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紅樓夢》的人,心中可能都會有一個繞不開的疑問:
書中的結(jié)局明明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賈府敗落得一塌糊涂,可為什么作者又要安排賈蘭科舉高中、爵祿高登?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還是說,賈蘭的高中,也藏著《紅樓夢》最深沉的諷刺與悲憫?
今天,我們就從第五回李紈的判詞、甄士隱注解的《好了歌》和脂硯齋的批語入手,一層層剖開這個看似矛盾的結(jié)局。
01 白茫茫大地,真的“干凈”了嗎?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這是《紅樓夢》第五回《飛鳥各投林》曲的收尾,也是全書的讖語。
可能有許多的讀者簡單地將這句解讀為“所有人死光了、家族徹底覆滅”。
但細品“干凈”二字,會發(fā)現(xiàn)它指向的不是死亡的徹底,而是虛無的徹底——功名、富貴、情愛、恩怨,最終都化為烏有。
如果結(jié)局只是一場物理意義上的滅絕,那就不是《紅樓夢》,而是《水滸傳》式的悲劇了。
或許作者想寫的,從來不只是家族敗落的悲,而是“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人生虛無。
正因為如此,所以賈蘭的高中非但不是矛盾,反而是全書主題的點睛之筆。
![]()
02 “桃李春風結(jié)子完”——賈蘭必定高中
要看清賈蘭的命運,李紈的判詞和判曲是繞不開的。
李紈的判詞寫道:
桃李春風結(jié)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判曲《晚韶華》更為詳盡:
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腰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后人欽敬。
“桃李春風結(jié)子完”一句,“李”字嵌進了李紈的姓氏,“完”字暗示她婚姻的終結(jié)。
而“到頭誰似一盆蘭”,更是以“蘭”字直接點出賈蘭,意思是賈府子孫中,最終誰能像賈蘭一樣出人頭地?
這說明在曹公的構(gòu)思中,賈蘭高中并非高鶚續(xù)書的隨意添加,而是前八十回就已埋下的伏筆。
甄士隱注解的《好了歌》中有一句“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脂硯齋在此寫下兩條關(guān)鍵批語:
甲戌側(cè)批明確寫出“賈蘭、賈菌一干人”,甲戌眉批則寫道:“一段功名升黜無時,強奪苦爭,喜懼不了。”
這幾句話透露了賈蘭結(jié)局的全部信息:賈蘭在賈府抄家后也一度貧困潦倒,后來憑借科舉高中做了高官,卻依舊不滿足,在官場中爭權(quán)奪勢,最終再度被罷黜,生死未卜。
功名如浮云,升沉無常,這正是作者要告訴我們的。
03 為何偏讓賈蘭高中?大有深意
賈蘭高中背后的深意,大概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點。
一,諷刺科舉功名的好笑。
作者對科舉功名的態(tài)度是什么?書里已經(jīng)給出了很明確的答案。
賈雨村寒窗苦讀高中進士,最后卻變成了忘恩負義、奸詐貪婪的小吏;賈敬高中進士卻避世修道煉丹;賈政一生勤懇未中功名,對科舉又愛又恨。
而賈蘭的高中呢?脂批說“升黜無時”——官場上的榮辱往往毫無定數(shù),今日升官明日便被罷黜,這難道不可笑嗎?
