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留！

杰里·卡爾迪納萊下定了決心。周日晚上的圣西羅，他看著球場上這項不熟悉的運動，面對著人生中不熟悉的局面。“在生活和生涯中，我都習慣了勝利。”他會這樣對你說。現在，他的俱樂部正在經歷巨大的失敗。米蘭主場輸給無欲無求的卡利亞里，在最后時刻撕碎了手中的歐冠門票，前所未見。當天晚上，很多米蘭球迷失眠了，但沒有人選擇辭職。次日，俱樂部做出決定，發布了一紙公告：CEO富拉尼、主帥阿萊格里、體育總監塔雷和技術總監蒙卡達一同離任。

AC米蘭宣布阿萊格里等4人離職

此刻的卡爾迪納萊，思緒或許帶入了一部1970年代初的老電影。“巴齊尼死了，菲利普·塔爾塔利亞也一樣。還有莫·格林、斯特拉奇、庫內奧……”那是邁克·柯里昂。和卡爾迪納萊一樣，他在美國取得了成功，但在意大利，他幾乎毀掉了一切。

《教父》里，邁克·柯里昂說這段話的對象，是他的姐夫卡洛，即家族中的叛徒。卡爾迪納萊呢？別擔心，伊布不是他心中的“卡洛”，即便瑞典人據傳與阿萊格里水火不容，并且繞過主帥向球員們傳遞戰術指示。事實上，情況恰好相反：米蘭管理層的大地震中，伊布還會得到更多的權力。

“獨角獸”富拉尼，罵聲中狼狽下課

富拉尼也曾試圖扮演這一角色。2024年年底，在那份著名的哈佛商學院報告中，他透露自己當時是毛遂自薦，說服了卡爾迪納萊，才得到了米蘭CEO的工作：“無論是在體育領域還是其他行業，我都沒有擔任過這一職務，但卡爾迪納萊決定給我一次機會。”就這樣，曾經的埃利奧特投資組合經理富拉尼，成為了米蘭俱樂部日常經營的一把手。

富拉尼

卡爾迪納萊則在采訪中表示：“我本可以從歐洲足球界招聘一位傳統的CEO，但富拉尼的思維方式與我們在紅鳥的思維一致。他是歐洲足球界的‘獨角獸’——年輕，不受傳統束縛，有投資背景，是意大利人，但也接受過美國和英國的教育。我意識到，在歐洲足球中，CEO需要承擔財務職責，并兼顧俱樂部競技和非競技層面的表現。將嚴謹的財務專業能力引入轉會市場，并維持正現金流狀態，這正是我們的投資邏輯核心，也是富拉尼的優勢所在。”

這其中，富拉尼真正做到的，是“維持正現金流”。卡爾迪納萊反復強調米蘭俱樂部在紅鳥時代實現了破天荒的財務盈利，并在其后的兩年間繼續保持這一結果，但他不會公開承認的是：米蘭扭虧為盈的基礎，其實是埃利奧特時代打下的。在埃利奧特治下，米蘭優化了陣容的成本和年齡結構，讓紅鳥接手后能夠進行一些關鍵出售（托納利、卡盧盧等），獲得可觀的資本利得，并依靠競技上的出色表現和品牌形象的顯著提升，讓兩個最重要的贊助合同（彪馬和阿聯酋航空）的價值翻了一番。

“算賬”出身的富拉尼，在轉會談判和擬定合同上，有他專業的一面。然而，他過于執迷于這種算計，對球隊的競技需求不夠重視，俱樂部的引援從未在他主事的這幾年有序高效進行，到頭來丟了西瓜、撿了芝麻。無論是希門尼斯和恩昆庫這樣病急亂投醫的高價引援，還是最終無緣歐冠帶來的經濟損失，都遠高于兩份“聰明合同”省下的錢。除此以外，米蘭近兩季的災難級表現，也會讓俱樂部在為下一個周期談判贊助合同時，面臨更復雜的形勢。

溝通層面上，富拉尼從未試圖與競技部門、特別是更衣室建立最起碼的情感連結。為什么？答案或許還藏在那份哈佛商學院的報告里。“在埃利奧特，我管理著一個小團隊，工作任務非常清晰，每個人都有自驅力，和頂尖商學院的文憑。當你管理一個幾百人規模的團隊，他們來自各種背景、身份從店員到首席營銷官，情況就完全不同了。”給人的感覺是，他排斥足球世界里的復雜性，對傳統俱樂部的人員架構嗤之以鼻，相信名校的畢業證和投行的工作經驗，比“理解足球”更有用。

