲了一下。是整點。
馬騰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他說,爸,你別什么都往秀梅身上想。
黃龍林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回過頭說了一句。
外面有人盯上咱們家了。你們都小心點。
他走了。門關上的時候,震了一下。鞋柜上的招財貓晃了晃。
馬騰坐回沙發。兩只手搓臉,搓得臉皮發紅。他最近瘦了,顴骨突出來。
我說,損失大不大。
他說,再這樣下去,下個月工資都成問題。老周那邊的訂單占公司營業額的三分之一。
我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水溫剛好。
我沒再說話。
他們以為家丑不外揚。我把家丑變成了一顆定時炸彈。只是這顆炸彈,也綁在我自己身上。
第32節
大客戶暫停合作的第五天,黃龍林親自打電話給我。
他這輩子沒親自打過電話給我。電話都是桂芬打。我接起來聽見是他的聲音,愣了一下。
他說,秀梅,方便的話來家里坐坐。我在。
沒有寒暄。沒有“吃飯了沒有”。直接就是這句。
我說好。
我到的時候,桂芬不在。大概是被他支出去的。客廳里只有黃龍林一個人。茶幾上擺著一套功夫茶具,紫砂的。他正在泡茶。熱水注進紫砂壺,茶香溢出來。他動作很慢,洗茶,沖水,倒進公道杯,再分到兩個小杯里。
他推過來一杯。茶水顏色很深,是熟普。
我坐下。沒端茶杯。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
秀梅,你進咱們馬家也七年了。
他看著我。眼神不像平時那么冷。但也不熱。是一種談判桌上才有的溫度。
七年里,我自問沒虧待過你。你吃穿用度,馬家沒短過你一分。
他頓了頓。又倒了杯茶。茶湯細細地注進杯里。
最近家里這些事,亂。我知道有些事是我們這邊不對。但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要有什么委屈,要什么條件,咱們坐下來談。談得攏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是松弛的。但眼睛不松。那雙眼珠子像兩顆算盤珠子,滴溜溜地轉。
我認識他七年。他沒叫過我的名字。我是“馬騰家的”,是“你”,是“她”。今天他叫了秀梅。
我說,爸,我不是咱們家的人嗎。談什么條件。
他臉上的肌肉抽了抽。腮幫子上那塊肉跳了一下。
我把茶杯端起來轉了轉。沒喝。放回去。
我說,我再想想。
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坐在茶桌后面,手攥著公道杯的把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叫我的名字。可惜這個尊重來得太晚,也太假了。
第33節
三天后我開了條件。
不是哭著開的。是拿一張A4紙,用電腦打好了,一條一條。打印了三份。一份給黃龍林和桂芬,一份給馬騰,一份我自己留著。
我約他們在桂芬家見面。人到齊了。黃龍林坐藤椅,桂芬坐沙發,馬騰站在窗邊。我把紙放在茶幾上,推到桌子中間。
第一,小宇的撫養權歸我。馬家每月付撫養費,金額按當地平均生活水平,每年調整。
第二,現在住的那套房子,四十萬抵押債務由馬家全部清償。清償后房子過戶到我名下,無抵押,無貸款,完全產權。
第三,我名下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按當前市價轉讓給馬騰。三天之內付清轉讓款。
第四,離婚協議上,馬騰是過錯方。寫明原因:婚內出軌配偶的親妹妹,并育有非婚生子女。
桂芬看完第四條,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地上了。碎瓷片濺到茶幾腿旁邊,茶水淌了一地。她沒去擦。
你瘋了。寫這種話出去,馬家還有臉在縣城待嗎。
黃龍林沒摔東西。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不停地敲。嗒,嗒,嗒。
馬騰一直低著頭。看著那張紙。好像要把那幾行字看穿。
我說,條件就這些。不接受的話,我把手里的東西寄給你們的每一個生意伙伴。
桂芬說,你手里有什么。
我沒回答。我看著黃龍林。
黃龍林知道。他見過那些賬本,大概也知道我手里有照片。他不敢肯定我手里到底有多少。但正因為猜不全,他不敢賭。
馬騰抬起頭。他看著我說,撫養費我出。房子的事,我跟爸商量。公司股份可以照你說的做。但是第四條,過錯原因,能不能寫得模糊一點。寫感情破裂就行了。
我說,不能。
他問,為什么非得這樣。
我說,因為這是我的死法。我得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白紙黑字,一個字不能少。
