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十六年(1537年)二月十六日,67歲的文徵明坐在玉磬山房的北窗下,面前攤開一本金箔紙做的冊頁。他提筆蘸墨,打算抄寫陶淵明的《飲酒詩二十首》。不知是體力不支,還是意興闌珊,最后只寫了十八首。這冊沒有印章、沒有鑒定記錄的作品,后來流入了日本拍賣行,真偽成謎。但字里行間那股老辣從容的氣息,讓人很難相信是贗品——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借著陶淵明的酒,寫下了自己的心事。
一、金箔冊頁上的“真假風波”
這冊作品有點特殊。它寫在金箔紙上——一種將金粉或金箔灑在紙面的高級材料,成本不菲,通常用于鄭重其事的創作。文徵明本打算寫滿二十首,最后只完成了十八首。為什么沒寫完?沒人知道。也許是寫到后半程覺得夠了,也許是身體不允許。
更有意思的是,這冊作品沒有任何收藏印或鑒定印,只在日本拍賣市場出現過。這意味著它的真偽存疑——可能是文徵明真跡,也可能是后人仿冒。但從書法水準看,行筆老練,結字沉穩,氣韻貫通,不像偽作能輕易達到的境界。畢竟,模仿一個67歲老人的“人書俱老”,比模仿他中年的精麗要難得多。
二、陶淵明的酒:十八首詩說了什么?
文徵明抄寫的是東晉詩人陶淵明的《飲酒詩二十首》——實際上他只寫了其中十八首(原文已完整給出)。這些詩的主題高度統一:在亂世中選擇退隱,在貧困中堅守氣節,在飲酒中尋求解脫。
開篇就點明主旨: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
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
大意:榮辱無常,四季輪轉,看透了的人不再糾結,不如端起酒杯,從早喝到晚。
后面反復出現的意象包括: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田園生活的理想圖景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以松喻己,傲然獨立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人生如夢,何必被俗世綁住
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醉到忘我,連自己都不在乎了,還在乎什么身外之物?
陶淵明寫這些詩時,早已辭官歸隱二十余年,窮得經常餓肚子,但筆下依然曠達。文徵明抄寫時67歲,同樣是歷經官場挫折(他曾九次應舉不中,后經推薦入京做官,不久便辭歸),對“歸隱”“固窮”“飲酒”這些主題有著深切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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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飲酒詩二十首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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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茍不應,何事空立言!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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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名。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因值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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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斂翮遙來歸。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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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是非茍相形,雷同共譽毀。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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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遺我遠世情。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提壺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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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遠望時復為。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與?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襤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深感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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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稟氣寡所諧。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在昔曾遠游,直至東海隅。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涂。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傾身營一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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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許便有馀。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閑居。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屢空不獲年,長饑至于老。雖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裸葬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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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惡,人當解意表。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有客常同止,取舍邈異境。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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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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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少年罕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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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好在六經。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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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覺悟當念遷,鳥盡廢良弓。子云性嗜酒,家貧無由得。時賴好事人,載醪祛所惑。觴來為之盡,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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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不塞。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嘉靖十六年歲在丁酉二月十又六日書于玉磬山房之北牖衡山文徴明
三、筆法:老辣中帶著從容
文徵明的行書,向來以“溫潤精麗”著稱。而這冊作品寫于67歲,筆法已入老境。
看起筆:不像年輕時那樣鋒芒畢露,而是藏鋒含蓄,緩緩送入紙中。行筆時提按變化不大,但線條并不單薄——中鋒用筆,筆畫飽滿圓實,如“衰”“無”“定”等字,敦厚沉穩。轉折處多用圓轉,少用方折,整體氣息平和流暢。
相較于他中年的小行書(如《滕王閣序》那種精巧秀麗),這冊更偏“信筆”——不刻意雕琢,字的大小、粗細隨性而出,反而多了一份天真爛漫。比如“忽與一樽酒”一行,“忽”字偏大,“與”字收緊,“一”字極小,“樽”字又放開,節奏感自然生動。
這就是“人書俱老”的狀態:技法已化于無形,剩下的就是心性的流露。
四、結字與章法:疏朗中有節奏
這冊是冊頁形式,每頁寫數行,整體布局舒朗,字距行距都較為寬松,與陶詩的空靈意境相合。
結字取勢以“平正”為主,不刻意追求欹側。但仔細看,每個字的重心并非絕對居中——比如“采菊東籬下”中的“采”字,左上角收緊,右下角舒展,形成微妙的動態平衡;“悠然見南山”的“南”字,上窄下寬,像一個人穩穩站立。
章法上最大的特點是“行氣貫通”。雖然是抄寫多首詩,但字與字之間的呼應自然流暢,沒有生硬的停頓。每行起首大多頂格書寫,行尾則有收有放,整體如同一條緩緩流動的溪水——不急不躁,但從未斷流。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金箔紙表面光滑,吸墨性不如宣紙,因此墨色變化不如綾本或生宣豐富。但文徵明恰恰駕馭住了這種材質:用墨不濃不枯,筆觸清晰,每個筆畫都“站得住”,沒有浮滑之感。
五、文徵明與陶淵明: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
這冊作品最動人之處,不是書法技巧,而是兩個文人跨越千年的共鳴。
陶淵明生活在東晉末年,門閥制度森嚴,官場黑暗,他選擇“不為五斗米折腰”,回家種田、喝酒、寫詩。文徵明生活在明代中期,科舉屢試不第,雖然晚年被薦入京,但很快厭倦官場,辭歸故里,以書畫終老。
兩人都經歷過“入世”與“出世”的掙扎,最終都選擇了退守內心。文徵明抄寫《飲酒詩》,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一種“借題發揮”——借陶淵明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
你看他寫“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那是陶淵明找到歸宿的欣喜,也是文徵明對自己選擇的確認。寫“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是陶淵明的看破,也是文徵明晚年的通透。
這冊沒有印章、沒有題跋、真偽存疑的作品,也許正是因為這份真誠的情感流露,讓它超越了“真跡”與“贗品”的爭論。即便不是文徵明親筆,寫下這些字的人,也一定讀懂了陶淵明,也讀懂了文徵明。
67歲,金箔紙冊頁,只寫了十八首便擱筆。文徵明沒寫完的那兩首,成了一個永恒的懸念。或許是他覺得夠了——陶淵明的酒,不需要喝到最后一口,也早已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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