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球商業評論
然而,我早已看穿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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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活,既是盤活寶貝,更是盤活人心】
吾球商業地理:
三千年金融史,不過是一部“寶貝”沉浮錄。貝殼為幣,銅錢為貨,交子為券,票號為信——每一代寶貝都曾被頂禮膜拜,也都被辜負蒙塵。真正的“寶貝”,從來不是金銀銅鐵、不是票據存折、不是高息回報,而是信用——那種讓陌生人彼此信任、讓資本跨越時空、讓創新得以生長的底層力量。盤活寶貝,就是盤活這個世道的人心,更是盤活這個國家的信用和未來。
采寫+主編/王千馬
圖片/王千馬+網絡
編制/大腰精+牛兒響叮當+咿呀丫
九百年前,巴渝狀元馮時行寫了一首《題張粹夫萬卷樓》,詩中有一句,讀來令人心頭一凜:
“儒生讀書不貴書,枕頭閣腳醉夢馀。反不若浮屠,寶貝為函金作字,海龍扶出凌空虛。”
馮時行罵的是誰?不是和尚,恰恰是那些自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儒生。圣賢書就擺在眼前,經卷里的義理智慧足以經世致用、安邦定國,可儒生們呢?把書墊在枕頭底下,塞在閣樓角落,醉生夢死,從來不真正翻開。
反觀和尚,至少知道佛經是寶貝,用精美的匣子盛裝,用金色的顏料恭敬書寫,仿佛海龍捧珠,騰空而出。
馮時行這一刀,扎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種跨越千年的人性弱點:
我們總是對腳下的六便士錙銖必較,卻對頭頂的月亮視而不見;我們總是對唾手可得的浮財趨之若鶩,卻對需要深耕的價值敬而遠之;我們總是對包裝精美的“櫝”頂禮膜拜,卻對珍貴的“珠”棄如敝履。
甚至,我們不識什么才是真的寶貝!
★盤活★
最初的“寶貝”,最初的迷失
我第一次知道“寶貝”,是跟一個女人有關。
在河南安陽殷墟,考古學家打開婦好墓時,被一幕震撼了:這位商王武丁的配偶、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將軍,墓中隨葬了六千八百多枚海貝。經鑒定,這些海貝絕大多數為“貨貝”,產自臺灣、南海甚至更遙遠的印度洋,經過萬里跋涉,被精心打磨、鉆孔、串聯。
為什么是貝殼?
因為海貝兼具幾大優點:堅硬耐磨、便于攜帶、數量稀少、難以偽造。在金屬貨幣普及之前,海貝是中原大地上最主要的流通媒介。從夏到西周,貝幣通行了上千年,以至于所有與財富有關的漢字——財、貨、貿、易、貸、賄、賂——全都帶著一個“貝”字旁。這不是巧合,是歷史刻進文字里的密碼。
“寶貝”這個詞,最初就是指貝殼。先民們用貝殼交換糧食、牲畜、陶器,讓物物交換的笨拙變得靈巧。所以,它變得無比寶貴。
到在我看來,“寶貝”的本質,從來不是貝殼本身,而是貝殼背后那個更抽象的東西——人們對流通和便捷的共同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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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貨幣,一開始是“貨貝”/來自網絡】
然而,人性中的貪婪,很快就污染了這份初心。
西周中后期,天然海貝供不應求,仿制貝幣開始泛濫。有人用骨頭刻成貝形,有人用石頭磨成貝狀,更有人用青銅鑄造銅貝。劣幣驅逐良幣,真貝被收藏起來,假貝在市場上橫行。到了春秋戰國,金屬鑄幣全面取代貝幣,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各國鑄幣形制不一、重量成色參差不齊,盜鑄私鑄屢禁不止。
真正的“寶貝”——人們對貨幣的信任——被一次又一次地透支。
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書同文、車同軌、統一貨幣”。圓形方孔的半兩錢,帶著“天圓地方”的哲學意涵,通行全國。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統一,更是信用體系的再造:中央政府為貨幣背書,百姓只需認準這個形制,不必再擔心成色不足。這是“寶貝”史上一次偉大的制度躍遷。
