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達莎

監(jiān)制 - 她姐

2020年初，張小滿拿到了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的錄取通知。過程一波三折——一輪筆試、六輪面試，得到口頭offer不久又被告知“突然沒有HC了（Head Count招聘名額）”。HR建議她轉(zhuǎn)面另一個崗位。又經(jīng)歷三輪面試后，終于進入談薪階段，全程她沒做任何討價還價。

當時，小滿剛從一場漫長的職業(yè)顛簸里走出來。做了6年記者后，2019年，她去北京一家雜志試稿，沒有基本工資、沒有入職承諾，借住在距離公司25公里外的朋友家。

一個月后，她選擇回深圳做自由撰稿人，最窘迫時一個月到手只有幾百塊。大廠的offer像一根伸來的繩子，顧不上細看另一頭拴在哪兒，先抓住再說。

“我極度渴望抓住什么，仿佛最終得到好的結(jié)果是一個恩賜，無論對方提什么都應(yīng)該答應(yīng)。”

上班第一天，她往帆布包里塞了本嶄新的黃色封皮筆記本，在扉頁寫下一行字：穿過霧靄森林去尋找美。她清楚自己即將進入一片巨大、陌生的森林，有霧，看不清，卻期待里面有一些能“豐富生命，豐富體驗，豐富人生”的東西。這個開場白里有一種天真的鄭重，不像一個求職者的“上岸”心態(tài)。

小滿在大廠待了四年，換崗三次、七次考核，六次中間位。系統(tǒng)沒法給她打高分，她干活認真，卻拒絕為績效表演，學不會向上管理。系統(tǒng)同樣沒法給她打低分，因為她做內(nèi)容的能力有目共睹。

巨大的系統(tǒng)反復試圖將她放進某個格子里——高潛、卷王、混子、刺頭、需要改進——而她一次次從格子里滑出來。領(lǐng)導說她“油鹽不進、差強人意”。這些詞沒有褒貶，更像對一個無法入庫的零件，最真實的無奈。

2024年夏天，她最終被裁，1480天的大廠生涯畫上句號。

今年3月，她把四年的觀察與掙扎寫成《大廠小民》。書名是她給自己找的位置。大廠是座發(fā)著光的“水晶宮殿”，一個承諾了秩序、體面和職業(yè)身份的龐大系統(tǒng)。小民，是她一直以來的自我認知——從秦嶺山村一路走到深圳，她始終處于“邊緣”，從沒覺得自己是精英。

小滿故鄉(xiāng)的古銀杏樹

作為系統(tǒng)中無法被歸類的那個人，她揭開了困擾大多數(shù)職場人許久的問題：當我們不完全認同系統(tǒng)的規(guī)則，卻又需要它托舉現(xiàn)實生活；當我們不想被同化，又無法立刻離場，該如何在龐大的機器里，體面、安靜、不失自我地活下去？

水晶宮殿里的“邊緣人”

小滿把公司大樓稱作“白領(lǐng)的水晶宮殿”。

她曾在周末帶家人來“觀光”。父母像逛游樂園一樣仔細打量，對用AI控制的電梯感慨“太聰明了”，但最關(guān)心的還是建造這些要花多少錢。

這座“水晶宮殿”般的深圳科技地標，建筑面積超過30萬平方米，相當于一個可容納超萬人的大型社區(qū)。社交媒體上常有人專程來打卡，配文：我什么時候可以來這上班！

所以，怎么不自豪呢？能通過那樣嚴苛的面試，從海量候選人中脫穎而出，站在這棟大廈里，小滿是帶著野心來的。“我甚至想，我也有可能會參與這家公司傳記的書寫，不是說我要進去做一個螺絲釘?shù)摹！泵嬖嚬僭扑]她讀《沸騰五十年》《浪潮之巔》，她記不清書里細節(jié)，但被那種意氣風發(fā)、曲折向前的氛圍吸引。

當她終于能以員工身份進出，高挑的大廳又帶來一種莊嚴和肅穆，像歐洲古老教堂，似乎投身于此的人都在做令人神往的事，有種奇特的召喚感。

深圳本身也是座超級大廠

她所在的部門在大廠有統(tǒng)一稱呼：中臺，也叫職能部門。說白了，純花錢，不直接創(chuàng)造商業(yè)利潤，這里沒有核心權(quán)力，幾乎所有業(yè)務(wù)都可以向他們提需求。一位老同事給了最精準的定位：“邊緣部門的邊緣崗位”——薪資更低，晉升空間更小，不被更高級別的老板重視，工作節(jié)奏要配合他人項目進展。

