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13

《吉時已到》真的等來了它的“吉時”。

這部由兩位女性自由創作者圓子和無恙為愛發電“手搓”出來的中式恐怖無限流電影，近期發布在B站和抖音等平臺后迅速沖出原本的小圈層，被越來越多人看見。

被看見的實感，最先落在很日常的地方。無恙說平時和順豐快遞員的對話，通常只有“在不在家？我來拿快遞了?！敝钡接幸惶欤瑢Ψ酵蝗唤o她發來一張《吉時已到》的截圖說“刷到你了。”后來，類似的消息越來越多。不斷有朋友和她們分享自己在各種場合看到有人在看《吉時已到》，她們也收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合作邀約。

但對圓子和無恙來說，吉時好像又還沒完全到。目前項目并不算真正的完成，圓子仍在剪輯《吉時已到》的超長花絮，無恙手頭也一直有工作，兩個人都還沒有特別放松地去感受這個項目紅了這件事，合作、下一個項目的拍攝等等許多事情都并未真正落定。

對這兩位創作者來說，被看見只是一個開始。如何讓這個故事更自由地成長，如何在更多目光里仍舊自由創作自己想做的故事，是她們接下來要面對的課題。

故事從昆曲里生長

貫穿其中的昆曲和《牡丹亭》意象，是《吉時已到》中最具辨識度的地方之一，也是這部作品最初的靈感來源。

兩年前，因為興趣，圓子開始學習昆曲。《吉時已到》的靈感，出現在一次日常練習中。昆曲的唱詞很慢，練習又需要控制氣息和技巧，圓子偶爾會跑神，也就是在那次跑神過程中，《吉時已到》的故事雛形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一個發生在古宅中的中式恐怖副本，一群被卷入其中的無限流玩家，一段和《牡丹亭》、夢境與執念纏繞在一起的故事，而后這個故事慢慢豐滿，最終從一個短片體量變成了90分鐘的電影。

幾類元素看似跨度很大，但對圓子來說，這都是她喜歡和熟悉的方向?！袄デ俏蚁矚g的東西，中式恐怖也是我們之前做過多次相對熟悉的風格?！倍x擇無限流還有一層更實際的考慮，她認為無限流可以成為一個更容易被年輕觀眾接受的入口，讓他們順著副本故事接觸昆曲非遺文化。

這注定了《吉時已到》中的昆曲不是氛圍組，而是真正融入在故事里的靈魂所在。創作階段，她們也并非沒有考慮過節奏問題。昆曲唱詞慢、身段慢、情緒遞進慢，它天然不符合短內容時代對快的期待。事實上，影片上線后，彈幕和評論區里也確實出現過類似反饋。

但對圓子來說，昆曲相當于“為了一碟醋包了頓餃子”中的那碟醋?！拔覀兂跣木褪且岳デ霭l的，想宣傳昆曲非遺文化，所以關于昆曲的片段，再怎么樣我們都要完全保留和呈現?！?/p>

《吉時已到》保留了昆曲的慢，也保留了夢境、執念、儀式感和人物關系里的停頓。這樣的處理會帶來觀看門檻，但也構成了作品的辨識度。觀眾進入的并不只是一個無限流副本，也是一套由昆曲《牡丹亭》支撐起來的情緒系統。

在影視內容越來越講究工業化的當下，《吉時已到》的稀缺性，恰恰來自它沒有被這些邏輯完全規訓，始終保留著的創作者最直接的個人印記和最初的創作沖動，成了它突圍而出的關鍵。

手搓的背后

《吉時已到》出圈后，最先被反復提起的，是它“無公司、無投資、無AI”的草根手搓屬性。

電影90分鐘左右，拍了11天，一共花費三十多萬元。因為許多親友和粉絲前來幫忙，真正用于演員報酬的部分并不算多，更多支出落在昆曲妝造、場地、攝影、差旅住宿、飲食、特效等具體制作環節上。拍攝現場也很難像成熟劇組那樣，把每件事都分給固定的人，圓子和無恙身兼多職，既要站到鏡頭前，也要處理鏡頭后的事。

所謂“手搓”，到了現場并不是一個浪漫的詞，而是每天都要面對一堆具體問題。“今天這場戲怎么拍，妝造能不能撐住，場地時間夠不夠，演員是不是馬上要走，天氣會不會影響下一場……這些我們都得在現場不斷判斷。一個地方被打亂，后面的安排就要跟著變?！?/p>

為了盡可能按照計劃完成拍攝，很多事兒她們只能硬扛過去。圓子的戲曲扮相，需要長時間勒頭，扮上的時候不能吃飯，頭也勒出水泡，但只能咬牙拍下去。而無恙在拍攝過程中因為天氣太冷，凍到渾身疼甚至失溫暈倒，但拍攝不能停止。