卡爾迪納萊（右）與富拉尼。

富拉尼真正成功做到的一件事，是幫他的老板省錢。諷刺的是，在米蘭俱樂部陷入困境的當下，這不足以讓他贏得豁免權。即便是埃利奧特出身，富拉尼實際上是最能體現“紅鳥思維”的米蘭管理層。他最終在球迷們的唾罵中恥辱下課，也宣告著這一周期的徹底失敗。

此前擔任技術總監的蒙卡達，也在這波浪潮中出局。這位曾經的神秘球探，逐漸走上臺前之后，并未展現出令人驚嘆的選材眼光——米蘭近年來的引援亮點寥寥。

伊布與米蘭前技術總監蒙卡達（右）。

溝通和管理上，蒙卡達更是受到詬病，他在下課之前，已經很久沒有去米蘭內洛基地了。據《共和報》透露，蒙卡達在米蘭內洛并不受歡迎，他和阿萊格里矛盾重重，且在主帥與伊布的沖突中站在了后者這一邊。

失敗的轉會窗，讓塔雷付出代價

相比之下，塔雷和阿萊格里，本來是米蘭去年夏天“撥亂反正”、在一定程度上回歸傳統思維的嘗試。他們也逃不過下課的命運。去年夏天上任后，塔雷很快敲定了阿萊格里的回歸，不久后又開車去拜訪莫德里奇，加速了這筆重要交易的完成。夏窗尾聲，他抓住機會引進在馬賽因隊內斗毆被掛牌的拉比奧，而這位阿萊格里的愛將，也在本賽季成為隊內股肱。冬季，米蘭在尋找中鋒時展現出了比以往更高的效率：他們早早敲定了菲爾克魯格。盡管德國人加盟后最終只有1球進賬，但在當時看來，這筆交易在風格上對路，成本相當低廉，且下手足夠果斷。這也是意甲冬窗注冊的第一名新援。

阿萊格里與塔雷（右）。

然而，米蘭在過去一年里進行的大部分轉會操作，依然是失敗的。亞沙里基本復制了德凱特拉雷的米蘭故事：同樣是從布魯日加盟的年輕中場，同樣經歷了漫長的談判過程，亞沙里的身價甚至比“CDK”還要更高。可他在賽季初就在訓練中受傷，11月復出后只能枯坐板凳，逐漸得到機會之后，表現也令人失望。亞沙里不是賴因德斯的接班人，也無法像當年的凱西那樣為防線提供足夠的保護，而在莫德里奇坐鎮后腰、拉比奧和福法納分居兩側的中場架構里，亞沙里無法頂替他們中的任何一位。

以3700萬歐元身價壓哨加盟的“紅鳥標王”恩昆庫，則壓根不是阿萊格里想要、或者米蘭急需的鋒線球員。漫長的適應期過后，他在下半程有所起色，但考慮到他拿著稅后500萬的薪水，一年的轉會費攤銷加上稅前薪資支出接近1700萬，這顯然是一筆不值的交易。冬窗期間，米蘭本有機會簽下馬特塔，卻因體檢時發現球員膝蓋傷勢作罷。馬特塔在3月中旬復出，如今有機會隨水晶宮捧起歐協杯冠軍，還入選了法國隊的世界杯大名單（恩昆庫則落選）。

頂著特奧替代者身份加盟的埃斯圖皮尼安，令人大跌眼鏡。他的主力位置很快被巴爾泰薩吉搶走，德比戰中的進球是其唯一貢獻。其余引援，阿特卡梅偶有閃耀，德溫特中規中矩，里奇的表現明顯低于預期，年輕中衛奧多古根本幫不上忙。更重要的是，米蘭的陣容存在明顯的結構性問題：邊翼能力不足、鋒線缺乏支柱、中衛儲備緊缺。塔雷沒能解決這些問題，即便他未必應該為此背負主要責任。

過時的阿萊格里，無奈的阿萊格里

如果沒有莫德里奇和拉比奧，米蘭將會何去何從？人們會在賽季中段發出這樣的疑問，卻未曾想到即便擁有莫德里奇和拉比奧，依然逃不過慘淡收場。“所以，會踢433嗎？”上任發布會上面對記者的提問，阿萊格里閃爍其詞。他最終確立了一套352陣型，卻將這套過渡體系沿用了整個賽季，結果如何？球隊的技術表現和球員們的個體狀態，在這一年間全然沒有提升。普利希奇、莫德里奇和拉比奧，是米蘭本賽季最關鍵的三名外場球員，可隨著美國人進入2026年后陷入低迷球荒，“魔笛”也在賽季尾聲受傷缺陣，阿萊格里再拿不出其它辦法。

