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從小在菜市場轉悠著長大的女孩。平日里我只是一個格子間的打工人，但是一到過年就搖身一變成為菜市場食雜店“二把手”。

菜市場是個什么地方？對于遵守“一日三餐”自然節律的普通人來說，菜市場只是一個買菜的場所，是平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隨著超市以及后來電商平臺的興起，有關菜市場的看法就多了起來。先是有人說超市比菜市場干凈、整潔，明碼標價不會“坑人”。后來時代又變了，人們開始覺得菜市場有煙火氣，大城市的消費者甚至把它塑造成打卡圣地。

和這些天差地別、非此即彼的看法不同，我心中的菜市場更加鮮活、更加復雜。

1

打工人想念菜市場

我對菜市場的感情是在離開家鄉后才逐步加深的。

我生長在廣西梧州，那里是廣西的東大門，融合了廣西和廣東的文化，曾是明朝的兩廣總督府。在這座小城市，我們既可以吃到老友粉、桂林米粉、螺螄粉，又可以吃到白切雞、豉油雞、腸粉和粵式點心等等。龜苓膏相信有不少人都聽說過吧，這就是梧州的特產哦！

?龍母廟俯瞰視角下的梧州。攝影：桔子

我熱愛我的家鄉，但是作為一個小城市，這里沒有能和我專業相匹配的工作崗位，所以在2022年大學畢業后，我選擇到離家鄉1600公里的無錫，和對象一起開啟大城市的生活。

作為六點甚至更晚才下班的普通打工人，晚上的休閑時間是很寶貴的。我們小區附近最近的菜市場，又要坐好幾站地鐵才能到，筋疲力竭的我們，也就沒有心思再去菜市場慢慢閑逛。

這種城市空間布局，和老家很不一樣。

梧州的城市結構緊湊，老城區面積相對較小，人口居住集中。為了方便居民生活，每個街道或社區都分布有成熟的菜市場，間隔不遠就能找到一個。

梧州又受粵菜文化影響深遠，人們極其講究食材的“新鮮”和“現殺”。很多農民每天都會騎著三輪摩托把新鮮的農作物運出城里售賣，所以需要大量的菜市場提供售賣的空間。

梧州老城區清晨的菜市場非常熱鬧，雖然這里的年輕人口大部分都到廣東打拼了，但留在這里的老年人還是習慣早起在周邊菜市場采購新鮮食材。

?梧州的菜市場，每天清晨都非常熱鬧。攝影：桔子媽媽

因此，在這座小城市里，大型超市或者電商平臺的出現沒有沖垮菜市場，菜市場仍然是這座小城的主要買菜渠道。

但是，遠在無錫的我，為了更快吃上晚飯，卻只能在上班間隙快速從叮咚買菜或者小象超市等電商平臺上提前買菜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當我發現沒法兒下個樓就能買到當天現宰的雞鴨、地域限定調料和新鮮番薯葉和廣東菜心時，我對老家鮮活熱鬧和食材豐盛的菜市場，才愈發想念了起來。

2

祖孫三代食雜店

我想念的那個菜市場叫怡景市場。那里很有煙火氣，水果、鮮蔬、鮮肉、海鮮、熟食、干貨、柴米油鹽……啥都有。我媽媽就是在這個市場里做雜貨的，開的食雜店。

?怡景市場門頭。攝影：桔子媽媽

我從小就跟著媽媽在市場看店，店里賣的東西很雜，除了油鹽醬醋，還賣各種散稱的材料，一個品類有多種牌子，應有盡有，我數個一天都數不完。所以這個小店鋪非常忙碌，人們一般都是買完菜提著大包小包地再來買輔料。

菜市場的攤主們也經常光顧我們家。有的攤主中午會回家午休，有的攤主中午會直接在攤位里做飯，缺了什么調料就來我們店里買，每到中午，菜市場總是飄滿了飯香。

長大以后，每逢過年我都會去幫忙看店。平日里是格子間打工人，過年回家搖身一變菜市場食雜店“二把手”。

吃飯是人生大事，調味又是做好一頓飯的重頭戲，不同的客人對食材調味品有著不同的喜好，所以來買菜的人他們不是買就完了，還會咨詢你各種問題，“我做什么類型的點心要用什么類型的面粉”“黃豆醬可以用來做啥菜”，諸如此類。