第34節
條件開出的第二天,淑珍來砸門。
不是敲門。是砸。拳頭砸在防盜門上,咚咚咚。整層樓都聽得見。隔壁的狗被驚得汪汪叫。
我開了門。她沖進來,腳上穿著拖鞋。襪子都沒穿,腳趾凍得通紅。頭發散著,沒有扎,貼在臉上。臉上沒有粉底,眼圈紅得像要滴血。
她指著我的鼻子。指頭離我的臉只有幾厘米。
你貪心。你給馬家生過一個兒子嗎。你憑什么分這么多。你有什么資格要房子要股份。
她的聲音很大,尖得刺耳朵。走廊里有鄰居開門看,又關上了。
她說我不要臉。她說姐妹一場,你居然拿那些東西要挾。她說我養你這么多年,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
養我。她說養我。她小時候的學費我交的。她住院的錢我掏的。她生孩子我養的。到頭來是她養我。
我轉身走進臥室。她的罵聲在背后追著。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個U盤,走回來,插進電視柜上的小音箱。按播放鍵。
桂芬的聲音。從音箱里放出來,填滿了整個客廳。
“等她瘋了最好。直接送精神病院。孩子歸淑珍,家產一分不用給她。”
然后是馬騰的聲音。
“媽,不至于。”
最后是她的聲音。
“也是。”
那兩個字從音箱里滾出來,在客廳里回蕩。
淑珍的嘴張著。她指著我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了。手臂垂在身體旁邊,像斷了一樣。
她的臉從紅變白,再變青。像有人在往里灌水泥。
我說,聲音是你的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腳后跟碰到了門檻。
你再罵一句。我把這個錄音放到你單位去。放到咱家所有親戚的群里去。放到你以后要嫁的任何一個人的手機里去。
她轉身走了。拖鞋在樓道里啪嗒啪嗒地響。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聽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對面鄰居的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姐妹撕破臉不需要刀。只需要一個讓鄰居都聽見的下午。
第35節
馬騰簽字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得像篩過的面粉。空氣里濕漉漉的,街上的人打著傘來來往往。
我們在婚姻登記處門口碰面。門口排著幾對年輕人,摟著抱著在自拍,準備領證。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馬騰已經到了。站在門廊底下,沒打傘。頭發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手里攥著那份離婚協議,紙被捏得皺巴巴的。
我們坐在大廳的長椅上。旁邊的一對年輕人在填表,女的在教男的怎么寫,兩個人笑得很甜。
我把協議攤開在他面前。筆放在協議旁邊。他說,不急吧。我說簽吧。
他拿起筆。在簽字欄里寫名字。手一直在抖,馬字的那一橫起筆了三回才寫完整。寫完以后他把筆擱下。筆滾到桌子邊緣,他伸手按住了。
他抬頭看我。
秀梅,對不起。
五個字。我們結婚七年,他說過無數句話。早上說的話,晚上說的話。飯桌上說的話,被窩里說的話。這五個字他是頭一回說。
我等他這句話等了七年。新婚那年他忘了我的生日,等了一整天他沒有說。小宇出生我在產房疼了八個小時,他等在走廊里,我以為他出來會抱抱我說辛苦了,他沒有。他在外面和淑珍生了兩個孩子,瞞了我四年,連一句對不起都沒有。
現在他簽字的時候說了。
我看著他的臉。七年了,這張臉每一條紋路我都能閉著眼畫出來。但我心里面,什么感覺都沒有。
原來對不起是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不是因為它沒意義。是因為它來得太晚了。晚到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它的人了。
我拿起協議,檢查簽名。筆跡潦草,但每個字都清楚。我把協議折好,放進包里。
站起來。
他在后面喊了一聲,秀梅,以后……
我沒回頭。
雨還在下。我撐開傘。傘骨崩地彈開。我走進雨里。雨點打在傘面上,啪嗒啪嗒。
第36節
離婚之后我帶小宇回了一趟娘家。
小宇牽著我的手,背著書包。書包里裝著作業本和玩具車。他問我,媽媽我們去看外婆嗎。我說對。
到了娘家門口。門關著。我敲了兩下。里面電視的聲音停了。腳步聲走過來,門開了一條縫。
