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我其實本來挺高興的
體檢中心走廊的味道,你懂嗎,就是那種消毒水混著塑料椅子的味兒。
我坐在那兒,手里攥著報告單,指甲掐進紙里。第三個字,“癌”。
前面兩個字是“宮頸”。
我第一反應是什么你知道嗎。不是哭。是——我得趕緊回去開會。下午三點還有個預算會,總監級別的,我好不容易擠進去的。
31歲,廈門,剛升總監不到四個月。
離婚一年半。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Zara打折時候買的,399。底下是一條黑色闊腿褲。那雙鞋我不該穿,跟太高了,六厘米,走路的時候整個體檢中心都是我的聲音。
噠噠噠噠。
像催命符。
護士喊我名字的時候,我正低頭回微信。老板發來的,三個字:方案呢。
我站起來,走過去,坐下來。醫生說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腦子里全是嗡嗡的聲音。他推了推眼鏡,又說了一遍:“需要盡快安排手術。”
我說:“多久?”
他說:“越快越好。”
我說:“能等一個月嗎?我有個項目收尾。”
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怎么說呢,像看一個傻子。
02 離婚那天我笑了
扯遠了
我是想說,那天吧,我其實本來挺高興的
體檢之前,我還特意去做了個指甲,墨綠色的,還帶一點細閃,說真的,挺好看的,你知道為啥嗎,因為做完體檢我還得去見一個客戶,女的,那種特別精致,特別會收拾自己的,我不想輸,也不想看著自己差一截
離婚以后我落下個毛病,也可能不算毛病,就是跟人見面之前,一定得把指甲做好,很怪吧,但我就是會覺得,指甲干凈的人,日子大概也亂不到哪去,(雖然這想法也未必多有道理),可我就信這個
離婚那天,我也做了指甲
大紅色
從民政局出來以后,前夫站在路邊點了根煙,他說,以后有事打電話,我說,好,他又說,我不是壞人,我說,我知道
然后我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聲音還挺脆
我笑了
不是那種苦得不行的笑,也不是硬撐著,是真的一下子覺得這事挺好笑的,結婚三年而已,他說我媽太強勢,我就說你媽也沒省心到哪去,他說我花錢大手大腳,我說你掙得還沒我多,說著說著,后來連架都懶得吵了,就各自坐在沙發上,各刷各的手機,中間隔著一個抱枕,那個抱枕還是結婚的時候我姐送的,上面繡了兩個字,百年
百年好合的百年
結果呢,也就那樣,別說百年了,三年都沒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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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說實話,工作比男人靠譜
離婚以后我把所有東西搬到了一個單身公寓。月租2800,押一付三,我刷的信用卡。
搬進去那天晚上我哭了。就五分鐘。因為浴室的花灑是壞的,水噴得到處都是,我蹲在浴室地上,水澆了一身,妝也花了。那個墨綠色的指甲,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特別諷刺。
然后我就想,哭有什么用。花灑壞了就修,日子壞了就掙。
第二天我去買了把扳手,自己擰好了。
你問我恨他嗎?不恨。真不恨。就是覺得,累。那種累不是加班到凌晨兩點的累,是你躺在床上,旁邊那個人呼吸聲就在你耳朵邊,但你覺得隔了一座山。
離婚以后我開始拼命工作。
怎么個拼法呢。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走。中午不休息,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看數據。手機24小時不靜音,老板凌晨兩點發消息,我三點回完。
同事們叫我“鐵姐”。不是鐵人的鐵,是鐵公雞的鐵。我請大家喝咖啡都要用優惠券,湊滿減湊到小數點后兩位。你以為我真摳?不是。是我得還房貸。
那套房子是結婚第二年買的,首付兩家湊的,離婚的時候我要了房子,給他補了四十萬。四十萬,我借了十五萬才湊夠。
每個月房貸一萬二。雷打不動。
我算過一筆賬。每天睜眼,四百塊錢就沒了。所以我不敢病,不敢請假,不敢辭職。體檢單上的那個字,等于什么你知道嗎。等于房貸,等于總監的椅子,等于我好不容易搭起來的那點體面。
全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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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個體檢單我藏了三天
說回體檢單吧
我誰都沒說,這事就那么壓著,報告單讓我對折了兩下,塞進文件袋,扔進抽屜最里面,上頭還壓著一份合同,和一本《營銷管理》,像是這樣就能把它蓋住似的
第二天照常上班,七點二十就到了,比平時還早十分鐘,保潔阿姨在擦玻璃,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你今天氣色不太好
我說,沒睡好
開晨會的時候,我還跟平常一樣,站在白板前講Q3規劃,下面十幾個人,市場部,產品部,銷售部,都在,看著我,我講了四十分鐘,中間手機震了三次,我沒看,或者說,不敢看(其實看了也不會立刻變好)
講完以后老板把我叫進辦公室,他說你最近狀態不錯,明年可能還能再往上走一走
我說,謝謝老板
