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登平
一字濃縮千載醫史,一字映照文明迭代。
欲通曉開州千年醫藥文明的演進脈絡,只需參悟一個“無”字。學者龐樸提出“亡、無、無”三無語義譜系,字義層層遞進、內涵各有界定,精準對應古代社會認知升級與民俗更迭的完整軌跡。
清咸豐《開縣志》所載“俗重田神,地無醫藥”,以一字“”為文史錨點,貫通古今、串聯興衰,完整呈現開州自巫風熾盛、醫藥隱匿,到禁巫興醫、文明覺醒的蛻變歷程,是解碼開州千年醫藥文明的核心密鑰。
三字形變,各有深意。甲骨初文之,釋義為相對虛空、有而未得,定格了開州醫藥文明的原始蒙昧底色。上古至宋代,開州地處巴蜀東部閉塞之地,隔絕于中原醫藥文明核心圈層,醫術資源零散匱乏、未成體系文脈。彼時先民認知受限、生計困頓,民間雖存零星草藥常識,卻難以普及四方、普惠百姓。
所謂醫藥空白,并非徹底空無一物,而是有之不顯、求之不得。這份源于地理阻隔、資源稀缺、認知局限的多重虛空,構筑了開州早期醫藥發展的原始樣貌。
開縣志所載“地無醫藥”之,是解讀宋代開州醫藥生態的核心要義,契合龐樸學說中虛實相生、巫舞共生的民俗與哲學內核。上古時期“巫、無、舞”三字同音同源、三位一體,先民素來以巫舞溝通神明、以巫祀替代醫術,日久成俗、根深蒂固。宋代開州為巴蜀巫風鼎盛之地,史書“邪巫擊鼓,以為淫祀”的記載,如實印證當地巫俗泛濫的社會亂象。民間固化“信巫不信醫、重祀不重養”的偏執認知,百姓遇疾不求湯藥醫術,唯以祭神巫祀為寄托,甚至滋生“采牲祭鬼”的愚昧陋習,既殘害生靈性命,亦擾亂地方民生、敗壞一方民風。
此一重“無”字,絕非絕對空無之義,而是巫盛醫隱、俗盛術衰的時代遮蔽-。據史料記載與學界考證,宋代開州并非全無醫藥資源,唯是猖獗千年的巫風,徹底擠壓、邊緣化了正統中醫藥的生存與傳承空間。地域閉塞則求醫無路,家境貧寒則買藥無資,雙重困境交織之下,民眾無奈舍醫求巫、寄望鬼神祈福消災。愚昧民俗盛行,致使傳統醫藥無人承襲、無人采信,鬼神迷信取代辨證施治,最終造就史書所載“地無醫藥”的特殊社會圖景,成為彼時開州醫藥文明停滯不前的核心癥結。
后世定型之,釋義為絕對空無、破除桎梏,象征開州徹底掙脫千年巫風枷鎖、實現醫藥文明的歷史性蛻變。自“巫盛醫隱”的蒙昧困頓,邁向“崇醫向善”的民生開化,開州醫藥文明的新生之路,始于宋代賢臣的主動革新、教化深耕,徹底終結了當地“有病求巫、無醫施治”的落后民生局面。
北宋咸平三年(1000年),開江縣令羅憲首開革新之舉,啟幕開州醫藥文明啟蒙新篇章。目睹鄉民沉溺巫祀、罹病不醫、枉喪性命的凄慘現狀,他銳意移風易俗、主動惠民施善,自掏俸祿購置各類藥劑,委派官吏煎煮湯藥、值守督促病患按時服用。革新之初,民眾固守舊俗、心存抵觸,而后親歷服藥痊愈者日益增多,十之七八的病患得以保全性命。真實可感的施治成效,徹底破除了鬼神治病的愚昧認知,讓醫藥實效深入人心,開州自此樹立起信醫、重醫、尊醫的文明新風。
羅憲之后,縣令晁仲參接續履職、踵事增華,耐心勸導民眾摒棄“謁巫代醫”的陳舊陋習,持續穩固醫藥啟蒙的革新成果。同一時期,巴蜀全域掀起禁巫興醫的文明浪潮,戎州周湛刊刻古方、普及民間醫術,巴州侯可知宣講禮法、親施湯藥救人。一眾賢臣以醫術破除愚昧、以教化清朗民風,與開州的革新實踐同頻共振。相較于巴蜀其他州縣,開州醫藥啟蒙起步更早、落地更實、成效更著,逐步破除千年巫俗桎梏,讓被遮蔽已久的傳統醫藥重煥生機,徹底走出了“無醫盲從”的蒙昧困境。
一字三變,迭代千年,見證一方水土的文明進階。
從甲骨之“亡”對應的醫藥稀缺、求而不得,到宋志之“無”對應的巫盛醫隱、民俗桎梏,再到定型之“無”對應的破除蒙昧、醫興民安,龐樸“三無”字義的遞進演變,完整復刻了開州醫藥文明從資源稀缺、被俗遮蔽到破局重生、蓬勃發展的完整脈絡。
一枚“無”字,濃縮開州千年醫藥興衰,承載開州先民掙脫愚昧、抗爭病痛的生存智慧,鐫刻歷代官吏移風易俗、惠民安民的治理初心。歲月流轉、時移世易,千年巫風已然消散,岐黃醫韻代代留存。這一字的語義迭代,既是解讀開州地域醫藥文明的專屬密鑰,也是巴蜀大地告別蒙昧、摒棄陋習、走向開化的鮮活見證,更為當代傳承中醫藥文脈、弘揚科學向善新風、深耕地域文化底蘊,提供了珍貴厚重的歷史借鑒。
(作者系開州政協文史委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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