“小伙子們已經拼盡了全力。”失去歐冠資格后，阿萊格里在賽后發布會上這樣說。這是他的真實想法嗎？贏下次回合德比后，米蘭在最后10輪聯賽中輸了6場球，其中在主場負于烏迪內斯、亞特蘭大和卡利亞里的3場，圣西羅都呈現出一種末日般的氛圍。還記得皮奧利時代初期米蘭的蛻變嗎？不少當事人表示，當時的空場作賽，讓小伙子們卸下了一些壓力，等到信心加滿后迎回觀眾，又順理成章地收到了更多的支持。現如今，情況似乎回到了“黑暗年代”，圣西羅重新變成了一個沉重壓抑的盒子，讓萊昂們不堪重負。

戰術上，阿萊格里本賽季交出的答卷是失敗的；管理上，他遭遇的困難遠超想象，這也導致他明明已經率隊重回正軌，其后卻逐漸走向失控。阿萊格里曾經入主貝盧斯科尼和加利亞尼的米蘭，現如今則和阿涅利一直保持著緊密的友誼。回歸米蘭之后，他發現這支球隊的內部環境和自己想象的有所不同。過去的一年間，他從管理層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支持，伊布等人甚至為其施加了額外的障礙。

卡爾迪納萊決定進行清算，讓伊布在人事地震過后扮演核心角色，也意味著阿萊格里的出局成為必然。類似地，伊布不喜歡的孔蒂也不會來——2024年夏天，在豐塞卡的上任發布會上為其背書時，伊布曾說米蘭從未真正與孔蒂開啟談判，并表示“我們需要的是教練，而不是主管”。賽季結束時，米蘭排名第8，孔蒂則贏得了冠軍。本賽季率領那不勒斯，孔蒂面對嚴重的傷病潮，依然率領衛冕冠軍拿到了第2名。今天的孔蒂仍是意大利足壇最擅長“保成績”的頂級教練，但他性格太強勢、要求太多，與伊布不兼容，與紅鳥的思路也不相符。

高層地震過后，米蘭如何改變？

米蘭丟掉的歐冠資格，現在屬于科莫。作為球員和教練，法布雷加斯都和米蘭傳出過緋聞，但現在的西班牙人在科莫享受著舒服的工作環境和絕對信任，即便想要更進一步、嘗試執教豪門，他也很有可能會找到比（今天的）米蘭更好的選擇。得不到法布雷加斯本人，米蘭開始將選帥方向轉為“法布雷加斯式”的教練。迪馬濟奧透露，米蘭在最近幾周開始與伯恩茅斯主帥伊勞拉接觸，而蒂亞戈莫塔和哈維不在考察范圍內，本土主帥中的熱門候選則是意大利諾。

伯恩茅斯主帥伊勞拉。

新任CEO的遴選，則會由此前在職業網球協會（ATP）擔任過CEO、2025年進入米蘭董事會的卡爾維利來主要負責。這名前網球運動員，看起來深得卡爾迪納萊的信任。值得關注的候選人，是在薩索洛掌舵12年的卡爾內瓦利。

體育總監的人選同樣變數重重，此前富拉尼有意請來亞特蘭大的達米科頂替塔雷，但隨著富拉尼本人下課，達米科很可能也不會來了。迪馬濟奧認為，圖盧茲的體育總監貝扎尼是候選人之一。原因簡單易懂：貝扎尼是球探出身，常年依靠Zelus公司提供的數據庫分析篩選球員（蒙卡達也有此習慣），而圖盧茲也是紅鳥的俱樂部。貝扎尼曾是科莫利的得力助手，這會讓你對他多一分信任嗎？

圖盧茲體育總監貝扎尼。

米蘭的四筆解雇，單看起來都算合情合理。富拉尼的失敗無需多言，蒙卡達也失去了大環境的信任，塔雷未能證明自己是個“配得上米蘭”的經理人，阿萊格里的戰術保守過時、場面丑陋不堪。繼續這樣下去，結果一定不行；徹底推翻一切，又能否讓事情變得更好？官方公告中，米蘭俱樂部嘗試傳遞出這樣的信息：“卡爾迪納萊決定不再放權，而是親自下場”。他總是強調自己“非常懂體育”，可實際上對意大利足球環境既不夠了解、又缺乏尊重。卡爾迪納萊在米蘭的四季酒店里，做出了集體解雇管理層和教練的決定，并在當天與俱樂部精心挑選的幾位記者見了面。

伊布則得到了更多的信任和權力，看起來成了紅鳥老板在足球世界里的代理人，并注定要在今夏的一系列決策中起到關鍵作用，即便他從未證明自己是個稱職而體面的職業經理人。想想也很正常：伊布和卡爾迪納萊，可能本就是一類人。他們永遠信心十足，喜愛自我標榜，未必總是承擔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