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浙江一縣城居民小區內，60多歲的張女士再次被手機振動聲驚醒。手機屏幕上，彈出第127條陌生平臺注冊驗證碼短信，發送方全是她從未接觸過的App。

連續半個月，張女士遭受著無休止的騷擾。這場風波的起因，疑似與女兒王昕晗（化名）的離婚糾紛有關。針對母女二人的騷擾電話、垃圾短信輪番襲來。

如今，這類惡意騷擾報復行為已形成一門明碼標價的灰色生意。記者暗訪了解到，僅花30元就能用短信轟炸干擾他人手機，180元便可查詢戶籍住址，甚至還能編造謠言毀人名譽。

在各大社交平臺檢索“悄無聲息報復人”“受委屈了該如何反擊”等關鍵詞，大批相關賬號涌現。它們打著“情感咨詢”“維權幫助”的旗號，煽動負面情緒，將私人恩怨轉化為有償報復，在網上催生出隱蔽的黑色產業鏈。

銷售者發來的“報復”價格表。受訪者提供

“復仇”陰影下的普通人

王昕晗的噩夢，始于一張與她樣貌略有相似的網傳照片。

此前，她的大學同學發來一張境外論壇截圖，帖子內容極盡低俗惡意，編造身為教師的她存在不當言行的謠言，還配上一段僅有側臉出鏡的視頻。因畫面人物身形、臉型與她相近，“黃謠”很快傳開。

更讓她崩潰的是，謠言迅速被大量微信群和社交平臺轉發。在她看到這些消息之前，已在縣城里傳得沸沸揚揚。“我當時正在上課，手機不停振動，全是親友發來求證的信息。”她一遍遍解釋“這不是我”，但謠言跑得比真相快得多。

風波之下，她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學校領導找她談話，家長在群里質疑她，連最要好的同事也開始躲著她。

就在她焦頭爛額時，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和母親的手機同時遭到瘋狂短信和電話轟炸。“從晚上九點到凌晨兩三點，手機根本停不下來。”張女士翻出通話和短信記錄給記者看，短信全是各類APP的驗證碼，來電則是無法回撥的虛擬號碼。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可還是感覺它在枕頭底下震個不停。”張女士說著，止不住流淚，“我年紀大了，心臟不好，整宿睡不著。現在一聽到手機響，手就發抖。”王昕晗也曾嘗試拉黑號碼、開啟手機攔截功能，可對方不斷更換虛擬號碼，所有防護手段全都形同虛設。

“每天都活在恐懼里。我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么，會不會找到家里來，會不會傷害孩子。”王昕晗報了警，也收到了《行政案件立案告知書》，但警方告訴她：對方使用虛擬號碼和境外服務器，溯源難度極大。

事實上，遭遇此類有償惡意報復的受害者不在少數。有人因給出網購差評遭到商家長期電話轟炸；有人在職場產生矛盾后被惡意人肉，家庭住址、子女就讀學校悉數泄露；也有人因情感糾紛被P圖造謠，在網絡上受盡非議。

記者暗訪發現，諸多網絡暴力事件背后大多有專業有償“復仇”團隊推波助瀾。不法分子抓住大眾泄憤心理，將私人情緒化作牟利商品，而這一違法產業運轉背后，是一套涵蓋信息倒賣、技術開發、接單派單、線下實施的完整黑色產業鏈。

“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我們做不到”

潮新聞記者在多個主流社交平臺輸入相關泄憤、報復類關鍵詞，大批暗藏攬客意圖的賬號隨即出現。

這類賬號偽裝性極強，賬號名稱多用諧音、隱晦詞匯暗示用途，諸如“短震震，電乎乎”“呼呼不停”等；賬號簡介暗藏玄機，有的標注整蠱報復相關話術，宣稱可讓他人飽受電話短信侵擾，也有賬號直接標注“不出面、不留痕”，還有從業者在相關評論區主動留言，公然招攬報復生意。

“報復”價格表。受訪者提供

記者隨機添加其中一名從業者微信，對方很快通過好友驗證，沒有多余寒暄，直接發來一份清晰完整的服務價目表，各類惡意報復項目明碼標價。

各類惡意報復項目明碼標價。受訪者提供

其中基礎電話、短信轟炸每日收費50元，包月價格在200元至300元不等；公民個人信息查詢類目繁多，查詢姓名20元、戶籍地址180元、婚姻記錄380元，甚至連出入境記錄、微信聊天記錄、車輛行駛軌跡、個人通信記錄等隱私信息，都被公然標價售賣。

