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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培磊:南先生您好!今年是著名史學史專家楊翼驤先生的百年誕辰,南開大學歷史學院將舉辦紀念活動。由南開大學史學理論及史學史研究中心發起一個訪談活動,采訪與楊先生有諸多交往的南開學人,以資紀念。受中心委托,由我來對您進行訪談,請您回憶與楊先生的接觸過往以及對楊先生的認識和看法。首先,請您簡單回顧一下與楊先生的歷年交往過程。
南炳文:好的。楊翼驤先生,應該說是我的恩師。雖然我沒有跟楊先生讀過研究生,但楊先生對我是很關懷的。談跟楊先生的交往過程不敢當,應該說是我在他指導下的成長過程,大體可以分成四個階段。我于1961年進入南開大學學習,當時歷史系的師資隊伍非常強大。南開大學歷史系的中國古代史課程可謂名師云集,講授先秦史的是王玉哲先生,講授秦漢魏晉南北朝史的是楊翼驤先生,講授隋唐宋元史的是楊志玖先生。明清史專家鄭天挺先生因為被教育部抽調至北京編寫全國教材《中國通史參考資料》,所以明清這部分是由王文郁先生講授。我記得我們第一次上課的時候來的是劉澤華老師,他一上臺就講:“你們是不是想:來到大學應該是一個白胡子老頭給你們講課。但是為什么現在是一個年輕人來給你們講課呢?因為王玉哲先生生病住院了,所以就臨時調整由我來講先秦部分。”秦漢史部分是由孫香蘭老師給我們講授,后來在講秦漢魏晉南北朝這一段的時候,我還是得到了楊先生的教誨。為什么這么說呢?一是因為五十年代楊翼驤就編過《秦漢史綱》教材,當時秦漢史部分除了范文瀾的《通史簡編》之外,主要就是讀這部書。二是在學習初期,除了向孫香蘭老師請教之外,有時候還向楊先生請教。所以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受益于他的教導,這應該算是我接觸楊先生的第一階段。
那個時候南開大學等少數重點大學本科是五年制,前三年半主要是學習基礎課,即中國通史和世界通史,都是從古代史一直到近現代史。大學讀了三年半以后就進入專門組,也就是分成中國史和世界史方向,由教師根據自己的研究專長來開設專門性課程,學生則根據自己的興趣來選擇方向。當時我選擇的是中國史專門組,在這個專門組里開設課程的有王玉哲先生、楊翼驤先生、楊志玖先生等。王玉哲先生講授的課程是《史記》,由王先生領著我們讀《史記》。楊志玖先生講授的課程是《資治通鑒》。楊翼驤先生開設的課程是《唯心主義史學批判》。因為在當時的環境下,楊先生不便使用“史學史”作為課程名稱,實際講授的內容還是史學史。因為有金毓黻的《中國史學史》在前,所以這門課程的古代史學史內容基本上是一帶而過,楊先生重點就是給我們講授中國近代的史學史。當時并沒有關于中國近代史學史的專門著述,論文也很少,所以楊先生講授近一年的《唯心主義史學批判》課程讓我們大開眼界。楊先生所講授的中國近現代的史學史完全是自己的研究成果,授課內容新穎,非常吸引學生。這門課程由于是楊先生個人的體系性的看法,所以講起課來條理清楚,邏輯性強。楊先生講課的口才也是一流的,讓學生感覺是聲聲入耳,句句引人。當時南開大學每年校慶紀念日都要開學術討論會,除了有教授們的全校性大會報告之外,還有系一級的學術討論會。這使我有幸聆聽過楊先生在討論會上的一些學術報告,由此而了解到楊先生正在搞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史學史編年。這給學生們留下一個極為深刻的印象,就是楊先生治學踏實,從基礎做起。通過在中國史專門組聽楊先生的史學史的課程,以及在學術討論會上聽楊先生的發言,使我對楊先生的授課藝術也體會很深,楊先生不僅治史功力很深,而且綜合能力極高,理論性也非常強。