圓子勒頭妝造中

《吉時已到》是圓子和無恙首次主導這么大體量的制作，此前她們已經做了很多年cos、古風、仿妝、漢服腦洞和劇情向視頻，但《吉時已到》不再是她們駕輕就熟的幾分鐘劇情視頻，或者只是把一個畫面、一組人物關系拍出來，而是要讓一個90分鐘左右的故事在11天里成立。場次、妝造、演員時間、天氣變化，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影響后面的進度。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她們第一次更完整地經歷了一套長片制作的復雜性。無恙總結：“在這個片子的過程中遇到很多突發情況，也積累了很多經驗，經驗并不是提前寫在計劃表里的，都是在一次次臨時狀況里被記住的。有些事兒我們也并沒有應對得很好，但有了這一次，下一次我們就會做得更好?！?/p>

《吉時已到》幕后團隊

更多機會，更多可能

《吉時已到》出圈后，圓子和無恙面對的變化，首先是機會變多了。

過去，她們作為視頻博主，一個月最多接一兩單工作，如今合作詢問明顯增加，也有一些過去很難想象的機會主動找來。

但人的精力并不會因為作品出圈而自動擴容。“現在找上來的機會變多了，但我們兩個人真正能做的也還是一個月一兩單。之前我們接的工作還都在做，我們倆要各自負責自己的賬號，要處理創作、剪輯、商務和后續溝通等一系列工作，新的合作大都卡在加上好友、打完招呼，然后就沒有太多的推進了?！睙o恙說。

圓子和無恙在片場

這也是無團隊的自由創作者出圈之后很現實的一面，她們現下的手搓生產方式還沒有升級到能承載紛至沓來的機會的階段。經歷過這次長片拍攝后，圓子和無恙也比之前更清楚專業支持的重要性，更充足的資金、更成熟的團隊，都可能讓《吉時已到》的后續完成得更好。

實際上已經有影視公司和她們聊過合作，希望買下《吉時已到》的版權后換成明星出演這個故事。對傳統影視項目來說，這是一套順理成章的開發邏輯，購買版權后選擇更有知名度的演員，以更成熟的制作模式打造IP。對于許多創作者來說，這也是一條更為輕松的變現路徑。

但圓子和無恙最后選擇了婉拒。對于《吉時已到》這個故事，她們還是希望能夠自己擁有完整的版權，也希望未來能保留自己的原班人馬繼續出演這個故事。

對圓子和無恙來說，《吉時已到》的意義太特別了，它是她們從興趣、審美和身體力行的拍攝經驗里一點點養出來的作品，它的特殊性不只在故事設定，也在于創作者本人和作品氣質之間的高度綁定。她們想講這個故事，也想繼續出演這個故事，因此對于將這個故事轉手他人開發，兩個創作者的態度極其審慎。盡管這可能是目前她們巨大工作壓力和資金壓力的最優解。

《吉時已到》現下已經有了前傳和后續的大綱，“在故事層面我們是沒問題的，主要缺的就是資金，資金到位我們就可以很快推進?！钡驗閷撟髦鲗嗟膱猿?，她們還是拒絕了唾手可得的版權收入。

這看起來很理想主義，但也并不令骨朵意外，也正是這種理想主義，她們才能在這個時代為愛發電，手搓一部90分鐘的電影。其實圓子和無恙也并不是沒有被現實敲打過，在做自由博主之前，無恙當過多年接單攝影師，也接過剪輯和短片拍攝的工作；圓子也在大公司打過工，她們很清楚為別人工作、完成別人的需求是什么樣的體驗，所以對于創作主體性才會格外在意。

她們現階段更想維持的，還是這種野生的創作狀態，更好地保持創作主體性。

當然，圓子和無恙也并不排斥團隊化和專業化。圓子在采訪過程中很堅決地表達了自己不會用AI去替代創作者的勞動，如果要把作品做得更成熟，就更需要穩定的人力支持。“未來我們希望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不會永遠停留在單打獨斗的狀態里，各種合拍、聯動、與更專業的團隊共同制作，我們都是歡迎的，只要能保證我們的創作主導權?！?/strong>

對于這兩位野生創作者來說，資金、團隊和更成熟的制作經驗，都有可能讓這個故事走得更遠。只要這種合作能尊重作品原本的氣質，也尊重她們作為創作者的主體性，它就不再是對“手搓”的替代，而會成為下一次創作的助力。

幾年之后再回頭看，《吉時已到》也許只是圓子和無恙在這個階段的能力體現，但同時也是一次全新的開始。屬于《吉時已到》的吉時已經來了，而她們也在等待下次“吉時”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