比書寫公司傳記更早一步到來的，是如同紙屑一樣瑣碎的工作。

入職后，小滿接到的第一項獨立任務(wù)是寫一篇項目上線的新聞稿，對做過六年記者的人來說這本是件很簡單的事。初稿上交后，PM（project manager，項目經(jīng)理）發(fā)來新需求，她需要想象各方領(lǐng)導的口吻，“創(chuàng)造”直接引語。

接下來一周，這篇不足一千字的文檔先后經(jīng)過組長、總監(jiān)等多層審核，每個人都提出新意見。小滿根據(jù)“盡可能多呈現(xiàn)項目價值”這一抽象目標，像螞蟻搬家一樣，逐字逐句挪動修補，直到所有人滿意。

真正淹沒她的是每天都要花大量時間接收各類業(yè)務(wù)需求，再將其轉(zhuǎn)換為公眾號文章、微博、短視頻。“APP里跳出來的紅點讓我生理性惡心。”

即便如此，上級依然提醒她要學會“十指彈鋼琴”。過往的職場經(jīng)驗幾乎失效，小滿自覺像個好好學生，做得很多事吃力不討好。

直到入職兩個月后，“擁抱變化”救了她。因公司發(fā)展需求，她被合并進新小組。老同事將這種調(diào)整稱為“合并同類項，排除差異化”。

從格子間落地窗看到了彩虹

在新小組中，她認識了江小漁，一個比她早三年入職的同事。

對方看出她的困境，主動邀她一起做內(nèi)容創(chuàng)新項目——尋找公司產(chǎn)品與社會連接的故事。具體分工上，小滿負責內(nèi)容編輯和運營，她以一種近乎天真的想法認為，只要做擅長的事，默默無聞也沒關(guān)系。但這種“下位者心態(tài)”讓她與江小漁雖然并非上下級關(guān)系，可實際上大部分工作方向與成效信息都是對方和上級溝通后再轉(zhuǎn)述給小滿，而她工作的具體細節(jié)竟然只有江小漁清楚。

江小漁曾告訴她，上級傳遞的很多信息其實在傳遞一團焦慮，接受別人輸出的焦慮，是一個人在職場必須要承受的部分。小滿可以感受到，每次對方向她輸出焦慮，正是他在承受上級壓力的時刻，相比直接的命令，焦慮這種情感向的東西，更難反抗。

項目啟動四個月后，他們拿到了第一個“金手指”——高層的點贊。平時沒有交集的同事都跑來問：“聽說你們的文章被xx點贊了！”

認可背后伴隨著強烈的荒謬感：沒有人被白紙黑字告知績效考核會參考金手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做文科生工作最快被看見的直接證明。短暫喘息后，上級立刻暗示他們：趕緊準備下一個。

在這里，小滿感覺有種無形的力量營造出“極度不安全感和對未發(fā)生之事的焦慮”——這正是這份工作的殘忍之處。“每個人都仿佛身處一場模擬戰(zhàn)爭游戲，總有敵人，總有困難，總是腹背受敵，總是發(fā)起沖鋒。每個人時時刻刻屏息凝神，仿佛警報隨時會拉響。”

《裝腔啟示錄》劇照

差強人意的表演

如何向上管理，是大廠最受歡迎的培訓課之一。小滿記得，講師給過一個比喻：要像照X光一樣了解你的老板，洞悉他的心思，領(lǐng)會他的意圖，踏準他的節(jié)拍。“總結(jié)起來就是，放棄自主性。”

她曾跟風買過兩本“職場圣經(jīng)”。一本是《精進：如何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宣傳語稱，能幫讀者開辟獨一無二的躍升之路；另一本叫《金字塔原理》，是大廠人寫PPT、做匯報的經(jīng)典方法論。書里那些精妙的“解題思路”，對小滿毫無吸引力，她總感覺自己在進行一場拙劣的表演。