但好景不長。秦朝二世而亡,兩漢之后,歷代王朝都陷入了同一個魔咒:財政吃緊時便鑄大錢、減成色,用通貨膨脹收割百姓。王莽改革幣制,一改再改,民間無所適從;三國時期劉備鑄“直百五銖”,以一當百,實則是赤裸裸的掠奪。百姓手中的“寶貝”,一夜之間變成了廢銅爛鐵。
這就是馮時行所說的“儒生不貴書”,統治者也不珍惜自己真正的“寶貝”,那就是待民如棄子,視民如芻狗,把貨幣當作搜刮民財的工具,“寶貝”便只剩下一具空殼。
日后我之所以如此熱切地關注中國民間金融,并創作《盤活:中國民間金融三千年》,正在于我們的民間做了這樣一件石破天驚的事:它把信用從迷失中“搶”了回來,交還給“寶貝”自己。
★盤活★
當“寶貝”學會創造信用
走遍天下,不如寧波江廈——這是寧波人深以為豪的一句話。盡管今天的江廈街,已經只是這座二線城市的普通街道,但從“錢行街”這個古早的名稱,還能看出它當年的風光。
也正是從這條街上,走出了中國民間金融的一大創造:過賬制度。
在過賬制度誕生之前,中國商人早已有過金融創新的嘗試。唐代有“飛錢”,商人在京城存入現錢,憑券到外地領取;北宋成都商人發明了“交子”,用紙券替代沉重的鐵錢。這些都是天才的創舉,它們都解決了資金的使用或搬運的難題,讓“錢輕”成為現實——在《盤活:中國民間金融三千年》一書中,所謂錢輕,就是讓金錢不僅在物理形態上變得越來越輕,也讓人民獲得或使用資金的成本也越來越輕。這才是“寶貝”真正動人的地方。
而寧波的過賬制度,更是讓寶貝從當年的實物,第一次變成了“數字”。
過賬制度的操作并不復雜:商人在錢莊開立賬戶,所有交易不再用現銀現錢,而是用“過賬簿”記錄——甲向乙付款,只需在賬上記一筆,錢莊之間日終軋差清算,真正搬動的只有幾個數字。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商業交易第一次掙脫了實物貨幣的物理束縛,更意味著信用的創造者,不再是朝廷,而是那些日復一日、真金白銀往來的錢莊和商人。
你信這家錢莊,你就信它賬本上的那個數字。而錢莊之所以值得信,不是因為官府給它發了牌照,而是因為它用幾十年的穩健經營、嚴苛的內控制度、同鄉之間的聲譽捆綁,一點一滴攢出來的。
這不就是馮時行所說的“寶貝”嗎? 儒生的寶貝是圣賢書,他們卻不去讀;統治者的寶貝是民心與信用,他們卻隨意糟踐。而寧波錢莊的掌柜們,沒讀過多少圣賢書,卻用樸素的商業倫理,把“信用”這個真正的寶貝,恭敬地請進了“過賬制度”這個金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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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賬制度,是中國金融業的第一次“數字化”(此數字化非今日的數字化)/來自網絡】
幾乎在同一時期,長江以北的山西商人,用另一種方式詮釋了同樣的邏輯。
清道光三年,平遙西大街,西裕成顏料莊的財東李大全和掌柜雷履泰,用三十萬兩白銀創辦了日升昌票號。票號沒有官府背書,沒有龐大的資本金,它靠什么讓人放心地把銀子交給它?靠一套把“誠信”二字制度化的體系:“用鄉不用親”,所有員工必須是山西人,用同鄉情誼構筑道德底線;學徒期長達數年,品行考察比業務能力更受重視;獨創的漢字密押、匯票防偽,讓偽造幾乎不可能。一旦有人違規,不僅個人被開除,整個家族在山西商界都將名譽掃地。
這不是道德說教,而是一種比官府律令更管用的信用約束。 票號用一百多年的時間證明了:信用不是靠圣旨堆出來的,是靠一筆一筆交易、一個一個客戶、一代一代傳承,用“不敢失信、不愿失信、不能失信”的生態,慢慢養出來的。
巔峰時期,日升昌年匯兌金額高達三千八百萬兩白銀,分號遍布全國,“匯通天下”絕非虛言。朝廷甚至把大筆官銀交給票號匯兌和收存——有意思吧?官府自己的信用破產了,反而要去求助民間商幫的信用。這是中國民間金融史上,第一次靠“信用”而非靠“權力”獲得的信任。
它們的成功,顯然讓我們意識到,真正的寶貝,是根植于這個世界和世人內心的信用、道德,以及風骨,是民間的智慧、制度的創新、幾代人的堅守……這些一度被統治者踩在腳底的寶貝,被它們從塵土里撿起來,擦拭干凈,重新捧上了臺面。
只是,這兩顆雙子星雖好,也有它們的局限。
★盤活★
宋漢章與陳光甫:用命守護“寶貝”
我曾經寫過一本《寧波幫》,書的副標題叫“天下第一商幫如何攪動近代中國”。之所以稱它而不是徽商、晉商為“天下第一商幫”,在于它們在時代變遷中,認識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寶貝,并愿意與時俱進。