我媽站在門縫后面。沒有把門打開。她的身體堵在門縫里,手撐著門框。
我說,媽。
她沒動。
她說,你把淑珍害慘了。她懷著孩子呢。你拿著錢還不夠,還要她沒臉見人。她大著肚子,單位的人都知道了。她以后怎么辦。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嚼一塊咬不爛的肉。
小宇站在我旁邊,拽著我的衣角。他仰頭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懂。他不明白為什么外婆不讓他進去。他每次來外婆都給他拿糖吃,今天外婆站在門后面,連門都不開。
我說,你讓我進去說話。
她沒動。手撐著門框,像在守一扇城門。
你以后少回來。村里人都在問,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門在我面前關上了。不是摔,是關。鎖舌彈進鎖孔,咔噠一聲。
我站在門口。樓道里很安靜。樓上有人在放音樂,什么流行歌,模模糊糊的。
那二十萬,是打發。不是心疼。我媽的母愛,從來是有配額的。淑珍用掉了我那份,用掉了我的男人,用掉了我的婚姻。現在她懷了二胎,我媽看她是功臣,看我是障礙。
艷紅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巷口。她走過來,看看我的臉,又看看那扇關著的門。她什么都沒說,彎腰把小宇抱起來。小宇趴在艷紅肩膀上,回頭看外婆家的門。
門沒再開。
走吧。艷紅說。
我跟著她走出巷子。天上又開始飄雨。
第37節
淑珍早產了。
消息是艷紅告訴我的。她表妹小孫在醫院婦產科上班。小孫打電話給艷紅,說林淑珍昨天夜里緊急剖腹產。孕三十三周,胎兒宮內窘迫,情況不好。大人沒事,孩子進了新生兒監護室。
那天我和艷紅正好去醫院辦小宇的出生證明遷出手續。小宇要轉幼兒園,新學校要戶籍證明。老幼兒園的檔案里,小宇的出生證明原件還壓在馬家的戶口本上。我去辦復印件加蓋醫院公章。
辦完手續,路過婦產科那層樓。電梯口,我迎面碰見桂芬。她拎著一個保溫桶,不銹鋼的,上面貼著紅雙喜的貼紙,舊了。她看見我,嘴抿成一條線。沒說話。側過身子從我旁邊走過去,高跟鞋咯噔咯噔。保溫桶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
艷紅說,辦完事就走。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艷紅忽然拉住我。
她指了指護士站后面那扇門。門是半開的,上面掛著“檔案室”三個字的牌子。里面一排排鐵皮柜子。
她說,當年的檔案應該都在這。我表妹說系統里也能查。
你妹
小孫坐在護士站里面,正在電腦上錄入什么。艷紅叫她,她抬頭看見我們,又看了看走廊兩端。沒人。
她把電腦屏幕往我們這邊轉了轉。沒說話,用鼠標點開了淑珍的檔案。
檔案很厚。上面是第二胎的記錄。小宇的。往下拉。第一胎的。
入院記錄。產婦林淑珍,孕三十九周,自然分娩。新生兒性別男,體重三千二百克。母子平安。
出院記錄。三天后出院。
再往下翻。
搶救記錄。
新生兒女——不對,新生兒。嚴重溶血。母兒血型不合引起的溶血病。搶救六小時。
再下一頁。
死亡記錄。
時間,四年前。
姓名,馬駿。
死亡原因,新生兒溶血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我盯著那個名字。駿駿。
那個照片里穿著紅肚兜的男孩。淑珍和馬騰抱著他笑。淑珍的頭靠在馬騰肩膀上。駿駿手里抓著一個撥浪鼓。三個人都在笑。
他不是“沒留”。
他是沒留住。
我蹲在護士站的地上。腿忽然沒力氣了。艷紅彎下腰扶我。小孫趕緊從護士站出來,說姐你沒事吧。她說檔案室不能讓人看見外人進來,快起來。
我站起來。腿是軟的。扶住護士站的臺面。
我恨他們。我恨淑珍,恨馬騰,恨桂芬和黃龍林。可我看著那行字。死亡記錄。馬駿。新生兒溶血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們造這個局的時候,已經搭進去一個孩子。
一個四歲的男孩。一個我從沒見過面的孩子。他是這個骯臟局面的第一個犧牲品。
他們執意要小宇。現在又要淑珍肚子里的那個。是為了填補那個窟窿。不是愛孩子。是填窟窿。
這個代價,太大了。
第38節
小孫把檔案打印了一份給我。她看了看走廊兩端,把打印紙折了兩折,塞進我包里。說姐,這個是內部資料,你千萬別說是從我這里拿的。我說放心。
我們從檔案室出來。路過病房區。走廊很長,日光燈照得地面反白光。走到盡頭那間病房門口,我停住了。
門上有個小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見里面。
淑珍半躺在床上。臉很白,不是白里透紅,是紙白。嘴唇沒有血色。頭發散在枕頭上,像一把干草。她旁邊的嬰兒床空著,孩子還在監護室。