“你家的皮蛋好不好吃，你吃過沒？”

我硬著頭皮回答：“我家皮蛋肯定好吃啦！”

老太太開始反駁：“切，你當然說自家的好吃，真吃過還是假吃過？”

“我、我媽吃過……”我實在嘴笨，最后還是我媽來救場了。

?我們家賣的皮蛋、榨菜芯和蘿卜干。攝影：桔子媽媽

我媽媽很厲害，她所有問題都能對答如流，能從容地給顧客說清楚不同品牌調味料之間的優缺點。

別看我媽現在從從容容、游刃有余，但是曾經她在這家店里也只能算個幫手。這個食雜店最初是外婆創立的，那是在1995年，這個店和菜市場一起開的張。以前顧客們都認準外婆是這家店的老板，有什么需求都找她。那時店里很多東西都是散稱的，包括醬油。當時的醬油品牌還沒有那么多，醬油還有散稱零售的，顧客會拿著各種空的飲料瓶來打醬油。

后來，隨著調味料市場的更新迭代，人們也不需要再打醬油了。菜市場也經歷過幾次升級改造和店鋪搬遷。我們家的店面縮減了規模，面積幾乎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外婆也到了退休的年紀，媽媽就扛下了經營這個小食雜店的重任。

3

勞動，從清晨到夜晚

如果城市是個生命體，那么菜市場絕對是每天最先蘇醒的器官。當顧客進入菜市場，看到的只是攤主站在豐盛的食材后面，卻不知道他們在凌晨就已經忙碌起來了。這一忙可能就要12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才能結束這一天的勞動。

以前外婆管店的時候，食雜店每天六七點就會去開檔，把零售的雜糧類、面粉類都一一解封，把很多商品都擺到顯眼的位置，看到賣完的東西就給補上。她說即便如此早開門了，還會有比她更早的人在門口等著買調料。到了我媽接手店鋪后，開襠的時間延遲了一個小時。

早上八點到十一點通常是菜市場最忙碌的時候，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來買菜。菜市場里還專門留出了一片空地給流動攤販，他們只有早上才出攤，賣的菜非常便宜，荷蘭豆可以賣到一塊錢一斤。

?菜市場室內專門劃給流動攤販的地方。攝影：桔子媽媽

中午十二點后是菜市場最冷清的時候，大家都回家做飯和午休了。一些攤主也不例外，熟食店會休息到下午四點才出攤。中午雖然顧客不多，但我們也沒能歇著，盤貨時間到了。

因為店鋪已經擠不出半點位置來囤貨了，所以我們店鋪沒有固定的進貨時間點，無論是油鹽醬醋還是一大袋50斤面粉，哪樣東西缺貨了就聯系該品牌的業務員，讓他們安排送貨。城市很小，送貨的速度通常很快。業務員們也會經常來考察一下市場，看看店里都賣了什么競品或者推銷一下他們的新產品。

?食雜店賣的各種面粉和豆子。攝影：桔子媽媽

下午四點后，又是一波客流高峰期，一直持續到六點，我們才有空閑慢慢開始收拾整理，準備收攤，收攤過程中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客人來買東西，總是會有客人在我們準備關門時，急匆匆地來買緊缺的調味料，而我媽總是很有耐心地把收拾好的貨物再拿出來給客人。等過了飯點，大概每天七八點后，我們才能收攤回家。

別以為回家后就可以歇著了，我們食雜店里可以說是啥都能拆分成最小單位來售賣，今天晚上分裝白芝麻，明天晚上分裝冬陰功香料，后天晚上分裝吉士粉。所以，在忙碌了12個小時之后，晚上回家還需要繼續備貨，大概忙到十點多才能真正休息，等到第二天七點半起床，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忙碌碌。