中國第一家華資銀行——中國通商銀行是它們開的;中國第一家保險公司——華興保險公司是它們開的;中國第一家證券交易所——上海證券交易所也是它們牽頭創辦的。它們明確地知道,現代股份制銀行的出現,一定會沖擊自己現有的業務,但是它們為了加入世界競爭潮流,置之死地而后生。
更重要的是,它們一手金融,一手實業。而不是像其他商幫那樣,有了錢就買地置房,或者奢侈性消費。
宋漢章和陳光甫——我在《盤活:中國民間金融三千年》中特別著墨的兩個男人,用自己的命運回答了馮時行九百年前的質問。
宋漢章,浙江余姚人,正屬于今天的寧波,中國銀行上海分行首任經理。他一生中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驚心動魄的一戰,發生在袁世凱時期。
1916年,北洋政府為擴充軍費,下令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停止兌現——相當于公開賴賬。消息傳出,儲戶擠兌如潮,銀行風雨飄搖。宋漢章與張嘉璈等中國銀行領袖公然抗命,拒不執行“停兌令”。他當即委托八家商業銀行和錢莊代為兌現,不到一周,群眾親眼看到中國銀行實力雄厚、講究信用,擠兌風潮迅速平息。經此一役,中國銀行信譽大增,此后兌券發行遍及江、浙、皖、贛、鄂、川各省。
袁世凱聞訊大怒,曾欲暗殺宋漢章。面對死亡威脅,宋漢章不改其志,此后首創銀行基金檢查公開制度,為提高銀行信譽終生不遺余力。在上海灘金融圈,他三次冒死抗命,不畏強權,成了“信用”和“風骨”的代名詞。但更重要的是,他在當時風雨如晦的歲月里,還努力推動民族保險業建立,為繅絲、紡織、航運等民族工商業提供風險保障,打破外商保險壟斷;參與發起寧波旅滬同鄉會并任總隊長,組織金融援助、災賑及教育醫療投入,強化在滬甬商網絡對家鄉實業的反哺;與此同時,支持張謇等實業家組建“中國銀行商股股東聯合會”,以股東力量抵制政府干預,維護銀行商業化運營,確保金融資源流向實業而非財政透支……
與宋漢章遙相呼應的,是鎮江人陳光甫。
1915年,他僅憑七八萬元湊集的微薄資本——最大股東只投資2萬元,他自己用借來的5000元入股——在上海寧波路8號創辦了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在當時的上海灘,這條路上早已有外資銀行的高樓聳立,陳光甫的小銀行站在它們面前,猶如螞蟻站在大象腳下。
但陳光甫不靠豪取,而靠智慧。他公開呼吁銀行業幫助工商業發展,打一場“銀行業的抗戰”。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將“服務社會,輔助工商”奉為圭臬,面向普通民眾和工商實業發放貸款,不攀附權貴、不投機取巧。短短不到十年,這家“小小的”銀行竟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陳光甫本人被外國人稱為“中國的摩根”。
抗戰時期,陳光甫更是展現了銀行家的家國大義。他率領銀行上下積極入股工商業、投資多家實業公司,在戰火中創造金融奇跡。這其中就包括對榮宗敬、榮德生申新紡織集團和張謇大生紗廠等民族企業放貸,并推動設立中國旅行社——他于1923年在銀行內設旅行部,1927年獨立——這不僅讓人感慨,陳光甫不僅是金融業的佼佼者,更是推動中國旅游業發展的先驅。此外,他還任戰時國營“復興商業公司”董事長,負責桐油、豬鬃等戰略物資統購。也正是在抗戰時期,他受國民政府委派赴美,以商人身份成功促成了中美之間的“桐油貸款”。這是抗戰期間美國對華援助的第一筆大額商業貸款,具有極高的歷史意義,為國家輸血續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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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大陸銀行和國貨公司“相依為命”/來自網絡】
當儒生把圣賢書墊在枕頭底下,他們卻把“金融救國”四個字刻在了胸膛上,把畢生心血澆灌在了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上。
他們手中的“寶貝”,不止是金銀,不止是存折,而是在打造信用的同時,將信用變成農田里的耕牛、戰場上的槍彈、百姓手中的活命錢,更重要的是,變成了工廠里晝夜不歇的紡機、礦井深處一寸一寸鑿出來的煤炭、鐵軌下沉默堅硬的枕木、碼頭上往來穿梭的貨輪。
只可惜的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們那樣!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他們的幸運!
