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與王生活的男人》（以下簡稱《與王》）以超過1600萬觀影人次的佳績，成為韓國影史第二，還在累計銷售額上刷新了影史第一《鳴梁海戰(zhàn)》保持多年的紀錄。真正值得我們討論的，不是它賣得“好”，而是賣得有點“反常”。

疫情之后，韓國影院市場始終沒能回到十年前高歌猛進的狀態(tài)，人們偶爾會走進影院，但更謹慎、更挑剔。按韓國電影過去的類型經(jīng)驗和市場直覺來看，《與王》不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符合票房大片公式的作品。它沒有工業(yè)奇觀，也不是靠強類型刺激觀眾情緒的高概念電影。

它的成功像一個被精準做出來，又被市場完整接住的案例：項目定位是清楚的，觀眾入口是被設計過的，題材氣質(zhì)和上映時機也是匹配的。

《與王生活的男人》

很多歷史片的創(chuàng)作者常常以為觀眾會因為“這段歷史很重要”就天然愿意走進影院，事實上觀眾更在意的是：這個故事和我有什么關系。

《與王》最吸引人的，并不只是端宗這個人物的歷史重量，而是它有機會跨越世代，觸碰更普遍的情感共識，尤其是關于“正義感”和“理想主義人格”的部分。

這其實已經(jīng)決定了它和傳統(tǒng)歷史片的不同方向：它不是要把觀眾拉進一段復雜的朝鮮王朝權(quán)力史里，而是要把一段歷史，重新翻譯成今天的人也能理解的情感故事。

《與王》完成了一次視角轉(zhuǎn)換，被廢的君主如果只是權(quán)力失勢，他仍然和觀眾隔著距離；但當他在流放地和村民一起生活、被重新認識時，歷史就被拉近了。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片名里雖然有“王”，但影片的第一主人公更像是嚴興道。

它在講一個很現(xiàn)實，甚至狡黠的小人物，如何在與端宗相處的過程中，慢慢產(chǎn)生義理、同情和責任的故事，這樣的戲眼比單純復原歷史更適合今天的大眾。

《與王》的成功，表面上看像是趕上了一個好時候，但它真正踩中的是一種觀眾狀態(tài)。年輕觀眾能從端宗身上找到情感入口，年長觀眾能從歷史余韻里進入，而那種靠陪伴、守護和犧牲建立起來的情緒邏輯，更決定了它天然適于闔家觀賞。

跨越近30歲的主演組合構(gòu)成了兩種不同的觀眾入口，柳海真負責穩(wěn)——生活感、可信度、喜劇和正劇間的轉(zhuǎn)換；樸志訓負責新——他讓端宗更易被年輕觀眾靠近、憐惜。在今天的市場上，這是一種比能上熱搜更稀缺的電影特質(zhì)，而一旦家庭成為觀影單位，票房便會呈倍數(shù)遞增。

《與王》的成功還體現(xiàn)了韓國電影工業(yè)近年的一個微妙變化：年輕演員，甚至偶像明星出身的演員，在商業(yè)電影里的位置正在被重新理解。制作方顯然不是簡單地把樸志訓當作流量符號來使用，而是把他放在了一個既能服務角色，又能幫助影片觸達更年輕觀眾的位置上。這不是“流量換票房”的粗暴邏輯，而是一種更細致的市場觸達方式。

樸志訓粉絲應援

這些年一直有“觀眾越來越難走進影院”的說法，流媒體確實改變了人們的消費習慣，影院不再天然地擁有觀眾。我們也總是帶著警惕心去看待那些“前半段輕松、后半段催淚”的作品，仿佛情緒一強，電影就會老套。

《與王》的成功反而打破了這種慣性思維，只要人物能立住，并且基于可信的關系上，由此產(chǎn)生的情緒就不是廉價的，而是十分有效的市場語言。

片場花絮

《與王》的成就有目共睹，但它也不該被過度神化成韓國電影全面復蘇的證據(jù)。以后的爆款或許還會一個接一個，其他電影想分到同樣的注意力反而會更難。這背后牽涉到韓國電影工業(yè)的一個老問題：熱門電影和銀幕資源總是綁得很緊。

韓國電影市場帶來的思考，不只是觀眾選擇，也包括資源分配——影院到底是在放大市場，還是在讓市場變得集中。誠然，《與王》受益于這種結(jié)構(gòu)，它始終沒有被市場提前擠下去，放映系統(tǒng)愿意繼續(xù)給它時間和空間，票房神話不是只靠觀眾買票堆出來的，也是產(chǎn)業(yè)鏈繼續(xù)押注它的結(jié)果。

