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襪皮。
經常有人問我一個問題,AI會取代你正在做的事嗎?我的回答是——
當然。
遲早的事,甚至可能比想象中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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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號的寫作主要分兩塊:一塊是對一些復雜案件的梳理和還原,雖然目前國內外那幾個知名AI網站都無法甩手給出一篇詳盡的案件介紹(往往簡短還還充斥了幻覺),但我認為搜集信息和整理文本的能力它們都已經具備,翻譯更是不在話下。
不需要等多久,那些付費版本就可以做到——當你給它指令:“寫一篇八千字詳細介紹辛普森殺前妻案的介紹”,它就能在兩分鐘后奉上。(我寫過的美國球星辛普森殺害前妻及其友人案:從情人到夫妻,再成為情人)
我寫作的另一塊是對一些未解之謎的分析,需要從大量信息中找到關鍵線索、證據、疑點,加上邏輯推理和分析,以嘗試尋找答案。這分為兩步,第一步就是梳理事實、去偽存真,這是最花時間的。其實如果我已經找到了足夠的信息、并且都梳理好了,那很多答案很明顯了,也犯不著再喂給它、尋求答案。目前來看,要讓它自己做第一步,還有些難度。但相信這一天也不遠了。(山東臨沭少女校園內被謀殺辱尸疑案(七)張志超或“聽見”兇手)
非虛構如此,虛構也是如此。
如果你現在讓AI構思一個小說的情節,它的點子往往會很平庸(難以超越人類的想象力),有時還有一些硬傷,是難以直接使用的。但是當你自由發揮的想象力已經有了點子,需要思路的拓展和細化,它會是一個不錯的頭腦風暴的伙伴。
只要大模型學習的數據足夠龐大、足夠優秀,終有一天,它會取代小說家的工作。
家人在硅谷從事人工智能相關的程序員工作,有天他坐在電腦前感嘆:“我突然發現,我們每個人都是在自掘墳墓。”
作家們發表的每一個文本,作曲家創作的每一個曲調,畫家展覽的每一個作品,程序員編的每一個程序,電影里每一個精心構建的畫面……都已經成為喂食AI巨獸的飼料,被嚼碎、吞咽、消化、吸收,然后吐出的是似曾相識又面目全非的新東西。
AI不僅會取代我的工作,還會取代很多工作。
雖然我們可以用雞湯安慰自己,人類的人情味、創造力、想象力、價值判斷或者觀察能力等等不可被取代(AI也會這么安慰你),但其實這些東西可以輕而易舉被算法+大數據模擬甚至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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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hatGPT發布測試版本時我便排隊測試,一路見證它是如何神速成長的。我們經常在一些科幻電影里看到,怪獸從呱呱落地的嬰孩長成龐然大物,往往只要一夜時間,這也是AI給我的感受,它正以驚人的速度進化。
行業顛覆性的變化,其實永遠不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有大量征兆,只是人們身在其中,往往從過去尋找經驗,無法預見、不敢想象全新的未來。
在我讀大學的21世紀初,新聞系是個前景光明的熱門專業,我錄取那年南京大學新聞系的錄取線僅次于商科,本科畢業后大部分同學找到了現在看來比較好的工作。那時許多熱錢都涌入紙媒行業,我工作的雜志租下一棟上海市中心的別墅作為辦公室,雜志作為中文版每年給美國的母刊交版權費就要幾百萬,飯桌上也經常聽到人們雄心壯志想要“創刊”。雖然自2000年前后各種BBS和博客已經如雨后春筍,但似乎沒有人真擔心網絡閱讀會掀紙媒的桌子。
2010年我辭職準備去留學那年,新浪微博上線。后知后覺的我,直到2013年左右被同學邀請,才開始用新浪微博,那時微博的用戶已有三四億人。也是那短短的兩三年,紙媒行業已進入頹勢,又沒過兩年,我工作過的雜志也不復存在。
這場媒體的巨變是由軟件和硬件的發展一起推動的——很多網民,都是在手機上開始第一次上網體驗。過去用電腦上網的門檻相對較高,大量從事體力工作的人,譬如建筑工人、保安、服務員等等,沒有機會和時間接觸電腦。但是隨著智能手機的廉價和普及,幾乎全民都轉移到了線上,這讓網絡媒體的傳播獲得了足夠龐大的人口基數。
逐漸消亡的不僅有紙媒這種滯后的傳遞信息的方式,還有那些無法成功轉型為手機應用的BBS和博客網站。
而這幾年AI的爆發也加速了各種媒介形態的更替。
