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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的光是淺金色的,落在竹簾上,篩出一橫一橫的細影。
推開窗,那股熱氣還沒上來,風是涼的,帶著草木的濕意。汪曾祺說,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氣很涼爽,草上還掛著露水,寫大字一張,讀古文一篇。這大概是夏日里最奢侈的事了——在白日那浩浩蕩蕩的熱浪到來之前,偷得這一兩個時辰的清閑。蜘蛛網(wǎng)上綴著露珠,一顆一顆,像極小的水晶燈盞,風一過,顫顫地要落又不落。梔子花開了,六瓣,粗粗大大,白得晃眼,香得撣都撣不開。那香氣是有體量的,一團一團的,碰在臉上,簡直叫人有點受不住。
古人說“夏木陰陰正可人”,確是如此。這時候的樹,已經(jīng)不再是春天那種嫩生生的綠了,而是濃的、深的、潑墨似的綠。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光是念一念,就覺得眼前有了一片清涼。
二
午后是最難熬的,也是最迷人的。
太陽正正地懸在頭頂,萬物都像被烤軟了似的。蟬聲嘶嘶地響著,不是一聲一聲的,是一片一片的,像一張無邊的大網(wǎng),把整個村子都罩在里面。蘇童寫夏天,說太陽落山在夏季是那么艱難,放暑假的孩子關(guān)注太陽的動靜,只是為了不失時機地早早跳到河里。孩子們是不怕熱的,或者說,熱正是他們快樂的由頭。一整個下午泡在水里,狗刨、打水仗,直到手指頭都泡得發(fā)白起皺,才戀戀不舍地上岸。
大人們卻懂得避暑的法子。白居易說得好:“何以銷煩暑,端居一院中。眼前無長物,窗下有清風。” 原來消暑的法子不在外頭,在心里。搬一張竹椅,在廊下坐著,搖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盹。或是切一個西瓜,那瓜是用井水冰過的,一刀下去,喀嚓有聲,涼氣四溢,連眼睛都是涼的。紅瓤的、黑籽的,咬一口,一直甜到心底里去。
午睡醒來,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楊萬里寫:“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這種百無聊賴,在夏天竟成了一種享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必想,就那么坐著,看光影一寸一寸地挪,聽蟬聲一陣一陣地響。日子好像被拉長了,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車,怎么也走不到頭。
三
夏天的雨是說來就來的。
剛才還是晴空萬里,忽然就涌起一堆一堆的黑云,像打翻的墨汁,迅速洇開來。蘇軾寫得好:“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那雨點又大又急,砸在瓦上,噼噼啪啪的;砸在地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空氣里頓時彌漫著一種土腥氣,熱烘烘的,卻又帶著一點清涼。孩子們最歡喜這樣的雨,脫了鞋,光著腳丫在雨里踩水,濺得一身濕,還要仰起臉來接雨水喝。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消半個時辰,天就放晴了。東邊出了太陽,西邊還掛著雨簾,所謂“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這時候的空氣格外清新,樹葉被洗得油亮亮的,蟬聲又響起來了,比先前還要起勁。遠處的山嵐是青灰色的,若有若無,像一幅剛剛畫好的水墨,墨跡還沒有干透。
四
夏夜是最好的。
太陽終于落下去了,天邊還留著一抹橘紅,漸漸地,變成了紫,變成了灰,最后全暗了下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幾顆亮的,接著是密密麻麻的,像誰抓了一把碎鉆撒在黑絨布上。孟浩然寫:“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發(fā)乘夕涼,開軒臥閑敞。”這是夏夜里最愜意的事了。洗過澡,換上干凈衣裳,搬一張竹床到院子里,就這么躺著,看天上的星星。
月亮升起來了,清清亮亮的,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卻比白天柔和得多。荷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過來,淡淡的,卻又綿綿不絕。孟浩然接著寫:“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這是只有在夏夜里才能享受到的——那些細碎的、微小的聲響和氣味,都被夜晚放大了,變得格外清晰。
遠處傳來蛙聲,此起彼伏的,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音樂會。辛棄疾說:“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這蛙聲在白天聽來是聒噪的,到了夜里,竟成了催眠的曲子。躺在竹床上,搖著蒲扇,看著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慢慢地,眼睛就闔上了,意識就模糊了。
有時候,會看到螢火蟲。一點一點的綠光,在草叢里、在豆架下,幽幽地飛著。杜牧寫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那是秋天的螢火了。夏天的螢火蟲更多,更活潑,一閃一閃的,像極了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間。
五
夏天是有聲音的。
蟬聲是主旋律,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響著。還有蛙聲,還有蛐蛐聲,還有雨聲——大雨的嘩嘩聲,小雨的淅瀝聲,雷聲的轟隆聲。還有切西瓜的咔嚓聲,還有冰棍的叫賣聲,還有孩子們在水里的撲騰聲。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就成了夏天。
夏天也是有味道的。
西瓜的甜味,梔子的香味,雨后泥土的腥味,蚊香的氣味,花露水的氣味,還有母親做的綠豆湯的味道——沙沙的、涼涼的,帶著一點冰糖的甜。這些味道混在一起,也成了夏天。
三毛說,夏乃聲音的季節(jié),有雨打,有雷聲、蛙聲、鳥鳴及蟬唱。蟬聲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絕句。說得真好。這絕句不是李白寫的,也不是王維寫的,是蟬對季節(jié)的感觸,是它們對仲夏共同的情感。詩中自有其生命情調(diào),有點近乎自然派的樸質(zhì),又有些曠遠飄逸。
六
夏天也是留不住的。
汪曾祺在《夏天》的結(jié)尾寫道:“雞頭米老了,新核桃下來了,夏天就快過去了。”讀到這里,心里總要一緊。那么漫長的夏天,那么難熬的暑熱,真要到過去的時候,卻又有些不舍了。
馮驥才說,夏天是被它自己融化掉的。因為,夏天的最后一刻,總是它酷熱的極致。它是耗盡自己的一切,才顯示出夏的無邊的威力。這是一種自焚式的輝煌,把自己燒到最旺,然后,就滅了。
于是就有了崇拜,有了懷念。
年年夏日,我都會這樣體驗一次夏的意義。在暑熱里煎熬,在樹蔭下偷閑,在雷雨里奔跑,在星空下入睡。然后,在某個早晨忽然發(fā)現(xiàn),風涼了,蟬聲稀了,夏天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只留下一個金色的、漸行漸遠的背影。
梁衡在《夏》里感嘆,歷代文人不知寫了多少春花秋月,卻極少有夏的影子。大概,春日溶溶,秋波澹澹;而夏呢,總是浸在苦澀的汗水里。有閑情逸致的人,自然不喜歡這種緊張的旋律。
但我卻想大聲贊美,這個春與秋之間的黃金的夏季。贊美它的熱烈,它的蓬勃,它的不管不顧。贊美它的綠陰,它的荷花,它的雷雨和彩虹。贊美它讓萬物瘋長,讓孩子戲水,讓老人搖扇,讓情人相約在藕花深處。
贊美這人間,這盛夏,這活生生的、滾燙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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