從他辦公室出來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吧,也可能沒那么準,走廊盡頭有一扇窗,能看見海,廈門那個海,你知道吧,灰藍灰藍的,不是宣傳冊上那種亮得有點假的藍
我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就回工位,打開那份壓著體檢單的合同,繼續改條款,事情還是那些事情,字還是那些字
第三天,我請了半天假
去了廈門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掛號,重新做了一遍檢查,等結果的時候我去醫院樓下便利店買了個飯團,坐在花壇邊吃,旁邊有個老太太,拎著一大袋藥,跟她老伴說,醫生說沒事,吃點藥就行
她老伴就重復,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把飯團吃完了,米飯有點硬,海苔也不脆了,說真的,那一口一口吃下去,也沒什么味道
第四天,結果出來了,還是一樣
宮頸癌,早期
醫生說,你這個發現得算早,手術成功率很高,但是不能拖,最好這周就安排
我說,好
從醫院出來以后,我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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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個電話我沒打出去
我想打給我媽
號碼都翻出來了,通訊錄里那個“媽”,前面還掛著個愛心,還是我很多年前弄的,我盯著那個愛心看了得有十幾秒吧,挺久的
然后我又退出來了
我媽在漳州,身體一直不太行,高血壓,糖尿病,去年還做了心臟支架,我爸走得早,這么多年,基本就是她一個人把我帶大
我離婚這事,她到現在還是覺得難堪,說真的,她嘴上不怎么說,過年回去,親戚問起來,她就淡淡來一句,離了就離了,那個語氣,跟說今天天氣還行差不多
但我知道,不是那樣的
她半夜會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哭,(她以為別人不知道)
我不想再讓她哭了
然后我又想打給我姐
我姐在福州,比我大六歲,從小就愛管我,也不是那種煩人的管,就是那種,你出了事她一定來
我離婚那陣子,她連夜從福州開車過來,到的時候都凌晨兩點了,一進門先把我冰箱里過期的牛奶扔掉,然后去給我煮面
那碗面里有兩個荷包蛋
兩個
可我姐自己,日子也沒輕松到哪去,姐夫做生意賠了錢,她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頭發都白了一半
所以吧,到最后,我還是沒打
我打開微信,先在公司群里發了條消息,說明天下午的會,改到上午十點
發完這個,又去點開跟老板的對話框,打了四個字,我想聊聊
后來又刪了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反反復復,那個什么,像卡住了一樣
最后真的發出去的,反而是,方案我今晚發你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點半,回家以后,鞋一脫,燈也沒開,就直接坐在玄關地上,包丟一邊,手機屏幕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其實吧,什么都摸不到
癌細胞摸不到
命這個東西,好像也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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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手術前一天我還在改PPT
手術定在一個周四。
周三我在公司。
上午去見了那個女客戶。她叫林總,四十出頭,特別優雅。我們約在咖啡店,她點了一杯手沖,我要了一杯美式。她看了一眼我的指甲,說:“這個顏色好看。”
我說:“謝謝,墨綠的。”
她說:“你狀態真好,不像剛離婚的人。”
我笑了笑,沒接話。
聊了兩個小時,合同簽了。出來以后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十月的廈門,熱得要命,風是黏的,糊在臉上。我穿著一件真絲襯衫,后背全濕了。
回到公司,開始交接工作。
我把所有項目進度整理成一個Excel表,六十幾行。每個項目的責任人、截止時間、風險點、備用方案,寫得清清楚楚。發給助理的時候,我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盯著點。”
她說:“姐你咋了?”
我說:“請個假,回老家有點事。”
她沒多問。現在的年輕人你懂嗎,不該問的不問,特別懂事。
周三晚上,我一個人在家收拾住院的東西。睡衣、拖鞋、水杯、充電器。我對著手機備忘錄打勾,打到最后一欄,寫著“陪護人”。
空著的。
我猶豫了一下,寫了兩個字:護工。
然后我坐在床邊,開始改PPT。就是老板催的那個方案。周三晚上十一點,我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對著筆記本電腦,一頁一頁改。中間餓了,吃了一包泡面,加了根火腿腸。
泡面是藤椒味的,嗆得我流眼淚。
我就跟自己說,是藤椒辣的,不是別的。
07 手術室的門關上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手術那天,我自己簽的字。
護士問:“家屬呢?”