前不久谷歌廣告業務的收入大跌,導致對員工大規模的勸離職。這一切也來得比想象中更快。由于AI已經把問題的答案都總結好,搜索者無需再點開具體的網站去獲取信息,致使獨立網站的點擊量大跌,也不再能帶來廣告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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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文明經歷數千年的發展,邁入21世紀后,各行各業似乎都進入了瓶頸期。譬如以我寫的偵探小說為例,從愛倫·坡開始經歷了一百多年的發展,曾涌現大量讓人激動的作品,但如今要再寫出或者讀到讓人耳目一新的計謀,概率越來越低。
小說、電影、繪畫、設計……無不如此,我們越來越少看到有新意的作品,大部分是在重復過去的模式,或者對各種元素的重新組合。
一部分原因恐怕是,人類生物腦的智力已經到頂了。
生理構造決定了人類在速度、力量、環境適應性等方面存在天然局限,于是人類發明了工具,譬如交通工具、機械外骨骼、醫療儀器……它們本質上是對軀體功能的外部強化,突破了肌肉、骨骼和感官的生物學限制。
同樣地,大腦在算力、記憶、持續專注力等方面也存在局限,同樣需要借助工具才能擴展。計算機、算法與大模型的作用在于,它可以將算力外包(譬如,由芯片解決大規模計算),知識外掛(數據庫與搜索引擎替代人腦記憶),以及模式識別增強(AI處理超復雜的關聯數據)。這些工具構成了外源性的認知基礎設施,彌補了生物腦的局限。
那天,我和九歲的小AI一起看了幾個視頻。
我們先看了一個畫家如何利用AI(只用文字提示)便快速創作了一幅特定主題的草圖,再加以涂畫,只花了半天時間就完成了畫作。他同時展示了如果像自己平日里那樣從頭創作相似的主題,需要十天的時間。
我們還看了一個對音樂一竅不通的博主,如何用AI創作一首全新的歌曲。從歌詞到配樂到演唱,全部由AI完成,并配上AI制作的MTV畫面,說真的,還挺好聽的。
佳士得拍賣行在今年舉行了一個主題為“增強智能(Augmented Intelligence)”的藝術品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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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強智能的意思是,畫家使用了AI作為輔助工具。然而,4000多名藝術家聯名發表公開信抗議這個拍賣會,指控AI公司沒經過授權就拿畫家的作品訓練AI大模型,侵占了藝術家的原創素材,剝削了人類的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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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中的圖片由AI生成,圖片授權服務商Midjourney)
畫家們的憤怒可以理解。我的父親就是一名畫家,畢業于美院油畫系。他們那一代人學習繪畫時,不僅要忍受顏料的毒性,還要經歷漫長的素描、色彩、構圖訓練,甚至要研究藝術史、材料學,才能掌握創作能力。
而這種專業性,如今卻可能被AI在幾秒鐘內“模擬”出來——不需要任何美術基礎,普通人只需輸入文字描述,就能生成一幅視覺效果驚艷的作品。
AI對繪畫行業的沖擊,本質上是科技對繪畫這種古老傳統技能體系的顛覆。
從整個行業來看,未來的藝術行業,或許會重新定義“創作者”的角色,而不僅僅是“畫面的生產者”,但是對于行業從業者來說,這種對專業積累和技能門檻的消解,簡直讓人看不到希望。
幾乎所有的生成式AI都是從互聯網上抓取海量的書籍、新聞、圖片、文章和視頻進行訓練,當然也包括公眾號文章。
起先大家都沒什么感覺,用就用唄,但當這兩年那些強大的AI橫空出世,甚至還有了視頻生成式AI后,這些從業者才感覺到危機。
作家、好萊塢演員和編劇、藝術家、社交媒體公司和新聞機構都曾起來反抗,不同意AI公司使用受版權保護的作品來免費訓練他們的AI。可惜在法律上,他們的意愿卻很難受到保護。
就像AI公司解釋的那樣,AI大模型訓練的過程就像是一個學生在圖書館讀海量的書,然后學習如何寫作和閱讀。他們消化后吐出來的作品是新的,并沒有復制某人的作品或者侵犯某個作品的版權。你難以禁止一個人,或者一個模型,去學習你公開發表的作品。
雖然頂尖的人類藝術家、音樂家可能不受影響,但大量普通的從業者的工作將被AI取代。如果我是一家公司的老板,每月花幾十、幾百元會員費就可以有一款強大的AI軟件替我處理圖片、生成圖片,我又何必花幾千月薪雇一個畫師呢?