?每天晚上分裝的香料，分別是冬陰功香料、孜然粉、白芝麻、辣椒粉。攝影：桔子

4

“猜你喜歡”，不止算法

很多顧客認準我們的小食雜店，不僅僅因為我們的產品多，還因為我媽媽真誠的待客之道。去年過年我幫忙看店的一小段期間里，就遇到好幾個老顧客介紹他們的朋友過來買東西，他們只有看到了我媽的身影時，才會確認這是他們經常光顧的小店。

很多電商買菜平臺會有“猜你喜歡”功能，通過你買的菜品推測你可能會做什么菜，還需要購買什么材料。其實我媽早已參透了這個方法，而且更具人情味。

她能記住老顧客們經常來買的東西，客人還沒開口呢，她就已經把商品遞到面前了。

“還是買這個牌子的醬油，對嗎？”

“對的對的！我做飯就喜歡用這個，你記得真清楚。”

試問哪位客人不喜歡這種被記住的感覺呢？這種被記住、被放在心上的感覺，是任何算法的“猜你喜歡”無法給予的。

她還了解很多糕點點心的做法。你如果買脫皮綠豆，她就知道你要做大肉粽，然后告訴你店里還有五香粉、水草、糯米賣。你如果買糯米粉要做湯圓，她會告訴你店里還有芝麻、豆沙餡、蓮蓉餡賣，然后順便告訴你加點粘米粉會更有嚼勁。

?食雜店里的糯米粉。攝影：桔子媽媽

很多客人來菜市場第一時間就直奔我們店。“老板，我今晚要做牛腩煲，三斤的量，幫我打包點香料，待會來拿！”一個顧客就這樣丟下幾句話后去買菜了。

這些真誠的交流或許和許多人對菜市場的負面印象不符，比如缺斤短兩、虛報價格。我不清楚其它地方的菜市場，但在我的經驗里，在菜市場都是做回頭客生意，而不是一錘子買賣，也就不會做那種寒了顧客心的事情。

5

堅守

在菜市場和食雜店

其實，自從初中學業繁忙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少待在店里。直到上大學有長假時才再去幫忙。那個時候，我已經很久都沒和菜市場的攤主們打過照面，但還是能認出那些熟悉的老面孔：賣魚的三姐妹、賣牛肉的夫妻倆、賣熟食的阿姨等等。

?怡景市場的熟食區。攝影：桔子媽媽

只是他們已經認不出我了，只有當我在店里幫忙時，他們才發現“咦這家店怎么來了個新人？”“這是你女兒嗎？”，類似這樣的對話已經重復了很多遍，接著他們會互相感慨大家都已經在菜市場里堅守這么多年了啊。

算下來，從我的外婆創業開始，到我如今偶爾去店里幫忙，這個貫穿了我們祖孫三代生命歷程的食雜店，已經有31年的歷史了，那么它未來的命運呢？我們之間沒有太深入聊過。未來，雖然我打算回兩廣生活，但是大概率不會再回老家接手食雜店。等我媽媽老了，這個食雜店可能也就結束它的使命了。

?食雜店的門頭。攝影：桔子媽媽

其實，梧州菜市場生意整體上大不如前了。有一家菜市場旁邊的居民區改造成景區了，流失的人口太多，所以那個菜市場規模不斷縮減，海鮮區域拆除了，現在一直空置著，一些擺攤的“散戶”遷移到別的熱鬧市場去了。里面的菜品又因此變得越來越少，附近的居民寧愿開車去更遠、更綜合的菜市場買菜。

?梧州老城區街景。攝影：桔子

幸運的是，怡景市場因為處于鬧市區，目前還十分熱鬧。我每次過年還有機會享受回家看店的時光，記錄和感受在菜市場里那種人與人之間真誠交往的氛圍。一如我小時候，睜著一雙大眼睛，觀察著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群，體會著被菜市場鮮活熱鬧的生命力包裹的那種安全感。

-這是食通社第797篇原創-

食通社

作者

桔子

平日里是格子間打工人，過年回家搖身一變菜市場食雜店“二把手”。

文中圖片均為作者提供

編輯：玉陽

版式：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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