楊先生授課的節奏掌握很好,對課程進度把握很準,可謂是胸有全局,操縱自如。在我的印象里,楊先生之授課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雜技大師,非常熟練地把高難度的獨有節目表演出來那樣,使聽講者見所未見,大飽眼福,心滿意足,回味無窮。這不僅是我個人的感受,也是所有接受過楊先生教誨的學生們的共同體會。我至今仍然保留著楊先生授課時的筆記,這是我寶貴的財富。以上是我跟楊先生接觸的第二個階段。
撰寫畢業論文是我大學本科生活的一項重要內容,當時國家沒有相關硬性規定,這是南開大學的要求。我入大學后約一年即決定以研究明史作為自己的畢生志愿,但畢業論文卻選了一個秦漢史的題目,這是因為當時自己對楊先生授課的印象特別深,而且平時請教楊先生也感覺特別親切,而選秦漢史方向的課題可以在楊先生的指導下進行。具體的論文題目是《論綠林赤眉起義》。但剛決定不久,就接到命令讓我們下鄉搞“四清”,畢業論文之寫作也就這樣停止了。后來于1966年春季返回學校,離原定夏季畢業的日子已經很近了。大家都人心不定,已無心繼續撰寫畢業論文。但楊先生卻把我叫到他家里,對我說:“不管時間如何緊迫,畢業論文還是要爭取寫完。”并具體指導我寫作畢業論文,要特別重視閱讀原始資料。楊先生認為我已接受了四年的史學專門教育,已經在史學理論上有了一定的基礎,這時候要從原始資料入手來開展研究。只有掌握了一手史料,才能發現有什么問題值得研究,形成自己的初步認識。掌握了原始資料之后,再去閱讀別人的有關文章,以開闊思路。楊先生認為一開始即看別人的論文,他人的觀點就容易先入為主,會影響到自己的研究。楊先生指導我寫畢業論文的這種方法,令我印象深刻。在具體研究內容上,楊先生指導說,研究綠林赤眉起義不能簡單地只思考其正義或非正義,要深入地分析當時存在哪些社會問題,國家政策措施有哪些失當之處,要研究起義發生的深層次原因,而不是只簡單地對其發生歌頌完事。另外,要深入到農民起義所發生的地區的具體情況來進行分析,而不能只就全國的情況泛泛而談。此外,還要對農民起義的領袖個人狀況進行深入分析,而不是一般泛談起義群眾如何。由于客觀環境變化的影響,畢業前我沒能在楊先生指導下完成畢業論文的寫作,但楊先生的指導使我受益很大,對我一生的治學產生了很深的影響。這是我跟楊先生接觸的第三個階段。
“文革”結束以后,領導決定選派我擔任鄭天挺先生的助手,而且我的志愿也本是研究明史,所以研究方向進一步定位到明史上,并酌情兼及清史。這樣在業務上就向楊先生請教的少了。但是私下里跟楊先生接觸還是比較多的,直至楊先生仙逝,逢年過節我都會到楊先生家里拜訪。楊先生也把我當作他家的孩子一樣,非常親切。這一階段可以說是我經常到楊先生家中探訪的時期。在探訪的過程中,我也受到了很多影響。在這個階段,我更得到了楊先生很多的關懷,特別是在一些困難問題的處理上,我都得到過楊先生的幫助。當然除了楊先生的關懷之外,歷史系的幾位老先生都對我有很多支持。可以說,這一階段我取得了比較快的進步,這絕對離不開包括楊先生在內的老一輩師長對我的指點和引路。
時培磊:從楊先生指導您的過程來看,楊先生在教學上稱得上一位盡職盡責的好老師,對學生的悉心培養體現了教書育人的本色。再請您接著談談對楊先生治學的一些認識。
南炳文:如你所說,楊先生在教學上具有強烈的責任心。比如有學生到他家里請教問題,他從來不說你到我家里做訪問會不會影響我的科研,會不會耽誤時間,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看法,而且是持非常歡迎的態度。再說楊先生的治學特點,我的總的感覺是他的學問非常扎實,講究史論結合,是有獨到見解且功底深厚的真正學問家。楊先生講求論從史出,為了探清真相重視從原始資料入手,所以得出的結論非常可靠。楊先生強調要深刻地了解歷史事實,必須從歷史的發展過程中探究規律。重視史料,但歷史不僅僅是史料的堆砌,還要有靈魂,就是要總結歷史發展的規律。楊先生的歷史研究總是能夠用正確鮮明的論點來統率史料,給人以深刻的啟迪。楊先生在引用史料時毫無煩瑣之感,而是恰到好處地使之充當論點的證據和支撐,史料與論點水乳交融地成為一體。所以我覺得這是楊先生治學很難得的一個特點。