“最低30元，就能讓他不得安寧。”銷售者阿凱（化名）告訴記者，“所有服務都是匿名操作，保證查不到你頭上。可以先拿自己手機號，測試5分鐘。”記者注意到，購買“復仇”服務的門檻極低，買家只需要提供對方的手機號或微信號，剩下的事情全部由執行者完成。

花錢購買惡意報復服務的人群，覆蓋面廣泛。據阿凱介紹，有遭遇情感背叛的年輕人、在職場受委屈的上班族、存在商業競爭的商戶，甚至還有心智尚未成熟的學生，僅因同學間發生口角，就想花錢報復泄憤。

而這類人群大多只顧一時意氣泄憤，全然無視自身行為會對他人造成的身心傷害。

網絡志愿者張磊（化名）曾臥底進入非法交易加密群，他介紹，這個黑市只要花錢，惡意報復手段一應俱全。除了常規的電話轟炸、信息查詢、網絡造謠之外，寄送死老鼠、冥幣等晦氣物品，上門潑灑油漆、貼身跟蹤偷拍，甚至雇傭人員上門滋擾等極端惡意行為，都是明碼標價的交易項目。

“公民個人信息是整個黑色產業運轉的核心關鍵。”一位業內知情人士坦言，正是層出不窮的個人信息泄露事件，才讓精準惡意報復有了可乘之機。黑市上，個人信息便宜得離譜，一條完整的戶籍信息只要180元，而且還能“秒出”。

記者了解到，支撐這門“復仇”生意的，是一條分工清晰的產業鏈。技術團隊與信息販子，前者開發、售賣“呼死你”、短信轟炸平臺等惡意工具，后者通過數據泄露、內鬼倒賣、爬蟲抓取等渠道，收集海量公民個人信息，明碼標價；而阿凱這類銷售者，則負責在社交平臺引流接單，對接需求分發訂單。

“報復”全鏈條涉嫌違法，

沒有灰色空間

在一眾非法從業者眼中，有償惡意報復幾乎不存在任何法律風險。中介“老鬼”向記者宣稱，僅憑一個手機號碼，就能精準查到對方家庭住址、工作單位、家庭成員等全部隱私信息。

當記者詢問這樣做是否違法時，“老鬼”顯得并不在意。“放心，我們都是用虛擬賬號和境外服務器操作的，根本查不到。” 他說，“就算查到了，也只能抓到下面干活的，找不到你這個買家。”

在一眾非法從業者眼中，有償惡意報復幾乎不存在任何法律風險。受訪者提供

可現實情況卻是，遭遇惡意報復的普通受害者，維權之路步履維艱。

王昕晗報警之后，案件遲遲沒有實質性進展，警方受作案方式限制難以追查源頭，而社交平臺面對惡意造謠帖子，僅做簡單刪除處理，難以從根源上遏制惡意報復行為。

浙江群恒律師事務所主任程達群長期深耕網絡新型違法犯罪領域，他向潮新聞記者分析，此類惡意報復案件維權艱難有三大核心原因。其一，不法分子刻意隱藏真實身份，依托匿名賬號、境外服務器、隱秘收款渠道躲避追查；其二，聊天記錄、騷擾憑證、交易記錄等電子證據極易被人為刪除銷毀，多數受害者沒有提前留存證據的意識；其三，案件涉案人員、作案服務器遍布全國各地，甚至跨越境外，多地協同辦案流程繁瑣、耗時漫長。

多重現實困境之下，大部分受害者只能選擇默默隱忍，這也進一步助長了不法從業者的囂張氣焰。除此之外，花錢下單“報復”的人，普遍存在嚴重的法律認知誤區，片面認為只是花錢委托他人辦事，自身沒有親自實施違法行為，便無需承擔責任。

對此，程達群表示，市面上所有有償惡意報復服務，不存在任何法律灰色地帶，從下單委托人、居中聯絡中介，到實際實施違法行為的執行者，整條產業鏈所有參與者，均涉嫌違法違規，情節嚴重者必將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程達群重點提醒，花錢購買惡意報復服務的委托人，作為整個事件的發起者與訴求提出者，和實際實施違法行為的人員構成共同違法犯罪，必須一同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各大網絡社交平臺同樣肩負著不可推卸的監管主體責任，平臺需常態化排查清理站內攬客引流、宣揚惡意報復、煽動對立泄憤等違規內容，及時封禁違規賬號，斬斷黑產線上引流渠道。

網絡空間不是法外之地。“維護清朗有序的網絡環境，既需要相關部門加大黑產打擊力度，也需要平臺嚴守監管防線。普通網友，要自覺抵制各類惡意報復行為，學會用合法途徑化解矛盾糾紛。”程達群建議。

（錢江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