我說:“沒有家屬。”
她說:“朋友也行。”
我說:“沒有。”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手術室的門是那種推拉式的,很重。我躺在推車上,被護工推進去,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頂上是一排排白色的燈,特別亮,亮得我眼睛疼。
我想起一件事。
好多年前,我爸去世的時候,也是在這個醫院。那時候我才十五歲,我媽哭得站不住,是我姐去簽的字。我在走廊里站著,穿了一雙白球鞋,鞋帶開了,我自己蹲下來系,系了好久。
那種面對生死的手足無措,我十五歲就經歷過一次。
三十一歲,又來一次。
手術室的門關上的前一秒,我想的是——我的PPT還剩最后三頁沒改完。
真的。我沒想我媽,沒想我前夫,沒想什么人生意義。
我就想著那個破PPT。
你說可笑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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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醒過來以后第一個電話
手術做完了
醒過來的那一下,喉嚨疼得厲害,像被什么薄薄的刀片來回刮過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護士給我遞水,我沒接,就擺擺手,又指了指枕頭邊那個包
她把手機拿給我,我低頭一看,三十四條未讀,工作群里的,老板發的,助理發的,還有個陌生號碼,打了三次,怎么說呢,一下子全堆在那兒
工作消息我沒管
我往通訊錄里翻,翻到我媽,那個名字前面還帶著愛心的號碼,就按下去了
響了四聲,她接了,說,喂
我說,媽
她那邊頓也沒頓,就問,怎么了
我卡住了
手術室外頭那條走廊的燈,泡面的藤椒味,花灑壞掉的那個晚上,還有民政局門口那股煙味,一下全擠上來,堵在喉嚨那兒,亂七八糟的,反正就是說不出來
最后我只說,沒事,就是想你了
我媽安靜了兩秒,然后問,你聲音怎么啞了
我說,感冒了
她立刻就接上了,廈門那么熱還感冒,你就是不愛喝水,從小就這樣,說多少遍都不聽
然后她就開始念我了,跟所有當媽的人差不多,多喝熱水,少吃外賣,別老熬夜,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對象了,東一句西一句,整整說了快一個小時
我就聽著,嗯,嗯,嗯地應著
眼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流進耳朵里,癢得很,我也沒擦,(說真的,那會兒連抬手都懶得抬)
等電話掛了,我才去看那個陌生號碼的未接,然后回撥過去
是醫院病理科
醫生在電話里說,結果出來了,手術切緣陰性,淋巴結沒有轉移,手術很成功,切得很干凈,后面按時復查就可以
我說,謝謝
掛完電話以后,我就盯著天花板看,大概三十秒吧,也可能更久,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還挺像一朵云,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注意到這個,(人有時候也真是怪
然后我哭了
不是那種一下就停的,不是忍一忍就過去的那種,是整個人縮進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鼻涕眼淚糊一臉,哭得特別難看,聲音也不小,跟小時候摔狠了以后那種哭法差不多
隔壁床那個大姐都被我嚇到了,趕緊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藤椒味泡面吃多了
她大概會覺得,我這人腦子多少有點毛病
09 出院那天我把指甲卸了
住了十二天院。
出院那天,陽光特別好。廈門的十一月,終于涼快了一點。我換上來時穿的那件米白色西裝,褲子有點松了,瘦了八斤。
我先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指甲上的墨綠色還在,我沒力氣去卸了,就讓它待著。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不是上班。就是想去看看。
路過公司樓下那家咖啡店,我進去買了一杯熱拿鐵。沒湊單,沒比價,沒找優惠券。原價,三十二塊錢。
服務員問我:“加不加糖?”
我說:“加。”
我以前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覺得那樣才像個職場人。苦的才清醒,苦的才像在戰斗。
那天我喝了一杯加糖拿鐵。
甜的。
坐在公司樓下的臺階上,曬著太陽,喝那杯拿鐵。旁邊有個外賣小哥在等單,手機里放著抖音,魔性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站起來。
西裝有點皺了。我沒理它。
頭發也沒怎么梳。前陣子壓力大,頭發掉得厲害,薄了一層。我用手扒拉了兩下,就那么上去了。
電梯里遇到同事。她說:“姐你回來了!氣色不錯啊!”
我說:“嗯,回來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盡頭的窗還能看見海。灰藍色的,跟我走之前一樣。
我走到工位前,坐下來。
電腦屏幕上還留著那個沒改完的PPT,停留在第17頁。最后三頁,還是空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打開PPT,繼續改。
你問我怕不怕?怕。
我怕得要死。
但我更怕的是,那個半夜蹲在浴室地上哭的自己,白哭了。
(本文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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