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沒有試過，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是檢查手機有沒有他的消息？
不是那種刻意的等待。是手指已經劃開屏幕，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體比意識更誠實的那種習慣。然后看到滿屏的通知，沒有一個是他發來的"早安"，心里空掉的那一塊，又往下沉了一點。
她坐在早餐桌前等媽媽煎蛋的時候，會突然想起以前。那時候總能聽見敲門聲，然后是自家狗跑過去的爪子聲，再然后是他笑著走進來，帶著一身外面的冷空氣。現在只有油煙機嗡嗡響，媽媽問她要不要加醬油，她說好。
洗水杯的時候也會想。他以前游泳，一天能喝掉好幾升水。她總笑他是水牛，他就把杯子舉到她面前，說那你這只旱鴨子要不要嘗嘗運動員的水。現在她一個人洗杯子，水流過手指，涼得像某種提醒。
她開始買大碼的衛衣。一兩號，掛在身上空蕩蕩的。朋友問她是不是瘦了，她說沒有，就是喜歡寬松的。沒人知道她是想——萬一呢，萬一他再來，就能穿她的衣服，像她現在還穿著他的那件灰色帽衫一樣。袖口磨白了，她也沒舍得換。
有線耳機她還在用。明明藍牙耳機更方便，但她舍不得扔。因為記得兩個人擠在電腦前看電影的樣子，一人一只耳塞，肩膀碰著肩膀，膝蓋碰著膝蓋。他笑的時候氣息噴在她耳廓上，癢的，但她沒躲。
買薄荷糖的時候，她學會了看口味。以前只買勁爽型的，現在包里永遠備著一盒水果味。他總嫌她的太沖，說像在吃牙膏。她就備著甜的，等他伸手來要。現在那盒水果味的過期了三盒，她還是買。
翻身的時候看見墻。出門的時候看見墻。以前那邊躺著一個人，那邊靠著一個人，現在都是墻。白色的，冰涼的，不會說話也不會笑的墻。
朋友說她太過了。把一個人活成了空氣，無處不在，又抓不到。她說是啊，可空氣沒了，人是要死的。
她試過恨他。恨他走了，恨他把她變成這樣。但恨不起來。因為想起來的全是好的——他讓她進門，他聽她說話，他給她別人沒有的機會。朋友們當年多羨慕她啊，說你怎么這么幸運，能走進他心里。她現在還想再幸運一次。就一次。
有人告訴她，痛是因為有功課要學。她聽膩了。什么功課，什么成長，什么感謝傷害你的人。她不想學。為什么不能就是一件好事，留下來，不走？為什么好事情都必須變成回憶？
她聽歌，不是八首，是所有。因為音樂曾經是他們之間的繩子。現在繩子斷了，她還在原地，手里攥著斷口，不知道往哪邊走。
有時候覺得自己被掏空了。他走的時候，是不是把她的靈魂也帶走了？剩下的這個，吃飯睡覺上班，像個人，但不像活著。只有疼的時候，她才確認自己還在。疼是好的，疼證明她還能愛，證明那些日子不是假的。
她寧愿這樣疼著，也不想變成那種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那種"哦，分了啊，下一個更好"的人。那種心口上結著厚繭，刀槍不入的人。她不要。她要記得自己是怎么用力愛過的，哪怕現在這力氣全反噬回來，把她按在床上起不來。
怎么忘掉一個你什么都知道的人？知道他怕黑，知道他喜歡把襪子卷成球塞在鞋里，知道他吃辣會流鼻涕但死不承認。這些知識現在全爛在肚子里，沒有用處，又吐不出來。
更可怕的是，你知道世界上有個人，也知道你的一切。你的軟肋，你的丑態，你半夜哭醒的原因。現在他是陌生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這話俗，但準確得殘忍。
她還在等。不是等敲門聲，不是等消息提示。是等自己終于想通的那一天，或者等他終于回頭的那一天。 whichever comes first. 她也不知道哪個會先來，甚至不知道哪個更好。
只是每天早上，眼睛還沒睜開，手指已經劃開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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