她沒看見我。她在看著窗外。窗外什么都沒有,只有對面樓的空調外機。她盯著那里,一動不動。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馬騰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里提著外賣袋子。塑料袋上印著粥店的logo。他看見我,腳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他沒能藏住。
他把我拉到走廊邊上的休息區。這里沒人,擺著幾排塑料椅子,墻上貼著“母乳喂養好處多”的宣傳畫。畫上的嬰兒白白胖胖,在吃奶。
他坐到椅子上。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個姿勢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第一個孩子沒的時候,我以為再生一個能補回來。他說。
他看著對面墻上的宣傳畫。那個白白胖胖的嬰兒。但他眼睛里什么都沒看。
補不回來。
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干巴巴的。
那孩子死在我懷里。我抱著他,看著他一點一點涼掉。淑珍在地上跪著哭。我媽說這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他把臉埋進兩只手里。手背上的青筋暴出來。
我說,那你拉上我,圖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血絲。不是哭,是熬的。他最近瘦了很多,顴骨下面陷進去了。
圖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著,低頭看他。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圖他對我好,不圖他愛我,不圖他把我當人看。他是圖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張白紙,一塊干凈的布。往外面一站,就是他全家的清白。
我轉身走了。他坐在那張塑料椅子上,沒有起來。
走廊很長。我的腳步聲在地板上彈回來。走到底,推開安全門,從樓梯走下去了。沒有回頭。
第39節
晚上。租的房子還沒完全收拾好,紙箱子堆在墻角。小宇暫時跟我住在原來的地方。馬騰搬去他爸媽那邊了,他的衣柜空了一半。
我哄小宇睡覺。關了燈。窗簾沒拉嚴,外面路燈的光漏進來一條,鋪在地板上。
他翻了兩下。忽然轉過身來,摟住我的脖子。小手臂軟軟的,勾在我后脖子上。
媽媽,為什么小姨總是在幼兒園門口看我。
我的身體僵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臉。他的手摟著我,很緊。
他又說,她是不是我另一個媽媽。
他才四歲。他還不會系鞋帶,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但他已經感覺到了。他在幼兒園門口看見過淑珍。他不知道那些大人們的臟事,但他知道那個叫小姨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孩子的觸覺比大人敏銳得多。他們不看證據,不看邏輯。他們用身體感覺。他感覺到了。
我把他摟進懷里。他小小的身體貼著我。心臟在我胸口跳,小鹿一樣,突突突。
我說,小姨喜歡你,所以來看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我看到她的時候,心臟跳得很快。咚咚咚的。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動了動。
我沒說話。我說不出話。
他們造的孽,已經開始滲進孩子的世界了。他才四歲。他以后還會發現更多。他會發現他不是我生的。他會發現他的生母住在城東那套房子里。他會發現他有過一個哥哥,叫駿駿,沒活過四天。
我怎么告訴他。怎么解釋。
我摟著他。等他睡著。他睡著以后,手從我脖子上滑下去。呼吸變得又深又長。
我睜著眼。躺到了半夜。
窗外那盞路燈,一直亮著。
第40節
搬家那天是個晴天。
陽光很好,照得地上的水洼亮閃閃的。昨天下過雨,今天放晴了。
我收拾了兩個行李箱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小宇的衣服,他的玩具車和一盒積木。那沓證據裝在一個文件袋里,放在行李箱夾層。馬騰的衣服我沒動,掛在衣柜里,還是他走時候的樣子。家具我不要。床單被套我不要。電視冰箱洗衣機,都是馬家的,我不要。