實際上，即便是“表演”，不同場景，“演法”也不同。如果是在工作群，有人發(fā)了工作匯報，立刻會有一串鼓掌和贊美的表情刷屏，同事們把這叫做“放煙花”；如果是聚餐，老板在飯桌上看似隨意的一句話，都會被同事們借著酒精互相考驗忠誠度和馴服度。有人心里提前想好劇本，也有人即興表演。總之，“表面的和諧與內(nèi)心的不自在并存”。

匯報是重頭戲。誰能獲得向大老板匯報的機會，誰就是那段時間最被重視的人。小滿始終學不會這件事，也很少有機會。

領(lǐng)導曾評價她“長板很長，短板很短”。小滿點頭表示同意，心里卻想：“每塊木板都一樣齊的水桶，豈不是更容易被替代？”

一名程序員遠眺深圳

小滿所在的大廠，一年有年中、年底兩次績效考核。2021年年底，小滿在考核中得到的評價是：差強人意。她專門查了這個詞的意思——可接受，但未達到優(yōu)秀。2022年年中，項目結(jié)束后，江小漁晉升成功，拿到最優(yōu)績效。而她得到的是中等合格。

組內(nèi)上下都知道項目是兩人共同做的，小滿也希望得到一次實質(zhì)認可，但最終被告知沒有調(diào)薪機會，原因是公司“過冬”。

“如果說，我曾經(jīng)想證明自己很努力，去適應(yīng)，對融入這個體系抱有一絲希望，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可能一切毫無意義。我被利用了嗎？我在嫉妒工作伙伴嗎？我感到不公嗎？有一種被權(quán)力碾壓的窒息感。我選擇了繼續(xù)手頭的工作，其實是在淡化與合理化我所經(jīng)歷的。真正的問題被掩蓋，心理也沒得到修復。”

《裝腔啟示錄》劇照

想離開大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這里賦予員工的，是一套能夠給人安全感的支持系統(tǒng)：相對高額的薪資年包、按最高比例繳納的社保、額外補充的醫(yī)療保險、租房補貼、無息貸款、免費體檢。生活方面，小超市、籃球場、羽毛球場、跑道、健身房、淋浴間，甚至理發(fā)店、洗衣店、按摩室、心理咨詢室一應(yīng)俱全。節(jié)假日有禮物，每天供應(yīng)免費的水果、茶歇，早晚班車接送，連麥當勞都有員工折扣。

大廠總是不遺余力地營造出一種“除了工作，其它都不用操心”的氛圍。“如果不是因為大樓夜間會關(guān)閉空調(diào)，“小滿說，“我們可以徹底告別大樓之外的生活。”

即便如此，相比于剛?cè)肼殨r，小滿后來回憶，“每當走進這座水晶宮殿，都自覺出一種潛意識：我是一名打工人，應(yīng)該遵守邊界。雖然表面上我們沒有像房產(chǎn)中介或銀行職員那樣穿西服打領(lǐng)帶，但我們心里都有‘制服’。每天按照相似的流程走進公司大樓，每天都在重復‘今天’。”

“遲鈍”的漏水桶

小滿不太關(guān)心誰升了職、誰失了勢，職場宮斗和厚黑學在她看來無聊透頂，“無非是誰得到了信任，又有誰失去了信任”。她秉持著一個最簡單的原則：“無論誰是領(lǐng)導，作為人，本質(zhì)上是平等的，好好做事就行。”

大廠的每一任領(lǐng)導都曾跟她說過“要保持自身獨特性”。可事實似乎并非如此。小滿曾向同事表達困惑:“為什么總是人來適應(yīng)體系？體系為什么不能反過來接納和匹配不同特質(zhì)的人？”對方擺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覺得她太天真。

小滿曾送給同事一盆親手種出的黃皮樹

越做越久后，小滿才明白，一方面，上級對下級的評價很多時候僅僅是一種管理手段，同樣的話可以對很多人說，“并沒有什么高明的。”另一方面，大部分人的工作都在重復，不需要很強的創(chuàng)造性，只有放棄自身獨特性，變成一個好用的標準間，才能更好嵌入體系。“我們讓你來這兒是因為你的特別之處，不過你在這兒的時候要盡量把它掩蓋起來。”—— 這或許才是上級對下屬最真實的期待。

