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鄉村四月,鳥聲蓋過人聲,但一天早晨,鳥叫聲被一陣鞭炮聲淹沒。
起床后聽母親說,官墩村一個從山里遷下來的獨居老人,在家死了幾天才被發現,今天出殯。那一陣鞭炮是送亡人最后一程。
這事在村落中像風一樣傳開,惹得留守老人們好一陣唏噓。
此時正是初夏時節,草木蔥蘢,舂鋤撲撲,但很多戶門都上了鎖,甚至門前還殘留著春節煙花的紙殼,那是屋主過完年就匆匆進城打工去了。白凈的水泥路差不多修到戶門,但村莊的人卻日漸稀疏。農見度這些天訪過十幾個村莊,想找個人問問村里情況都很難,不是見不到人,就是見到的老人耳背,問半天都聽不清、聽不懂。說句難聽的話,連咬人的狗都少碰到,偶爾的野狗也是見人就跑。
據了解,何屋村原先有30多戶人家,一兩百人,如今在家長住的不到20人,這還是把搬到村落外緣蓋房的人算在內。甚至,想湊一桌麻將還需要來來回回打多個電話,不是身體不適,就是年齡大了,有時上下村落都不好湊人。有個臨近村落,只有4個老人留守。而且更嚴重的是,這些留守老人,大多是70歲以上,80多歲的也不少,90歲的也有。甚至,有個行政村48個村民小組,68歲的小組長是最年輕的,還有80多歲的小組長。
現如今,村里的水田都租出去了,農業生產特別是水田的種植,已經與村民無關,那都是別人的產業,村民們唯一的事就是出去搞錢,大部分村民都進城打工,留下老人在家。慶幸的是,老人們大多身體還好,能夠自己種點蔬菜、養點雞鴨,但其它的都得去買。當然,買東西很便利,一個電話,就有人把要的米、油送來。快遞也進鎮了,在外的孩子寄東西回家,自己給孩子寄土特產,都可以在鎮里快遞點辦妥。
過去講“三留守”,現在基本上只有“一留守”,很多婦女都跟丈夫、兒童都跟父母,去了打工的城市,鄉村的學校眼見著人去樓空,撤并的撤并,停辦的停辦,孩童成為鄉村的稀缺,只有“留守老人”實實在在地留守在村莊。
![]()
二
留守老人最大的焦慮是:現在雖然身體還硬朗,但突然發病了怎么辦?一種嚴重的不安全感彌漫在老人的閑談和沉默中。
這次回鄉見到貴叔,一個曾經在鄉村非常活躍的人,如今快80歲了,走起路來小心翼翼,自言每天上下村莊散步,也到鎮上轉轉,打牌是不行了,原因是去年突然犯了腦梗。貴叔回憶:當時是半夜,突然間天旋地轉、床板倒翻,人從床上跌到地下,開始以為是頭天晚上喝了點酒,頭暈,后來眩暈持續,覺得不對,這是犯病了,就用腳踢開房門,叫醒老伴貴嬸。貴嬸當時就嚇壞了,兒女都在外地,貴嬸哭喊著、打著手電叫醒村小組組長,組長又打不開貴叔有密碼的手機,幾經折騰,最后把鎮上的本村年輕人叫回來,才發了定位要到了救護車。據說,如果晚送半小時,人就危險了。這回貴叔能慢悠悠散步,已經是很大的幸運。
貴叔的遭遇一下子警醒了很多留守老人。有的擔心老人機定不了位置,有的擔心不會叫救護車,有的跟住在鎮里的親戚晚輩說定了,到時打電話給他,讓他幫叫救護車,還有的,附近沒年輕親戚怎么辦?有人就出主意,可以打電話給在外地的子女,讓子女叫老家的救護車,甚至有個別的老人,決定對親戚晚輩更好一點,多聯絡一下感情,到時候好用得上。但這都是特殊時候的特別情況,更重要的是日常要維護好周圍人的感情,事情突發時好求人幫忙。
怎么維護?無非是小恩小惠,逢年過節、對方老人孩子生日,多少表示一下,或者孩子回來,上門意思一下。也不求有他,就是日常生活上關照一下、被欺負時公道一下,在突發疾病時,及時幫助叫一下救護車。以至于,留在村莊的“比較年輕”的人都成了香餑餑,成為留守老人競相討好的對象。
某種程度上,鄉村老人的焦慮,讓他們淪為焦慮本身的“人質”。老人們通過小言語和一包煙、一把菜、幾個雞蛋等小物品,向村里“比較年輕”人示好,就是為了緩解這種焦慮。之所以給“比較年輕”打上引號,是因為所謂的“比較年輕”,真的是比較起來年輕,這“比較年輕”人,也都是快七十歲的人了,但對八十歲以上、對未來很焦慮的留守老人來說,七十歲本來就是年輕人。
農見度親眼看見年過八旬的華嬸拿了一小兜鮮豌豆,說是要給某個“比較年輕”人孫子吃;菊嬸沒得送,就每天哈著陪某個“比較年輕”人媳婦聊天,江叔老伴去世,一人獨居,孩子從外地回來就上某個“比較年輕”人家去送些小禮。