★盤活★
貪婪的鎖鏈:當“寶貝”淪為枷鎖
馮時行的一生,堪稱“寶貝蒙塵”的活注解。
他本是宋徽宗宣和六年的恩科狀元,滿腹經綸,胸懷天下。可他生逢亂世,金兵南下,國難當頭。他力主抗金,上書陳情,卻觸怒了權相秦檜,被勒停官職,歸隱縉云山中,授徒講學,一廢就是十七年。一個狀元的才華、一個忠臣的赤誠、一個讀書人的風骨——這些真正的“寶貝”,被朝廷當作鞋底的泥沙,隨手撣去。馮時行本人,就是那個被藏在角落里、從未被真正打開的“萬卷書”。他的悲鳴,不是憑空而來,而是從自己被辜負的命運中長出來的。
和兩宋相交相似,中國自近代以降,也經歷了一場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從鴉片戰爭的炮火到辛亥革命的槍聲,從抗日烽火到解放戰爭,山河一次次被撕裂,信用一次次被踐踏。盡管新中國成立,根基初定,但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的長期博弈、制度轉型中的陣痛與迷茫,還是讓很多人——從普通百姓到商賈巨富——在一夜暴富的幻夢中,迷失了“寶貝”的真正含義。
他們忘記了馮時行的質問,也忘記了宋漢章、陳光甫用命守護的東西。
1980年代中期,溫州。國有銀行的資金供應遠遠滿足不了私營經濟的需求,一種古老的民間信貸——“抬會”——在樂清鄉村悄然興起。
“抬會”的本質,是以高息為誘餌的金字塔式集資。一人為“會主”,層層發展下線,后加入者的會款被用于支付前者的本息。巨額回報刺激著每一個被壓抑太久的財富渴望。短短兩年之間,樂清全縣共有抬會1346個,最大的發展到12122人,溫州九縣兩區30萬人卷入,會款發生額高達12億元之巨。
1986年春夏之交,資金鏈轟然斷裂。會主們相繼卷款潛逃,抬會體系瞬間雪崩。20多萬人被卷入,8萬多個家庭負債累累,一時間傾家蕩產、妻離子散。這場“會案”風波,成了改革開放后第一場全國性金融慘案。
溫州抬會的悲劇,核心原因只有一個:人們追逐的不是“信用”,而是“暴利”。會主們用高息吸引下線,下線再發展下線,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站在金字塔的頂端,卻忘了這個塔根本沒有地基。
這像極了馮時行筆下的儒生——不讀書卻自稱讀書人;也像極了那些只認金銀不認信用的人——不珍視真正的寶貝,卻對虛假的財富符號如癡如醉。
歷史不會簡單重復,但會押韻。2012年之后,P2P以更龐大的規模卷土重來。高峰時期,中國P2P平臺約5000家,成交額數以萬億計。然而,在監管真空之下,“信息中介”迅速異化為“信用中介”,大量平臺建立資金池、搞自融、玩“龐氏融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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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基金報”鏡頭下被查封的P2P公司/來自網絡】
2018年夏天,P2P的末日到來。6月1日至7月12日的42天里,全國共有108家P2P平臺爆雷,平均每天暴雷2.6家。無數中小投資者的畢生積蓄一夜蒸發。短短不到十年,P2P行業在2020年徹底歸零。
從溫州抬會到P2P,從幾十萬人到千萬人級別的金融慘案,劇本如此相似:每一次都不乏貪婪,不乏欺詐,不乏制度漏洞,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人們把“寶貝”等同于“財富符號”,而徹底忘記了“寶貝”的底層邏輯是信用。
當信用被拋棄、貪婪被放縱,“寶貝”便褪去了它原本的光澤,變成戕害社會的枷鎖。
好在,歷史并沒有在這里終結。每一次泡沫破裂之后,總有人在廢墟上重新撿起那些被遺棄的“寶貝”。
同時,抬會和P2P的慘痛教訓,也讓一代人開始重新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寶貝”?