小滿的“遲鈍”是真實的，但她的敏銳也是真實的。

她手機里存有長長短短超1000條備忘錄：在小區(qū)種香蕉的人、同事衣領(lǐng)上的標簽、串門的流浪貓……她習慣捕捉、記錄“被打動”的瞬間。這或許也與她的成長經(jīng)歷有關(guān)。

小滿在秦嶺的山野里長大，童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土地、莊稼、牲畜打交道。跟著父母去山上播種，幫媽媽喂豬喂雞，家里的大瓦房是父親親手蓋的，她看到他制作家具，把一塊木板變成一個方凳……那是一個靠身體本能做決定的世界，不需要復雜的理性計算，只需要感知土地的濕度、莊稼的長勢、動物的情緒。

小滿父親在修房子

如若說，進入城市是一次社會化的洗禮，那么進入大廠，則是她又一次重新認識世界運轉(zhuǎn)的真相：幾乎所有人都在用腦袋活著，用精密的計算衡量每一件事的投入產(chǎn)出比。

她對這種“現(xiàn)代文明”充滿警惕。童年的匱乏和局限，給了她另一種禮物：她能比其他人更快地察覺到環(huán)境里不對勁的地方，察覺到人與人之間最細微的情緒波動，察覺到那些大家習以為常、卻視而不見的東西。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也是一種“失權(quán)”：沒有權(quán)力可能會導致厭倦、自我否定、內(nèi)疚和消沉，但它也能產(chǎn)生出精神上的敏銳和洞察。

她會觀察公司電梯里的人在擁擠環(huán)境下怎么拿手機；會注意到只在周五，有些同事才會背著背包回家；她記得大樓里植物的名字，知道榕樹的樹干被刷成了什么顏色，能從檸檬樹的抽芽和落葉里感知時間的流逝。

小滿發(fā)現(xiàn)了爬上高樓的漂亮蟲子

很多個中午，小滿發(fā)現(xiàn)公司的保潔員、保安和廚師就躺在貨梯間的樓梯道里，打盹或者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看短劇；她會推開大堂那扇和白色大理石融為一體的門，問躲在里面的保安：“你們平時就坐在這里嗎？”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窄條房間，既是休息室也是庫房，幾個人趴在桌上，把頭埋進臂彎里。

她在書里寫：“白領(lǐng)毫無意識地把自己當作這棟大樓的主人，我們很少考慮，給我們遞送飯菜的阿姨是誰？洗碗拖地的人是誰？打掃廁所的人是誰？他們跟我們共享一個空間，從落地窗前看到同一片大海。”

從寫字樓遠眺深圳灣

但大廠需要的是工具理性，是高效執(zhí)行。“大廠容納不了比較細膩的人。”她后來在一檔播客里說，“因為細膩和效率是互相排斥的。感情黏黏糊糊的，處理不清，公司不希望同事之間有太親密的連接。”

2023年夏天，她第一次接到裁員通知。當下還是 “不爭氣” 地流淚了，胃劇烈地收縮、絞痛，像一只被攥緊的拳頭，疼得她不得不弓起身子。

在這樣強烈的情緒沖擊下，當HR坐在她對面聊到具體賠償方案時，她還能跳脫出來，帶著好奇心向?qū)Ψ皆儐枺骸澳阌邢脒^，有一天也會處在我今天這樣的位置嗎？”“每次都去跟別人溝通一件不好的事情，你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

HR愣了一下告訴她，自己做了二十多年人力資源，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裁員，最危險的一次，被裁的銀行金庫同事把槍擺在了桌上。“我之所以不想程式化地對待你，是因為我不想將來有一天別人那樣對待我。我也隨時都有可能離開這里，坐在你現(xiàn)在的這個位置。”

那一刻，兩個身處系統(tǒng)不同位置的人，短暫卸下了各自的身份，變成了兩個平等的、會恐懼、會不安的普通人。這是小滿在大廠一直尋找的東西—— 系統(tǒng)的縫隙。那些規(guī)則照不到的地方，那些表演停下來的時刻，那些人與人之間真正的連接。