馬家的那套房子我掛在中介了。背著四十萬的債不好賣,中介說價格得壓到市場價以下。我說壓,能賣就行。賣了還了債還能剩下一點。加上那三十萬封口費,夠我和小宇在艷紅的城市租個小房子,開個小店。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證據的復印件裝進信封。
第一個信封。寄給馬騰的合伙人老周。里面是兩套賬的對比復印件和假采購合同的照片。老周暫停合作以后一直在觀望,他在考慮要不要重新跟黃龍林做生意。收到這個,他會考慮的。
第二個信封。寄給黃龍林的競爭對手。那個人在建材市場開了家新公司,正在搶黃龍林的客戶。這份東西夠他開心一陣子的。
第三個信封。寄給馬家二叔公。二叔公是馬家最有頭有臉的人,每年祭祖誰站第幾排都是他安排的。他眼里最揉不得沙子。收到這個,黃龍林一家在馬家祠堂里的臉面就沒了。對,我說的是祠堂。不是法院。他們最怕的不是坐牢。是丟人。
信封上全都沒有落款。
艷紅開車來接我。她的面包車停在小區門口,后備箱開著。我把箱子塞進去,小宇爬到后座上。他抱著他的玩具車,問我,媽媽我們去哪。我說去艷紅阿姨的城市。他說遠不遠。我說有點遠。他說那爸爸呢。我說爸爸留在這里。
他從后窗往外看。看著那棟他住了四年的樓。
車發動。從后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七樓那扇窗戶亮著燈。桂芬大概還在里面做晚飯。排骨還是紅燒肉。
車拐了彎。看不見了。
我不需要他們進監獄。在這個人情世故的世界里,臉面才是真正的牢房。他們會在那個牢房里互相猜忌,互相推諉,互相咬。咬到骨頭都不剩。
就夠了。
第41節
走之前淑珍來找過我一次。
她不知道我要走。大概是桂芬告訴她的。
那天門鈴響了。我開門。她站在門口。懷里抱著一個嬰兒。那孩子裹在粉色的襁褓里,小臉還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頭發稀稀疏疏的,貼在頭皮上。剛從監護室出來沒多久。
淑珍很瘦。那件大衣穿在她身上,像掛在衣架上。袖管空蕩蕩的。臉凹進去了,顴骨下面兩個坑。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臉。然后把孩子往我懷里遞。
姐,你給她取個名字。
她托著孩子的后腦勺。那個姿勢,和對小宇一模一樣。一樣的輕,一樣的穩。她的手比從前更瘦了,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那個嬰兒。小臉皺巴巴的,還沒長開。她在我面前舉著孩子,等著我接。
我沒有伸手。
你有本事生,就有本事養。我不會給你養孩子,也不會給你贖罪的機會。
她把孩子收回去,抱在懷里。嘴唇在抖。她張開嘴想說什么,又合上了。
然后她蹲下去。抱著孩子蹲在地上。那個嬰兒被晃了一下,哇地一聲哭出來。哭聲很響,尖尖的,在樓道里回蕩。她蹲在那里哭,孩子在她懷里哭。兩種哭聲混在一起。
我拉著行李箱從她身邊走過去。箱子的輪子碾過地上的一顆小石子,咯噔一下。
她喊了一聲,姐。
我沒停。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合上之前,我看見她還蹲在那里。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她的身影暗下去。
電梯往下沉。
她到最后一刻還在賭我會心軟。
可我的軟肋,已經在那些被背叛的夜里,一根一根剔干凈了。她哭。她跪。她抱著孩子。都不能再把我變成那個替她背鍋的姐姐了。
第42節
新城市不大。離原來那個地方大概三百公里。高速開了三個半小時。
我租了個小房子,兩室一廳,月租八百。房東是個退休老師,人挺好,說押金減半。艷紅幫我張羅著開了家小超市。兩間店面,前面賣東西,后面隔了一小間住人。營業執照是艷紅陪我跑了兩趟工商局才辦下來的。她認識的人多,辦事比我快。
小宇轉到了附近的小學。從一年級開始上。他第一天去學校的時候背著新書包,站在門口回頭看我。我說進去吧。他點點頭,跑進去了。跑到一半又回頭沖我揮手。我站在校門口,也沖他揮手。
他上學以后,我每天早上六點起來開店。把飲料從紙箱里拿出來一瓶一瓶碼進冰柜。小宇放學回來在店里寫作業,趴在收銀臺旁邊的折疊桌上。有時候幫我擺貨,他喜歡把飲料按顏色排。可樂和可樂放一起,雪碧和雪碧放一起。他說媽媽你看,這樣好看。我說不用排那么齊,他說不行,就得這樣。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不快不慢。
有一天我在收銀臺數零錢,他趴在那寫作業。忽然抬頭問我,媽媽,小姨是不是生了我的人。