在外打工的孩子也沒辦法,誰讓你要出門搞錢呢!誰讓你把父母留在村莊讓他們不得不淪為某種“人質”呢!不是人家非要你如此,你完全可以也留在家里照顧父母啊!有人說,你還可以把父母送到鄉村養老院啊。
但對老人來說,送養老院是最后的、最無奈的選擇。強子夫婦要去給在城里工作的兒子看孩子,就把九十歲的老父親送去養老院,但送去不久老父親就在養老院去世了;發子把母親送去養老院,母親還經常與舍友鬧矛盾;月華嫂被兒子送去養老院,抑郁癥犯了趁人不備投水了。(月華嫂自殺事,農見度在一文中有詳述。)
![]()
三
鄉村最大的殘忍,已經出離了物質的匱乏。那種為溫飽焦慮的年代,如今真真切切地跳開了。現在是到了為孤獨的晚年而焦慮的階段。人人要過好日子,但要過好日子就必須搞錢,要搞錢就得進城。城市化是大趨勢,鄉村人口減少是大趨勢,鄉村老人沒條件進城、融不進城市也是客觀現實。
但不管怎樣,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村莊減少,鄉村人口減少,是改變不了的大勢,雖然也會有局部的逆城市化,但大部分鄉村年輕人洗腳進城,更是是擋不住的大勢。
這似乎是某種歷史的定數,或者說是某種發展的代價,但定數也好,代價也罷,對其中的這一代留守老人來說,卻是一種不敢直視的殘忍、一種難以深想的不忍!
但這些都不是忽略這一代留守老人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沒有放棄、犧牲這一代留守老人的正當性。但誰來照顧這一代留守老人、誰來治愈這一代留守老人的焦慮呢?
事情最后還是要回到中國式鄉村養老體系的完善和迭代,這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課題,也是中國式鄉村治理的必答題,更是中國式和美鄉村底色、成色和亮色最直接的標志和檢驗。
必須走家庭、社會、政府相結合的路徑。在中國鄉村的人情社會,任何時候,家庭、親情,都是老人最大的物質和精神依靠;任何時候,社會的守望相助、市場的公平交易,都是老人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任何時候,有困難找政府,都是老人最后可以指望的靠山。而且,有政府的存在,家庭和社會的作用還能得到更好發揮。所以,必須走居家養老和市場養老、村莊養老和養老院養老相結合的養老之路。這之中,基層政府、特別是村組干部的作用,不可或缺,甚至至關重要。
當然,政府的作用不是去包辦代替,不是政府直接去養老人。政府的作用是高度重視這件事,在政策上加關注,在建設上增投入,在機制上善疏通,在氛圍上勤營造,在效果上常檢驗。
對于一個鎮、一個村,檢驗他們的工作成效,不僅看他們屬地的經濟指標,也要看他們鎮民、村民的幸福指數;而這幸福指數,也不僅看他們的經濟收入、消費能力,更要看他們的心理健康程度、精神盈虧水平。老有所養,不僅要養物質,更要養精神。什么時候,屬地老人孤獨程度低、焦慮情緒淺,那就是這個地方最實在的和美。
母親跟我說了一件事:有一個賣豆腐的,對所到村莊情況熟,誰一人獨居,誰老兩口居,都曉得。每天進村賣豆腐時,就在獨居人家敲一下門,有人應了就走,有兩個人的家就不敲門。
農見度想,這不就是自發的“敲門行動”嗎?不正是政府可以借鑒和用好的一筆市場資源嗎?何況也是疫情期間政府的實踐。給一點微利,就可以發動走村串戶的民間小商販,形成一支穩定的鄉村治理社會支持力量。
小滿前兩天,華嬸說,獨居的三嬸原先每天來家串門兩趟,最近有兩天沒來了,擔心她是不是病了?但江叔說,早上還看見三嬸家的門是開的,應該沒事。這不是典型的中國式守望相助的案例嗎?
愿鄉村這個殘忍的真相盡快消除,愿鄉村留守老人不要因為不安全感和焦慮感,而淪為村莊大涅槃時期的特殊“人質”。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
![]()
閱讀更多文章:
長江韜奮獎獲得者、文化名家
暨“四個一批”人才何蘭生
農存心上
見于胸中
度在筆下
點擊名片,關注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