賈蘭高中之后,李紈成了誥命夫人,母子看似揚眉吐氣。
但《晚韶華》緊接著就寫“昏慘慘黃泉路近”——要么李紈還沒享幾年福就死了,要么賈蘭本人命不久矣。
世上最有志氣、最勤奮的賈府子弟,最終也只是“枉與他人作笑談”。這種安排,簡直是全書最狠的一筆。
二,深化了悲劇的層次。
如果賈府敗落后每個人都死光了,那“悲劇”就成了簡單的死亡清單。
但作者的高明遠不于此,他讓所有人都懷抱著希望,然后親手把希望碾碎。
李紈含辛茹苦,將全部心血傾注在兒子身上,本以為終于等到了“苦盡甘來”。
然而,“鏡里恩情”的消逝已讓人失望, “夢里功名”的絕望更令人心碎。
母親的含辛茹苦,一朝盼出了頭,卻好景不常——黃泉路近,在“氣昂昂”“威赫赫”的反襯下,“昏慘慘”更顯得格外刺眼。
如果把賈府比作一出交響樂,賈蘭的高中就是悲劇樂章中唯一的高亢音符。然而它的作用不是帶來希望,而是讓之后的寂靜更加徹底。
先聽到兒子高中、加官晉爵的輝煌樂章,緊接著就傳來“昏慘慘黃泉路近”的哀調(diào)——這才最讓人悲痛!
三,彰顯李紈的性格敗筆。
賈蘭的高中還反襯出李紈的性格缺陷。
金陵十二釵中,李紈恰恰是與王熙鳳形成對比的:鳳姐管家抄家后被休慘死,李紈本該因教育成功、兒子成才而獲得“好命”。
然而,曹公偏偏判詞評曰“也須要陰騭積兒孫”。
這表明李紈在教育賈蘭走向功名的過程中,過于自私冷漠,缺乏對他人的憐憫與積德。
賈蘭本人的性格也耐人尋味。
第九回學堂鬧事,寶玉被牽連,近派子孫賈菌看不過去要幫忙,賈蘭卻說:“好兄弟,不與咱們相干。”
賈蘭不管親叔叔寶玉的死活,只管自己的事。
這樣的冷漠性格,在科舉高中的權(quán)力驅(qū)使下,最終走向官職漸高、良心漸冷的結(jié)局,不正是李紈教育缺憾的必然結(jié)果嗎?
![]()
04 賈蘭高中,是高鶚續(xù)寫還是曹公真意?
或許有人會說,“蘭桂齊芳”不是高鶚續(xù)書的添加嗎?原著作者怎么可能會寫這種團圓的結(jié)局?
這個質(zhì)疑當然也有一定道理。因為后四十回確實包含高鶚的續(xù)寫,程高本的確將結(jié)局改得更偏向“家道復初”方向。
但關(guān)鍵的點在于:賈蘭高中絕不是續(xù)書新創(chuàng),而是曹公前八十回就已寫好的設(shè)定。
第五回判詞、《好了歌》脂批都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真正值得注意的區(qū)別點:不是賈蘭高中這個事實,而是曹公原意中的“高中”是功名幻滅的一部分;而高鶚續(xù)書則增添了賈蘭振興家業(yè)、延續(xù)家族血脈的情節(jié)——即所謂“蘭桂齊芳”。
高鶚在后四十回中,不僅讓賈蘭中舉,還加入了賈府“沐皇恩”的情節(jié),這就不是曹公本意了。
賈蘭高中估計是八十回后命運唯一確定的人物——這是曹公留下的。但他真正想表達的,不是“努力就有回報”,而是“功名如夢轉(zhuǎn)頭空”。
作者用賈蘭高中詮釋了“白茫茫大地”的真正含義:不是人死光了,而是希望破滅了。
回到最初的問題:《紅樓夢》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為何還要讓賈蘭高中?
或許是因為曹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最大的悲劇不是一無所有,而是曾經(jīng)擁有,卻又眼睜睜地看著一切都失去。
賈蘭的高中,不是賈府的復興,而是賈府最后的回光返照。
李紈嘔心瀝血培養(yǎng)出來的這個兒子,曾讓奄奄一息的賈府看到了曙光。但這曙光轉(zhuǎn)瞬即逝,功名富貴終究是“夢里功名”,高官厚祿終成“虛名兒與后人欽敬”。
《紅樓夢》,寫的不是“富不過三代”的興衰寓言,而是寫透了興盛與衰敗之間永恒的無常。賈蘭的高中,恰恰就是這個故事中最富有哲學意蘊的篇章。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