時培磊:請您再談談楊先生對咱們南開大學歷史學科的作為和貢獻。
南炳文:南開大學歷史學科創建于20世紀20年代,但是一段時間以內發展并不是很快,真正發達起來是從解放前后開始。從40年代末期到現在,南開大學歷史學科差不多經過五六代人的共同努力,逐漸創造了輝煌的發展歷程,并使得學科實力始終居于全國頂端行列。最近南開大學世界史進入了國家一流學科建設規劃行列,中國史很遺憾沒有進入,這其中既有統計方法的原因,也有我們自身一些事情處理的失誤,但實力上還是可以與北大并肩齊驅,這是我自己實事求是的看法。解放前后以來,南開歷史學科著名學者主要有鄭天挺先生、雷海宗先生、吳廷璆先生、楊生茂先生、楊志玖先生、王玉哲先生和楊翼驤先生,奠定了南開歷史學科的基礎,中國史和世界史進入了全國先進的行列。楊翼驤先生屬于開創時期的奠基人之一,他對南開歷史學科起碼有四大貢獻。一是對于中國古代史的貢獻,南開的中國古代史是首批國家重點學科,當時全國可能只有一兩個。據說在評審會上,評委們討論各個高校的中國古代史學科,認為都有自己的專長和特色,爭論的很激烈。楊生茂先生當時是國務院學科評議組成員,他的發言語驚四座,大家一致同意。楊生茂先生總結南開大學中國古代史學科的特點是“配套成龍”,先秦史有王玉哲先生,秦漢魏晉南北朝史有楊翼驤先生,隋唐宋元史有楊志玖先生,明清史有鄭天挺先生,而且各自都編寫過有分量的講義或著作,這個特點是哪個高校都無法相比的。楊翼驤先生就是中國古代史的四大支柱之一,也是他對南開歷史學科的第一個貢獻。第二大貢獻就是開創了史學史的博士點。在80年代評史學史博士點的時候,全國只有四家拿到,分別是北京師范大學、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社科院歷史研究所和南開大學。當時南開大學是依靠楊翼驤先生一己之力拿到這個博士點的,到現在仍然保持這個學術重鎮局面,所以這一點對南開是大增其光的。第三個貢獻是創立了南開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楊先生是第一任所長,在80年代建所時也是遇到很多困難,因為南開以前沒有這個學科,也沒有這樣的單位,需要將校內的一些力量集合起來,還要從社會上招聘,楊先生很快就組建了一個二三十人的研究所,非常不容易。楊先生卸任所長后,鄭克晟先生接任所長,古籍所又獲得了平穩發展。第四個方面是楊先生對南開歷史學科人才培養上的貢獻。其一是楊先生在教學上編寫了講義,不僅獨立編寫了《秦漢史綱》,而且還參與集體完成的人民出版社版《中國古代史》,對教材編寫貢獻很大。其二是培養了大批的碩士生和博士生,這不僅是對南開歷史學科的貢獻,也為全國輸送了很多優秀人才。以上是我所總結的四個方面,可能不全面。但是我感到楊先生對南開歷史學科的發展真的是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功勛,我們應該永遠記住楊先生。當然也包括他同時的先生,他們對南開以及對中國史學的貢獻我們都應該永遠銘記。另外,我還要補充一句,在楊先生如上的這些具體貢獻里面,都體現了一種學風,也成為南開史學學風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就是奠定了南開歷史學理論與歷史實際緊密相結合的踏實而貫通的可貴學風。這種歷史理論和歷史實際相結合的學風,既踏實又精準。我們在紀念楊先生的時候,需要把這些根本性的問題總結出來。