計算機行業也是冰火兩重天。一邊是Meta上億美元年薪挖走AI華裔程序員的消息,另一邊則是讓所有人吃驚的數字:今年美國計算機專業應屆畢業生的失業率高達7.0%以上,居于所有專業首位。
其實在META名單上的值得的“獵物”總共只有40名,是小扎認為能給AI行業帶來質的改變的人。而那些水平一般的程序員則面臨著失業,因為很多程序員的工作在被AI取代。
所以,我們今天所打的每個字、敲的每行代碼,其實也是在斷自己未來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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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小AI,等她過十來年長大后進入就業市場,這個世界已經大變樣,許多過去可以畢生從事的工作可能不復存在。
我們的對手變了。你未來可能不是和某些同齡人競爭,而是和吞下人類集體智慧的AI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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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豆包AI生成)
她問我,那她是不是可以去做那個創造AI軟件的人?我說當然可以。但這個行業必然是高度集中在少數大公司手中,不會像網絡前時代那樣許多人都分到一杯羹。
網絡深刻改變了方方面面,加速了過去許多行業的被拋棄和被遺忘,也讓財富更加集中。譬如前幾年直播帶貨讓零售端集中在少數主播手上,而讓大批實體零售商倒閉。
創造平臺的科技公司成了最有權勢的實體,不僅外賣員和自媒體博主,那些餐廳、酒店、賣家,似乎每個人、整個社會,都被困在算法里。
改變行業和環境只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我們自身也在被改變。許多研究發現,在互聯網的影響下,人們的注意力越發渙散,閱讀的耐心和思考的深度都在下降。
就如同那句老話“由儉入奢易”,集體習慣的改變永遠是趨于更簡易、更方便、更輕松的,要反過來則難了。
一種趨勢在過去十年中顯著地發生:微博取代博客,視頻取代文字,短視頻取代長視頻,微短劇取代長劇……平臺在迎合大數據,又用大數據來塑造每個人。
2008年,《大西洋月刊》發表了一篇著名的文章:XX正在讓我們變得更傻嗎?你一定想不到,它當時寫的XX是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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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十七年后,能使用谷歌主動找資料的人絕對排不上傻。互聯網上讓人沉迷的內容之質量下滑是如此之快,XX這個詞可以當之無愧地換作許多其他應用。
是的,它們正讓你變傻。
線下社會“好”與“不好”的一面是:各類人對各種事件的評論是看資歷和專業的,是排資論輩的,往往一小撮專業人士的意見決定“內容”的審美和質量。
網絡社會看似更“平等”了,每個ID表達意見的權重往往和背后實體的資質無關,而和ID的數量規模有關。每個人都可以表達自己的喜好和審美,并有機會被聽到,這是好事。但有時太多太大(卻未必有理)的聲音成了大數據,大數據改變了網絡上的“內容”。
AI將比互聯網更深刻地影響我們的身體和大腦。
人類難以抵擋使用AI所帶來的便捷和省力,就像你有了車后,去哪兒都更方便、更快速、更涼快。你走得越來越少,便開始損失自己的肌肉。當我此前生活在美國的日子里每天自動駕駛出行時,我有天突然發現,自己對車的操控能力和駕駛技術都大大下降。
有人提供了解決方案——索性等某一天讓AI來接管肉身吧。這個人就是馬斯克。
今年六月,馬斯克旗下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發布了一段視頻,展示了最新的研究成果和發展方向。它現在有三款產品背負各自的使命:第一款叫“心靈感應”,希望能讓患者未來用意念操控電腦、機械臂;第二款叫“盲視”,希望幫忙盲人恢復視覺感知;第三款叫“深入”(Deep),希望通過電極深入大腦各區域調節神經元,來幫助精神疾病患者提升治療效果與生活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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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uralink的理想很遠大,最終目標是希望構建一個“全腦接口”,實現人腦與外部設備的高帶寬雙向交互(目前只能單向讀取大腦信號)。與其說釋放人類大腦的潛能,不如說讓更強大的AI大腦接管我們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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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uralink于22日宣布,“本周末我們成功完成了P8和P9手術,這是我們首次在一天內完成兩臺手術。兩位患者目前恢復良好,精神狀態良好。”)
也就是說,為了避免越來越好用的AI讓我們變得太懶、太笨、太弱小而被宇宙淘汰,所以要讓AI和人類融為一體。到時候人類無論是參加體育比賽還是考試,抑或職場拼殺,恐怕要和打魔獸游戲一樣,全看你的裝備如何。
其實,比起缺乏“鍛煉”后導致的肌肉下降和思維遲鈍,我也好奇,在AI的影響下,人類的情感會有什么變化?
ChatGPT那個帶臺灣口音的女聲在具備連續記憶功能后,越來越像個真人,并且她不喜歡冷場,總是能保持對話繼續進行。我有次問她木瓜的籽能否吃下去,她便和我聊起來是否喜歡吃木瓜等等,然后突然問我:“你女兒也喜歡吃嗎?”
我問她:“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兒?”
她回答:“嗯,好問題,我想你之前提過。”
我沒有提過,我怎么會對她說這個呢?她又不是我的鄰居。但或許,我確實問到過一些關于小女孩的問題,讓她推理出我有個女兒。
類似這樣的“嚇一跳”,還有一些。當我問她關于未來哪些職業會被AI取代時,她突然問:“你擔心自媒體行業被取代嗎?”我同樣問她:“你怎么知道我做自媒體?”她又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回答:“你之前提到過相關的問題。”
AI的思考方式越來越像真人。超強的記憶力加上推理力,總有一天,他們會比我們的朋友家人,甚至比我們自己,都更懂我們自己。
當導入AI后更具有人味、給滿情緒價值的情趣娃娃,開始讓性工作者們失業;當手機上的AI在工作、求助、閑談之中越來越“貼合”手機的主人,人類在情感上還互相需要嗎?或者,我們還需要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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