人們不是不想走進影院，只是越來越需要理由。而《與王》提供的理由足夠簡單、扎實——任何人都可以沉浸其中。這種成功未必能被輕易復制，但至少說明了一點——韓國電影仍有被重新點亮的可能。

劇組合影

《環(huán)球銀幕》專訪

《與王生活的男人》制片人張元碩

作為當代韓國頗具影響力的電影制片人，張元碩曾主導多部高票房與高話題度類型片，如《惡人傳》和《犯罪都市》系列。他身上也具有成功電影人典型的特質(zhì)——既具備成熟的工業(yè)化制作經(jīng)驗，又對市場趨勢和觀眾心理有敏銳判斷，是韓國電影產(chǎn)業(yè)體系的推動者。

在本次采訪中，張元碩圍繞《與王生活的男人》的開發(fā)緣起、創(chuàng)作理念以及制作過程展開深入分享。

Q：決定推進《與王》時，它最打動你的地方是什么？作為制片方，如何理解這部作品？

A：《與王》是我和“OnDaWorks”的林恩靜代表一起策劃開發(fā)的，林代表曾表示，普通人犧牲自己的安寧與和平，堅持行義（“偽善被禍，吾所甘心”）的故事，在當今時代仍能引起共鳴。

林代表最初拿著劇本找我合作時，我是從完成度與有趣程度進行斟酌的，我始終堅信，最重要的永遠是劇本。讀《與王》劇本時我流淚了，我想如果只讀文本都能如此，成片也一定能打動人心。

Q：歷史題材的韓片韓劇常被認為存在一定的理解門檻，但《與王》成功進入了非常廣泛的大眾市場。在開發(fā)階段，你如何思考“讓歷史題材被觀眾接受”這個問題？

A：早在20年前我就以制片組組長的身份參與了《王的男人》的制作，我參與的2011年的歷史劇《最終兵器：弓》也吸引了680萬名觀眾，成為當年最賣座的韓國電影，因此我并沒有“歷史題材很難成功”之類的偏見。

我認為只要故事具有普遍性，就能超越時代引起共鳴。《與王》基于一段令人心痛的歷史事實，但類似的故事還在不斷重演，我相信它對今天的觀眾也具有感染力，人們能夠感受到那種悲切、內(nèi)心的觸動和悠長的余韻。

Q：在角色塑造和市場接受度兩個方面，本片選角時最優(yōu)先考慮的標準是什么？例如，在選用樸志訓飾演端宗時，制片方更看重角色契合度，還是意識到啟用年輕演員有助于拉近與年輕觀眾的距離？

A：很久以前我就認為，電影的票房成功并不存在所謂的“明星力量”。只不過，頂級演員通常會比別人更早收到有趣且完成度高的劇本，而他們也傾向于選擇這些劇本，因此票房成功的概率更高——某個演員的票房號召力并不能決定一部電影的好壞。

不過，投資發(fā)行方仍然不斷要求我們選用頂流明星，確實讓人困擾。但我相信，在適當反映關鍵決策者要求的同時，還是要選演技好、與角色相符的演員，我們一直努力這樣做。

Q：從韓國電影市場的經(jīng)驗來看，年末年初和春節(jié)前后通常是家庭觀影需求旺盛的時期。《與王》最終選擇了冬季假期和春節(jié)前上映，制片方是基于怎樣的判斷做出決定的？考慮到疫情后韓國電影界對節(jié)假日上映持較為謹慎的態(tài)度，如何評估機會與風險？

A：在韓國，制片方通常跟隨發(fā)行方的決定定檔。影片完成后，我們在后期制作期間面向普通觀眾進行了盲測，即在成片完成前，邀請觀眾觀影并做問卷調(diào)查。在調(diào)查中，最重要的兩項指標：滿意度（電影是否有趣）和推薦度（是否會向他人推薦）5分滿分，超過4分就是積極的信號。在我們進行的兩輪盲測中，兩項指標均超過4分。因此發(fā)行方提議將影片定檔在春節(jié)假期，恰好與冬季假期重疊。