★盤活★
高質量發展時代:重新定義“寶貝”
今天再回過頭想想,《盤活:中國民間金融三千年》中,我不僅是想寫“寶貝”在每個時代的演進,更是在寫寶貝之所以成其為寶貝的內在原因:它不僅僅是財富,是名聲,是地位,更是人民對幸福生活的渴望,是對國泰民安的追求。
所以在2015年完成初稿的十年后,我在作品最后又增加了一個重要章節:助力新質生產力,并成為新質生產力。
助力新質生產力,指的是金融要主動服務科技創新、產業升級——用“耐心資本”去澆灌那些需要十年磨一劍的硬科技:人工智能、半導體、商業航天、生物醫藥、新能源。這不是簡單的“投早、投小、投長期”,而是要把信用這個“寶貝”,從追逐熱錢的投機游戲中拽出來,重新注入到真正能夠改變國家命運的生產力當中去。
而成為新質生產力,則是更深一層的命題:信用本身,正在成為一種獨立的生產力。當區塊鏈、大數據、人工智能重構了信用的生成和傳遞方式,當數字人民幣、供應鏈金融、科技金融平臺讓交易成本大幅降低——金融不再只是實體的“附庸”或“服務者”,它本身就是驅動經濟增長的新引擎。換句話說,過去我們是“用寶貝去換生產力”,今天,“寶貝”自己就是生產力。
歷史翻到2026年。一場深刻的變革正在發生。
2025年5月,科技部、中國人民銀行等七部門聯合印發《加快構建科技金融體制,有力支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若干政策舉措》,目標明確——引導創業投資“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推動更多金融資源進入科技創新領域。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正式設立,一場覆蓋全產業鏈的資金“接力賽”正式鳴槍。
改革的方向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銀行的錢不能只躺在賬上吃利差,長期資金不能只盯著安全邊際,監管的容錯機制要容忍失敗,考核周期要拉長。讓金融機構敢于對早期科創企業敞開門戶,讓科技創業者不再被資本拒之門外。
這些改革,背后是一條跨越千年的歷史邏輯——金融與實業不應該是“兩張皮”,而應該是“一體兩翼”。
回顧歷史:典當行并非沒有信用,但它的信用以實物抵押為底,過于保守;票號并非沒有創新,但它的創新局限于匯兌清算,未能邁出與實業深度融合的關鍵一步;宋漢章和陳光甫以畢生之力守護了信用,卻終究無法改變近代中國積貧積弱的歷史困局。
今天,我們面對的局面已經完全不同。人工智能、半導體、商業航天、生物醫藥——這些硬科技賽道,是中國在未來全球競爭中的制高點,也是資本必須結結實實與之捆綁的主戰場。據統計,截至2025年底,新設引導基金中已有53%允許子基金存續期在10年以上,國資委更支持央企創投基金存續期最長可達15年。此所謂“耐心資本”,意義深遠——不是三年變現、五年退出的短視投機,而是十年磨一劍的長期主義。
但制度的完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變革還在人們的“寶貝觀”里。
在創投時代,什么是真正的“寶貝”?不是貝殼,不是金銀,不是票據,甚至不是錢本身。真正的“寶貝”是:一個能夠識別創新價值的投資眼光,一份愿意陪伴創業者走過漫長黑暗的耐心,一套讓信用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被量化的制度安排。
創投家的角色,不是投機者,而是“寶貝”的發現者和培育者。他們在一個平凡無奇的初創企業背后,在想法還只是腦海中的藍圖的階段,就敢于投入真金白銀,等待五年十年,讓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從虛空中生長出來。這需要眼光,更需要信用——創投家對被投團隊的信任,LP對創投家的信任,整個社會對“失敗”的寬容和對“長期”的耐心。
馮時行在《題張粹夫萬卷樓》的最后寫道:“君今收拾一萬卷,置在高樓截云漢。”他勸朋友把萬卷書珍重收藏,不是為了供奉,而是為了讀、為了用。
三千年中國民間金融史,說到底,就是一個不斷回答“什么是真正的寶貝”的過程。我們有貝殼的智慧,有錢莊票號的創造力,有宋漢章陳光甫的錚錚鐵骨,也有抬會P2P的慘痛教訓。所有的興衰起伏,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真正的“寶貝”,從來不是金銀銅鐵、不是票據存折、不是高息回報,而是信用——那種讓陌生人彼此信任、讓資本跨越時空、讓創新得以生長的底層力量。
寶貝從未消失,它只是等待被重新發現。
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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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活:中國民間金融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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