我手里的硬幣掉了一枚。在地上滾了一圈,滾到冰柜底下。我蹲下去撿,借著冰柜擋著臉。
我說,誰跟你說的。
他說,沒人。我自己想的。
他低下頭繼續寫字。鉛筆在田字格里劃來劃去。
我蹲在冰柜前面,撿起那枚硬幣。硬幣沾了一層灰。
他七歲了。他已經知道了。不是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自己拼出來的。那些碎片,幼兒園門口的女人,小姨看他的眼神,大人之間壓低了聲音的對話,搬家以后再也沒有見過爸爸。他自己拼出了答案。
他說,媽媽,我還是叫你媽媽。
我站起來,把硬幣放進錢箱。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我說,你永遠叫我媽媽。
他點點頭。繼續寫字。
第43節
三年后。
超市的生意慢慢穩了。周圍的鄰居都認識我,叫我小宇媽。早上有老頭來買報紙,中午有學生來買飲料,傍晚有下班的來買煙。營業額不高,但夠我們娘倆花。
小宇上三年級了。個子竄了一大截,到我胸口了。他還是喜歡把飲料按顏色排隊,這個習慣改不了。我進貨回來,他在店里幫我擺。他把可樂全放第一排,雪碧第二排,芬達第三排。我說你這么擺沒人找得到。他說找得到的,你看,多整齊。
那天是周六下午。冬天,天黑得早。外面起了風,刮得卷簾門嘩嘩響。店里開著暖氣,暖烘烘的。
小宇在收銀臺旁邊寫作業。他的數學題越來越難了,有時候我也看不懂。我在后面理賬,計算器按得滴滴響。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冷風灌進來一股,吹得收銀臺上的小廣告紙飛起來一張。我伸手按住。
抬頭。
門口的人站在逆光里。外面天快黑了,她背后的光是街燈的光,昏黃昏黃的。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臉。
她往里走了兩步。
是淑珍。
她瘦了很多。不是以前那種苗條,是瘦。臉頰凹進去了,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眼眶陷下去。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頭發隨便扎著,幾縷碎發散在耳朵旁邊。沒化妝。臉上有斑了。
她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超市特價的那種橘子,塑料袋上印著對面那家超市的logo。橘子不大,皮有點皺。
她站在門口。沒往里走。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小宇抬起頭。他先是看了看門口那個女人,然后又看了看我。他的鉛筆停在半空中。
他今年七歲了。他已經不叫小姨了。
他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作業。鉛筆又開始在田字格里劃。
淑珍站在門口大概一分鐘。嘴動了動。想說什么。沒說出來。她把水果袋放到地上。彎腰的動作很慢,像腰彎不下去似的。塑料袋擱在門口的地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直起身。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小宇一眼。小宇沒有抬頭。
她轉身走了。
隔著玻璃門,我看見她穿過馬路。她的背影在街燈的光里拖得很長。她拐過街角的藥店,那個背陰一點點變小,然后被墻擋住了。看不見了。
她沒打傘。外面沒下雨,但風很大。她的頭發被風吹起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彎腰把那袋橘子撿起來。橘子還是涼的,剛從冷庫里拿出來的那種涼。我把塑料袋放在收銀臺旁邊。然后走到門前,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
半扇門擋住街上的光。店里暗了一些。
小宇抬頭問我,媽媽,那是誰。
我說,一個認識的人。
他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寫字。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那袋橘子擱在臺面上,塑料袋上凝了一層水珠。外面的風聲隔著卷簾門嗚嗚地響。
我沒有原諒她。也不需要原諒。有些虧欠,還不了。那就讓它永遠欠著。那是對活著的人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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