這四年里，系統(tǒng)過濾掉的情緒、遮蔽住的個體、消解掉的意義，被這只漏水的桶偷偷接住了。

另一種困境

大廠勞動合同首簽通常為三年。2023年9月30日，是小滿的生日的后一天，也是她三年合同到期的日子。得知女兒不被續(xù)簽、要被辭退的消息后，母親春香憤憤不平，想替小滿上門討個說法。

小滿母親春香

誰都沒想到，這件幾乎已經(jīng)板上釘釘?shù)氖戮谷辉谝粋€月內(nèi)迎來轉(zhuǎn)機。

田原是和小滿談不續(xù)約的上司之一，她主動幫忙推薦了一個內(nèi)部活水的機會。

小滿不解對方為什么要幫她，田原回答得很直白：“我在工作中不太愿意委屈自己變成另一個人，這對我是極大的折磨，這點上，你和我很像。”田原在職場近二十年，看到那些盡力保存自主性的人，會心疼。“你對人際關(guān)系看起來比較鈍感，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洞察非常敏銳。我非常接受：這就是這個人的特質(zhì)。”

多數(shù)管理者總默認下屬應(yīng)想辦法融入組織，田原卻不這么想。“為什么一定要徹底被社會化呢？相比socialize，我更喜歡civilize。職場我更尊敬那些用文明方式做事的人，而不是那些社會化程度高、情商高的人。”

多輪面試后，小滿成功轉(zhuǎn)崗。她在新筆記本的扉頁，寫下白居易的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

深圳早高峰

新崗位并未帶來期許中的舒展，反而將她拖入另一種困境。

如果說轉(zhuǎn)崗前，小滿主要承受來自績效考核下的“表演”壓力——如何包裝成果、如何向上管理、如何在競爭中不被淹沒。那么轉(zhuǎn)崗后，她面對的則是一套更令人窒息的邏輯：將簡單的事無限復雜化，讓流程本身成為目的。

新上級的微觀管理方式，讓她感覺在解一套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語文題。

“我們對工作判斷的維度和思考的底層邏輯是什么？”

“我們要有成體系的工作思考，要明確發(fā)出什么聲音。”

這是上級常掛在嘴邊的句式。一篇普通的文案，需要先做“策略思考”，反復論證“調(diào)性”、“抓手”、“閉環(huán)”。工作中很大一部分時間也要用來等待上級與不同部門同事的回復，一條群消息，都要經(jīng)過審核。

小滿感覺陷入了一個由“底層邏輯”、“體系化思考”等詞匯構(gòu)筑的迷宮里，每走一步都需要層層批準、反復確認。她甚至從一位公務(wù)員朋友那里得知，這套流程在體制內(nèi)有個專有名詞——“跑簽”，即拿著文件挨個辦公室找人蓋章簽字，每個人都是一道關(guān)卡。

上一份工作雖然充滿壓力，但至少讓她可以留有觀察、記錄的空間，像塊有孔的海綿。而新崗位則容不下半點水分，無盡的流程內(nèi)耗，加上對每一個措辭、語氣的修正，讓她感到自己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被工作“研磨”。

在工位上被遺忘的干枯橘子

有次，上級讓她評價某位同事的工作成果，她實話實說后才發(fā)現(xiàn)，對方的本意是讓她學習同事的做法，而不是真的提意見。“我有種跳坑的羞恥感，一種被驗證低情商的懊惱。”無心的言行會被反復解讀，八面玲瓏才能立足，做不到的人，會在溫和的表象里被淘汰。

已經(jīng)成為小滿好友的江小漁提醒她，這才是大廠工作的常態(tài)。

2024年春節(jié)后，低氣壓徹底籠罩了她。績效談話中，leader用溫和卻不容商量的語氣告知：要適應(yīng)更高要求、更適配組織、對人際關(guān)系更敏感，如果不想干可以隨時離開，組織離了誰都超常運轉(zhuǎn)。

日常工作也陷入一種被領(lǐng)導“冷處理”的狀態(tài)：沒有責怪，沒有支持，沒有意見，也沒有交流。小滿主動提交策劃案試圖破局，得到的回復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句式：“希望你先想清楚這件事的目標。”

在大廠，忙不一定能拿到結(jié)果，但突然閑下來絕不是一件好事。這種坐冷板凳的滋味讓人浮想聯(lián)翩，要么努力回想自己過往工作哪里出了問題，如何補救；要么默認這是被裁員的前兆，坐等通知。

