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至少100萬人送上火星,并在那里建立永久殖民地。否則,埃隆·馬斯克將無法解鎖屬于他的10億股天價期權。
這可不是什么科幻小說的設定,而是白紙黑字寫進SpaceX招股書里的薪酬對賭協議。
把火星殖民當成KPI的馬斯克,在SpaceX里傾注的野心還不止于此。
從招股書披露的業務版圖來看,負責把東西送上天的火箭只是個起點,圍繞它延伸出的全球通信、太空算力網絡,乃至未來的多行星生存體系,才是馬斯克真正想做,并且希望別人相信他能做到的東西。
支撐SpaceX沖向1.75萬億至2萬億美元目標估值的,是現實與未來的混合體。一邊,是其已實現成熟商業化的獵鷹系列,和成為現金奶牛的星鏈;另一邊,則是幾年、幾十年甚至更久后才能開獎的彩票,譬如被寄望于將發射成本再降低一個數量級的星艦,以及軌道數據中心和太空經濟。
但分歧也由此而生。
畢竟沒人知道,投資SpaceX,究竟是買下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還是在為馬斯克史上最昂貴的盲盒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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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視覺中國
天上賺錢地上燒
在今年2月正式并入xAI后,SpaceX的業務擴充到了三大板塊:連接(星鏈)、航天、人工智能(xAI)。
星鏈是這個體系中的通信網絡部分。簡單來說,這是一個由大量低軌衛星組成的太空互聯網。航空、海事、應急救援等傳統地面基站難以覆蓋,或建設成本過高的場景,正是星鏈發揮用處的好地方。
招股書顯示,截至今年3月底,星鏈用戶規模已經突破1030萬,覆蓋164個國家和地區,在軌衛星數量超過9600顆。
航天板塊是SpaceX的物理底層。具體來看,其獵鷹9號火箭憑借成熟的回收復用技術,已拿下全球超80%的商業發射市場份額。同時,該板塊正在全力研發的下一代重型運載火箭星艦,于當地時間5月22日完成了第十二次試飛。
而新并入的xAI,則包含了大語言模型Grok的研發與推理,和配備了55萬塊GPU的超算集群Colossus,這也是其計劃未來在部署軌道數據中心的基礎之一。
從財務表現上看,星鏈是這個體系內唯一已經實現穩定賺錢的業務。
招股書顯示,2025年,SpaceX實現營收186.74億美元。其中,星鏈貢獻113.87億美元,同時其營業利潤達44.23億美元。
對于資本市場而言,星鏈證明了SpaceX并不只是一個靠未來故事融資的公司。
財經分析人士屈放表示:“作為全球唯一規模化商用的低軌衛星互聯網系統,星鏈高達63%的EBITDA利潤率構成了支撐SpaceX萬億估值的基本盤。這也為SpaceX其他前沿研究提供了穩定的資金支持。”
星鏈辛苦賺來的錢,確實也被馬斯克大方地投向了另外兩塊業務。
這是為了在航天方面進一步加深實力壁壘。雖然獵鷹9號已進入成熟商業化階段,但在很多業內人士看來,真正決定SpaceX未來天花板的,是星艦。
按照SpaceX的規劃,星艦未來將實現完全重復使用,并進一步把發射成本壓低一個量級。它不僅承擔百噸級近地軌道運力,也將成為未來月球基地、深空探測乃至火星運輸體系的核心基礎設施。
“星艦最核心的價值,是實現全箭完全可重復使用與超大運力的技術突破,徹底改變傳統一次性火箭模式。”全國空間探測技術首席科學傳播專家龐之浩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傳統航天火箭多為一次性使用,發射成本高昂、運力有限,太空探索始終局限于高精尖、高成本的小眾領域;而星艦通過兩級箭體完整回收、快速檢修復用與規模化量產,相比傳統火箭發射成本降幅可達九成以上,讓太空運輸從昂貴的特種任務,變為普惠化的太空基建。
“它會讓人類航天從單次探索模式,邁入常態化、規模化、商業化的全新階段。”龐之浩表示。
換言之,獵鷹9號已經驗證了火箭復用的可行性,而星艦想進一步解決的問題,則是要把火箭變成飛機一樣低成本、高頻率的運輸工具。
于是,研發投入之下,SpaceX的航天板塊仍在虧錢。2025年,SpaceX航天業務營收40.86億美元,但研發投入高達30億美元,全年營業虧損6.57億美元;到今年一季度,星艦相關研發支出達到9.3億美元。據招股書,過去十多年,SpaceX已在星艦項目上累計投入超過150億美元。
不過這點支出虧損,在xAI面前都是小巫見大巫了。
僅今年第一季度,SpaceX總計101億美元資本開支中,就有77億多美元流向AI板塊,用于采購英偉達GPU和建設數據中心、電力、冷卻和運維等基礎設施;去年這個數字則有127.27億美元,遠超航天板塊的38.32億美元。
虧損也因此迅速擴大。去年,xAI實現營收32.01億美元,營業虧損卻高達63.55億美元;今年一季度,營收同比增長12.5%至8.18億美元,營業虧損進一步擴大了163.8%至24.69億美元。
星鏈在天上賺來的錢,被瘋狂填進地上的吞金獸中。但在相信馬斯克的人眼中,看似不相關業務的財務并表背后,是其走向深度協同的開始。
