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踮起足尖

吻上地面

一圈，兩圈

裙擺揚起細小的風

把燈光吹成碎片

申城五月，春風和煦。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內，原創(chuàng)芭蕾舞劇《尋找木卡姆》拉開大幕。悠揚樂聲中，新疆風情畫卷徐徐鋪展。古麗循著爺爺的琴聲與木卡姆韻律，找回血脈中的文化記憶。掌聲如潮，上海芭蕾舞團團長季萍萍感慨萬千。三年打磨，芭蕾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交融，千年非遺煥發(fā)新生。

白天鵝是這樣“煉”成的

1986年，10歲的季萍萍與芭蕾結緣。小學二年級，老師問她是否喜歡跳舞，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喜歡。”小學四年級，她考入上海市舞蹈學校。從此，芭蕾成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舞校幾年，為控制體重她幾乎不吃米飯，不斷加練，舞衣被汗水淚水浸透。別的孩子在家人探望時撒嬌哭泣，她卻從不當著父母的面掉一滴眼淚。畢業(yè)時，她成為班上最出色的學生之一，公演獨舞《天鵝之死》。

1992年季萍萍踏入上海芭蕾舞團的大門，起初只是群舞演員，站在不起眼的角落。1996年排演《胡桃夾子》，她為爭取女主角拼命減肥，不吃任何淀粉類食物，餓著肚子，全身上下裹好塑料袋，用橡皮筋扎緊，然后不停地踢腿、跳繩。練習、練習，再練習，季萍萍忘我地在極限的苦痛中尋找快樂。選拔那天，她忘情舞動，最終成為第一號女主演。

此后她參加許多比賽，卻頻頻與獎項擦肩而過。24歲是女舞者參賽的年齡上限。2000年，團里派她赴法國參加巴黎國際芭蕾舞大賽。音樂響起，季萍萍完全沉浸其中，她的精神與身體都達到最佳狀態(tài)，每一個動作都舒展而有力。表演結束，臺下寂靜了幾秒鐘，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這是當地觀眾第一次向一位亞洲舞者表達最真心的喜愛與最誠摯的敬意。季萍萍的夢想成真了，她榮獲青年組女子獨舞第一名，第一時間越洋報喜：“爸爸媽媽，我得獎了！”

此后她真正叩開芭蕾殿堂大門，主演《天鵝湖》《白毛女》《葛蓓莉婭》《簡·愛》等十余部舞劇，多次隨團參加國際巡演。2001年排演《天鵝湖》，芭蕾舞藝術家德里克·迪恩指點她：“要記住，白天鵝是一只由人變成的天鵝。”這句話讓她醍醐灌頂，領悟到芭蕾的廣闊與深邃。她用舞步表達內心獨白，白天鵝的純美、善良以及對愛情的忠貞不渝，讓她的心靈得到了凈化與升華。

芭蕾的根，扎進泥土里

季萍萍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作為上海芭蕾舞團首席演員，她見證了中國芭蕾走向世界的歷程。但走得越遠，她越發(fā)思考：觀眾究竟需要什么樣的芭蕾？

2003年起，她在《白毛女》中擔任女主角，這是她演出最多的舞劇。有一年11月，吉林某縣城露天廣場上臨時搭起舞臺，臺下人山人海。盡管天寒地凍，季萍萍內心卻滾燙。演出結束，一個小臉凍得通紅、小手長著凍瘡的女孩拉住她的衣角說：“姐姐，你跳得好美啊！”那一刻季萍萍眼眶濕潤。那是小女孩人生中觀看的第一場芭蕾，那雙喜悅的眼睛像星光點亮寒夜。她意識到：芭蕾不僅是藝術，更是希望與夢想的延續(xù)。芭蕾無界，但藝術有根，根植于腳下的這片土地和人民心中。

帶著這份使命感，季萍萍從舞者轉向管理崗位。2011年至2022年，她擔任教員、藝術總監(jiān)助理、藝術管理部主任，直至副團長。她和同事們推動芭蕾走出劇場，走進校園、社區(qū)、邊疆，讓藝術如蒲公英般落進人們心田。

2018年，她牽頭發(fā)起全國首個“腦癱兒童芭蕾訓練營”。第一批12名輕度、中度腦癱兒童參與其中。老師們度身定制課程，不厭其煩地指導。有些孩子突然“開竅”的那一刻，老師們覺得比自己得獎還高興。舞蹈成為身體與心靈的療愈。孩子們穿上舞衣站上舞臺，笑容無比燦爛。動作或許不齊整，肢體無法完全舒展，但因為舞蹈，他們變得自信開朗。在季萍萍眼中，他們的舞姿是最優(yōu)美的。

用芭蕾講中國故事

她是認真的

季萍萍跳過許多經典芭蕾舞劇，但大部分是外國作品。日漸成熟后，如何用舞蹈講述中國故事，成為她關注的焦點。2022年，她出任上海歌劇院副院長，次年以制作人身份推出舞劇《永和九年》。該劇以王羲之《蘭亭集序》為藍本，采用“多時空蒙太奇”結構，將書法筋骨、字帖的意蘊、悠遠的故事與舞姿融合。中場休息時，不少觀眾掏出手機查閱歷史知識，巡演中更有觀眾穿漢服觀劇、參與古風手作活動。

2025年，季萍萍回到上海芭蕾舞團任團長。她帶領上海芭蕾舞團與作家王安憶聯(lián)手，將王安憶母親茹志娟的作品《百合花》搬上芭蕾舞臺，舞劇將年輕人對美好生命與和平的向往化作動人詩篇，演員們用柔美而富有張力的舞姿，將文學作品中的細膩情感層層鋪展。母女兩代作家的精神傳承、脈動的城市紅色文化基因，在海派芭蕾的演繹中得以綿延。

2026年原創(chuàng)舞劇《尋找木卡姆》，是她帶領團隊的又一次大膽嘗試。木卡姆被譽為“絲綢之路上的音樂明珠”。季萍萍多次帶隊赴新疆采風，被當地煙火氣觸動，最終以“尋找”為支點，搭建傳統(tǒng)文化與當代生活的聯(lián)結。

如今，季萍萍的目光已不再局限于聚光燈下的舞臺，而是投向了更廣闊的藝術天地。2025年，上海芭蕾舞團推出多場跨界合作：“天鵝海洋”飛臨浦東美術館、郵政博物館、蘇州河游船等城市地標；“天鵝綺夢”亮相東方衛(wèi)視春晚，芭蕾之美走進千家萬戶；攜手上圖東館、西岸夢中心、浦東機場等，推出沉浸式演出，推動文藝跨界破圈......

從10歲推開芭蕾世界大門至今，40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季萍萍對舞蹈的赤誠之心從未有過一絲更改。有人曾說，她遇到困難從不退縮；而她自己說，這不過是源于自始至終的熱愛。這份執(zhí)著如同足尖上永不凋謝的花，每一次踮起腳尖，都是對美的朝圣；每一次旋轉，都是對夢想的擁抱。

來源：《現代家庭》雜志，作者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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