深圳落日

小滿沒再爭取，那段時間，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書《我的母親做保潔》。這本書在隨后兩三年時間里激蕩出了寬廣的漣漪，豆瓣評分8.5，入選 “2024年度中國好書”，除中文版外，俄語版已經(jīng)出版，韓語、英文版也在翻譯過程中。

版稅帶來的不僅是經(jīng)濟上的安全感，更給了她體系之外的精神坐標系。讓她確認寫作是一條可以走通的路。“寫完很多東西就消化了。很多人說時間會讓人忘記，其實不是的。一定得找到一種方式把它處理掉，才能真的過去。”

2024年初春，小滿準備主動提離職，上級先一步找她談話，理由是 “個人能力與崗位不匹配”。這一次，她沒有哭，也沒有慌亂，表達感恩，不愿彼此為難，接受離開。當天，她在記事本里寫下：滾石般的生活。

游過去

第二次被裁員后，母親春香在《南方人周刊》記者采訪時，用陜南方言“消靜了”（平靜）形容她。身體也很快給出回應(yīng)——之前嚴重的痛經(jīng)，在離職兩個月后慢慢緩解。

早在2023年第一次被告知裁員時，小滿就打定主意要寫點什么。她不甘心被一筆錢輕易 “打發(fā)了”，更清楚自己的遭遇絕非個例。“我聽到過很多人發(fā)生過更糟糕、更殘酷的事。他們在大廠里被磨損，帶著一身傷出來。我們就這樣對那些曾經(jīng)或當下正在的經(jīng)受的事視而不見嗎？他們沒有渠道，沒有表達方式去把它更準確地呈現(xiàn)出來。我有這個能力，為什么不做？”

《大廠小民》

《大廠小民》初稿半年完成。修改書稿的日子里，她還迎來了一個新生命。

2025年9月，女兒書心出生，名字取 “舒心” 諧音，“希望她舒舒服服，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小滿想起第一次被裁時，一向寡言的父親曾反復念叨過一句話：“一個人在河邊，手中抓著要跑的魚，越抓越緊，最終要么魚被捏死，要么人滑進河里被淹。”如今再看，父親的話只應(yīng)了一半：魚跑了，人沒被淹，而是從河里游了過去。

深圳灣

現(xiàn)在，小滿每天只有三四個小時完全屬于自己。父母幫忙帶孩子，趁女兒上午去公園的間隙，她讀書、寫作，從未丟掉隨時觀察記錄的習慣。

最近一條備忘錄，她記下了一個荒誕又貼切的夢：課堂上，老師告訴她crash（原意：撞車）是“磨牙棒”的意思，無論她如何跟老師解釋，老師都說這個單詞就是“磨牙棒”。現(xiàn)實里，女兒正在長牙階段，日日離不開磨牙棒，夢境與日常糅合，被她記下。“很有意思，很文學。”

小滿身處《大廠小民》部分修改草稿之間

懷念大廠嗎？

或許去街道辦理靈活就業(yè)時，她也懷念過大廠給的公積金和社保。但沒在哪個時刻特別想回去。

她只是十分想念和江小漁還有另一位已經(jīng)身在柏林的好友飯后散步、傍晚喝咖啡的時光，想念聊彼此生活和工作困惑的那些時刻。“現(xiàn)在我們?nèi)齻€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這樣的時刻不能再造，也不能重復。過去了就像電影一樣留在心里。”

深圳一角

每每被問到之后是否會重返職場，小滿依舊語速很快：“如果能靠寫書生活，為什么不呢？就算另一家大廠多給些薪水，又能多多少？”

還記得嗎，2020年春，入職大廠的第一天，小滿在筆記本寫下 “穿過霧靄森林去尋找美”。

四年后，她從森林里走了出來。

對于這段經(jīng)歷，她給出了這樣一段注解：“如果我的生命是一條河流，大廠那段經(jīng)歷就像是踏進了一條夏天的河。水流湍急，河床險峻。但在這個過程中，我遇到了很好的風景，也找到了美——就是人與人之間深度的、刨除所有雜質(zhì)與功利的連接。”

書中部分內(nèi)容引自張小滿的《大廠小民》

文章首圖：《年會不能停》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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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除標注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