“星鏈每天產生PB級的通信、遙感與導航數據。xAI若接入星鏈數據流,將獲得地球表面實時動態的獨特語料。這是谷歌、OpenAI無法觸及的太空視角;xAI的推理能力可提升星鏈路由效率、降低延遲,優化獵鷹9號著陸精度,甚至實現衛星故障的自主診斷。”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柏文喜如此分析其數據、算力、場景三角閉環的協同點。
火箭負責低成本入軌,星鏈負責全球通信網絡,xAI負責大模型與推理,超級數據中心負責算力,這也是SpaceX口中更遠的未來,即將數據中心直接發射進太空軌道、為人類真正開拓太空市場,以成為真正的太空互聯基礎設施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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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SpaceX招股書
2萬億,吵瘋了
不過,也恰恰是這些未來,讓華爾街產生了巨大分歧。
從現實財務結構看,SpaceX并不算性感。它本質上是一家高投入的重資產公司,不像英偉達那樣擁有夸張的利潤率,也不像蘋果有極其穩定的自由現金流。
而若以2萬億美元計算,SpaceX的估值倍數約為其2025年調整后EBITDA的300倍,將遠高于當前全球主流科技巨頭。
于是,盡管基于星鏈的先發優勢、星艦對太空經濟的重塑預期以及軌道算力的稀缺性,市場上不乏看漲者,但面對如此建立在遠期想象空間上的定價,華爾街的做空情緒也正在醞釀。
有“IPO先生”之稱的佛羅里達大學沃頓商學院金融學教授杰伊·里特(Jay Ritter),態度便極為悲觀。他基于歷史數據指出,通脹調整后營收超1億美元且市銷率逾40倍的新股,上市后三年平均會大幅跑輸大盤,并質疑SpaceX未來的利潤是否足以支撐如此高昂的價格。基于此,他公開表示,若SpaceX估值達到2萬億美元,一旦股票上市便會選擇做空。
瑞銀分析師約瑟夫·斯巴克(Joseph Spak)更關注其燒錢速度:“在硬件AI領域的大手筆投入,可能只是一個開始。”
分析師們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剝開超級系統外衣,SpaceX旗下的三大業務板塊都有其不確定性。
一方面,是星鏈的增長隱憂。
根據招股書,星鏈單用戶平均收入(ARPU)正在持續下滑,從2023年的99美元/月,降至2025年的81美元/月,今年一季度則進一步跌至66美元/月。
龐之浩指出,雖然星鏈盈利能力尚未徹底觸及天花板,但以價換量的增長模式已臨近階段性瓶頸,盈利增長空間持續收窄。
“北美高端存量市場趨于飽和,新增用戶多為低付費能力的海外下沉市場,ARPU大概率會持續走低。疊加亞馬遜‘柯伊伯計劃’(Project Kuiper)等競品入局,加劇行業價格內卷,且衛星迭代、終端補貼、設施折舊帶來剛性成本壓力,后續盈利提升只能依賴成本優化與高毛利業務突破。”龐之浩分析道。
另一方面,是太空算力的敘事泡沫。
馬斯克在招股書中勾勒了軌道AI計算平臺的設想,試圖利用穩定的太陽能資源與真空環境下的輻射散熱能力,來緩解地面數據中心的能源與散熱壓力,但這離落地尚有不短的距離。
柏文喜以萬噸級軌道數據中心為例算了筆賬,按當前獵鷹9號每公斤3000美元的發射成本計算,僅將設備送入太空,成本就達300億美元;即便星艦未來能將成本降至每公斤100美元,發射費用也仍需10億美元級。
更現實的問題還包括GPU的故障率(Meta研究結果顯示數據中心GPU年化故障率約9%)、太空輻射對芯片壽命的影響,以及幾乎無法實現大規模的在軌維修。再加上信號往返地球增加的延遲,柏文喜認為,短期內,它很難真正為大規模AI提供商業服務。
深度科技研究院院長張孝榮也認為,芯片防護、設備運維、發射成本都是現實的攔路虎。想要有機會甩開地面算力體系,需要更多相關技術的成熟,尤其是星艦斷崖式降本成為現實。
盡管獵鷹9號已經驗證了火箭復用的可行性,但星艦的整體高頻復用、軌道加油、深空運輸等關鍵技術,依然存在大量不確定性。這又直接關系到SpaceX所描繪的低成本太空經濟體系,是否具備真正的商業可行性。
當然,另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則是馬斯克本人。
招股書顯示,馬斯克合計掌握SpaceX 85%的投票權,上市后,公眾股東也幾乎無法真正影響公司治理。
“絕對的控制權意味著高效的執行力。”在屈放看來,市場之所以愿意接受這種結構,本質上還是因為過去十幾年里,馬斯克已經反復證明了自己的執行能力,因此投資人愿意接受作為財務投資者的身份,而不參與公司經營。
換句話說,今天很多人想要買入SpaceX,本質是在投資馬斯克繼續創造下一次科技神話的能力。
而這雖然迷人,但也昂貴又危險。
記者:石晗旭
(shx0427@sina.com)
編輯:余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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