時培磊:您總結的特別好,我覺得我們紀念楊先生,最重要的是要繼承老一輩學人的優良學風。您與楊先生接觸的時間很長,請談談您對楊先生在為人處事方面的認識。
南炳文:關于我對楊先生為人處世方面的認識和對其人格魅力的感受來說,一是我剛才所說的他對教學有非常強烈的培養人才的責任心,這里不再贅述。二是我覺得楊先生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楊先生講課很棒,當時公認南開歷史學科兩大口才好的老師,一個即是楊先生。楊先生出口成章,講課時抑揚頓挫,聲音洪亮而悅耳。楊先生文筆也非常好,他寫文章既邏輯嚴密,又文采飛揚,非常耐讀。楊先生還擅長書法,字寫得很漂亮,非常見功力。可以說,楊先生能說、能文、能寫。此外,楊先生還善于安排生活。他喜歡打乒乓球,但是絕不沉迷于里頭,該運動時運動,調劑一下就去打個乒乓球。調劑好了,就接著做學問,把乒乓球當作他的一個休息。楊先生乒乓球打得非常好,聽說在80年代以前,南開大學教職工乒乓球比賽的冠軍都是楊先生。另外,楊先生還喜歡喝酒,特別喜歡喝好酒,但是從沒看見他醉過,說明他很能控制自己,所以我覺得他生活上善于安排。楊先生在性格上給我的感覺是開朗,幽默,誠懇,讓人敢親近他,愿意接近他。我給你講一個“文革”中的故事,在紅衛兵運動中就把這些老先生給弄成“牛鬼蛇神”了,讓他們進行勞動改造,其中一個節目就是在主樓前拔草。有一次我從主樓前路過時,剛好楊先生在旁邊拔草。最初我沒有看到楊先生,后來一扭頭兒我看到有人對我做鬼臉,仔細一看是楊先生,他沖我樂一樂,然后把大拇指一舉指向監督他們勞動的那個人。當時監督他們的那個人為人很好,他沒有折騰這些老先生,更沒有打和罵。當時楊先生沖我做鬼臉,還豎起大拇指,是想告訴我什么呢?就是讓我別擔心他,暗示這個監督他的人也不錯,讓我不用擔心。從這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樂觀開朗的人,也非常幽默。另外也表現出在遇到曲折的時候,他還是有信心的。楊先生作為一個學問很高,很有思想水平的人,知道這只是一時的現象,他自己沒有什么問題,事情很快就會過去,后來事實也的確如此。從人格魅力來講,楊先生事業心很強,非常非常值得尊重,思想也很開闊。后來我也琢磨過為什么楊先生這么全面,學問做得好,思想又那么開朗,還多才多藝。大學的老師一部分是從學校門兒進學校門兒,而楊先生中間有一段在社會上工作的經歷,我想這樣使他少了書呆子氣,而成為一個很開朗的學者。我們后人應該學習他那樣的修養,我們也應該多參加一些實際的社會活動來開闊眼界,這樣才能使自己心胸更加寬闊。我們不能光當個書呆子,要像楊先生那樣既有社會經驗又能做學問,這樣才能真正把學問做到好處。
學人簡介
南炳文教授,1942年1月生,河北省廣宗縣人。1966年在南開大學歷史系畢業后,先后在中國科學院中國近代史研究所、南開大學歷史系、歷史研究所工作。主要研究方向為明清史、明清文化史。著有《明史》(合著)、《中國封建王朝興衰史(明朝卷)》(合著)、《南明史》《20世紀中國明史研究回顧》《清史》(合著)等。編有《明史研究備覽》(合編)、《中國歷史大辭典》(明史卷,合編)等。
訪談對象:南炳文 教授
訪 談 人:時培磊
文字整理:王菲菲、謝倩倩
訪談地點:廊坊師范學院明史與明代文獻研究中心
來源:《楊翼驤先生百年誕辰紀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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