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我爺爺走的時候，奶奶正坐在老藤椅上擇菜，沒哭，把擇好的豆角放盆里，輕聲說，這下你終于不用跟著了，那時我以為她是說爺爺能松口氣，后來才懂，她或許是在替自己放下擔子。
爺爺當了半輩子會計，話少，像賬本上的數字，燈泡壞了他蹲在椅子上換，煤氣灶漏氣他半夜冒雨修，他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奶奶做飯他翻報紙，奶奶算開支他記賬，連暴雨天也像隔著一層玻璃，奶奶像個停不下來的人，早起烙餅，接送我上學，晚歸還要查爺爺的降壓藥，我們都以為奶奶能活過百歲，結果爺爺先走了，醫生說他像一盞舊油燈，熬著熬著，火就滅了。
隔壁張叔家卻反著來，張叔跑大車，身子骨硬朗，鑰匙總掛在奶奶床頭，修水管喊他就行，他媳婦倒像換了個人，從前在講臺上站一整天也不見累，現在批作業到半夜，第二天照樣去學校，去年張叔胃出血住院，他媽說要陪床，他媳婦紅著眼擺手，讓他靜養，我們都以為她撐不住，結果每天清晨去公園遛鳥的還是張叔，倒是她，頭發白得跟撒了鹽似的。
我媽以前總說我爸是榆木腦袋，她白天上班，晚上陪我寫作業，周末還得去醫院看外婆，我爸下班就癱在沙發上，連倒個垃圾都得奶奶催，直到他退休那年突然學做飯，切洋蔥切得手直抖，我媽頭一回看他系圍裙，站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后來她總說你爸要是早兩年明白過來就好了。
誰先撐不住，其實早就在每天的慣性里藏好了，有人總往前趕，把擔子當成了日常，有人習慣躲在后頭，連怎么走來的都忘了，日子哪能一個人走，我看父母現在能互相搭句話，才懂婚姻不是誰背著誰爬山，是兩個人各自拿著一根拐杖，你累了我頂你一把，我撐不住了你拉我一下，氣順了，路才能慢慢走遠。
奶奶總說想看看爺爺的賬本，那本藍皮簿子早讓蟲啃空了，靜靜躺在樟木箱底，就像他一輩子沒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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