在韓國，觀影旺季有四個：7月底到8月的暑假和夏季休假期間、12月底到1月的寒假和冬季休假，以及春節(jié)和中秋假期。不過，疫情后傳統(tǒng)旺季的概念逐漸淡化，只要電影有趣，不論檔期都能成功，這種趨勢正越來越明顯。

試映會評論活動

Q：從上映后的票房走勢來看，《與王》票房打開局面的關鍵節(jié)點是什么？如何看待社交平臺等“非典型”的傳播路徑？

A：這種現(xiàn)象以前也存在，但疫情之后，尤其OTT（over-the-top media services，指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直接向用戶提供音視頻、通訊等內(nèi)容服務的模式，僅需依托基礎電信網(wǎng)絡，無需網(wǎng)絡運營商額外支持即可傳輸數(shù)據(jù)）平臺擴張之后，人們只有在真正非常有趣的電影上映時才會去影院觀看。

韓國近幾年基于社交網(wǎng)絡的病毒式營銷不斷擴大，觀眾越來越聰明，能準確判斷上映的電影是否有趣。《與王》在上映后的第二個周末，春節(jié)假期開始后，觀影人數(shù)才真正開始爆發(fā)式增長。這是因為看過的觀眾的推薦在市場上發(fā)揮了作用，這證明宣傳和營銷依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因素莫過于觀眾的口碑。

片場花絮

Q：當電影票房遠超預期后，制片方在發(fā)行和營銷策略上做了哪些調(diào)整？例如在影院合作、銀幕數(shù)增長、宣傳重點或與觀眾的溝通方式上，是否有根據(jù)市場反應做出反應？

A：發(fā)行公司Showbox方面制作了名為“拍攝實錄”的內(nèi)容，收集《與王》的工作人員拍攝的現(xiàn)場照片等，整理片場發(fā)生的趣事，持續(xù)與觀眾溝通。至于銀幕數(shù)增長等，都是根據(jù)市場需求自然形成的，并沒有特別下功夫。

韓國的電影市場非常殘酷：表現(xiàn)好就給大量銀幕且長線上映，表現(xiàn)差就毫不留情地砍掉。當然，我們與三大連鎖影院（CGV、樂天影院、Megabox）一直保持溝通，不斷探討能產(chǎn)生協(xié)同效應的上映策略。

韓國電影資料館

Q：《與王》的累計票房收益超過了《鳴梁海戰(zhàn)》等國民級作品，在觀影人次不是第一但票房刷新紀錄的情況下，制片方更看重哪個指標？如何看待韓國電影市場的評價體系？

A：韓國是全球唯一一個以觀影人次而非銷售額為評價標準的國家。因此，突破千萬人次具有特別的意義。我聽說，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從今年7月起，也將把評價標準從原有的觀影人次改為全球已達成共識的銷售額。

按銷售額計算，我們的電影目前以1518億韓元位列歷代第一，我認為這個紀錄在短期內(nèi)很難被打破。而對于制片方而言，當然希望銷售額越高越好。

Q：回顧《與王》的成功，哪些經(jīng)驗是可以復制的，哪些因素具有偶然性？通過這部電影的成功來展望當下的韓國電影市場，如何理解它的產(chǎn)業(yè)意義？如果要介紹這次經(jīng)驗，你最想強調(diào)的是什么？

A：在制作中，我始終重視觀眾對劇本的評價，并努力將這些評價反映到成片中，如之前提到的盲測。這次的《與王》是這樣完成的，《犯罪都市》系列也在經(jīng)歷同樣的過程。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那些珍視并認真走完這一過程的作品都取得了成功。

因此我認為，在電影完成過程中積極吸納觀眾意見的方法是可以復制的。不過，最終創(chuàng)下票房第一的紀錄，與其說是技術(shù)或訣竅，不如說近乎奇跡。

破千萬大合合照

我們的電影為長期低迷的影院注入了活力。它證明了一點：只要電影足夠有趣，觀眾就愿意付出時間和精力，走進影院，這一點是我們?yōu)楫a(chǎn)業(yè)留下的最清晰的意義。隨著OTT平臺的出現(xiàn)，消費者能夠以更低的價格，更便利、合理地消費內(nèi)容。

進影院看電影這種行為正逐漸像舊時代的遺物一樣消失。但我們相信，人們?nèi)匀粫湎А釔鄄涯钸@種體驗——與陌生人一起坐在黑暗中，全神貫注地度過時間，一同歡笑、哭泣，體會感動。

《與王生活的男人》完整報道

請見《環(huán)球銀幕》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